“明日寅时,第一根。”
陈向东这句话落下来,青石坪上没人吭声。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汗还没干,一只鞋丢在半道上,裤脚被荆棘挂出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泥。可他眼睛亮得很,像刚从灶膛里扒出一块烧红的炭。
“你听清了?”我问。
“一字不差。”他把手指往地上一戳,“那个道袍的,蹲在钉子边上,拿块布一根一根擦。擦完一根,直起腰跟旁边那个说的。旁边那个还问了一句‘真寅时?’他说‘误了时辰,咱们的脑袋都别想要’。”
“几个人?”
“道袍的两个。”陈向东扳着指头,“工人十四个,轮三班。账房一个,管钱的,姓胡,叫胡三。伙夫一个,吴老勺,那是咱们人。”
“咱们人”三个字,他说得理直气壮。
路向旅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刚从外头巡哨回来,腰上那把刀还没解。
“寅时。”他重复了一遍,“还有两个半时辰。”
“够了。”我说。
“不够。”地心公公的声音从石门那边传来。
他拄着藤杖,一步一步上坪,袍角上还沾着地心的土。他走到那块平石头前站住,先看了陈向东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们打算硬闯?”他问。
“硬闯。”
“硬闯不得。”公公摇头,“洞里黑,弯,木架撑着。你们一动手,火油一烧,木架一塌,洞就封了。封了不打紧——里头还有十四个工人,两个道袍,一个账房。”
“那十四个工人是雇来的。”
“雇来的也是人。”公公把藤杖一顿,“他们死在里头,山就真的空了——不是脉空,是人心空。山下那些村人,明日就会传‘南山为了保自己的匣,把一洞的人都埋了’。”
我沉默了一下。
“那您说怎么办?”
“先认钉子。”公公转向百合少女,“丫头,你过来。”
百合少女从剑脉那边走过来。她脸色一直没缓过来,眼底那层青还在,走路却还是稳的。
“陈向东说的那种钉子,三尺长,钉头有圈纹,像蛇盘着。”公公道,“你说,那是什么?”
百合少女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声音很轻。
“引脉钉。”
“怎么个引法?”
“钉在石缝里,力顺着钉走。”她说,“他们把洞掘空,再在空处的上下各钉一根。等洞里的木架一撤,塌下来的力不往四下散,全顺着两根钉,压在中间那一点上。”
“中间那一点是什么?”
她睁开眼,看着我。
“是匣。”
坪上又静了。
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石腥味。我想起吴老勺说的那面会发蓝光的石壁——那就是脉壁。钉子钉在掘空处,塌下来的力就压在脉壁这一点上,再顺脉壁传到匣底。
“五根钉子。”我数了数,“五根钉子,就是五个点。”
“五个点,轮流压。”百合道,“压一次,匣偏一线。压十次,匣就离位。”
“硬拔呢?”路向旅问。
“拔不得。”她摇头,“钉已经入了石缝,你一拔,石缝里的气跟着回弹,整块石头要裂。裂的不是洞,是脉壁。”
“那就不拔。”我说,“今夜进去,把洞搅了。”
“怎么搅?”
我看向路向旅。
他想了想,开口:“分两路。”
“说。”
“我和陈向东,走旧通风口。”他用手指在地上画,“吴老勺说,灶房后头有一条早年采石留下的通风缝,窄,只能过一个人,通到石屋边上。我们从那儿进去,先把油布底下剩下的钉子毁了。”
“我和百合走正洞。”我说,“把人往正洞引。”
“我呢?”玄脊的声音从崖上传下来。
它不知何时伏在了崖边,金色竖瞳在夜里亮得像两点灯。
“你上不去。”我说,“洞太小,你进去要把洞撑塌。”
“我知道。”它低沉道,“我在山上压着。洞外头的退路,我盯着。有人跑出来,我挡。”
“行。”
陈向东把袖子往上一撸,咧了咧嘴:“火油我带。”
“你带火油做什么?”
“搅啊。”他理直气壮,“公公不是说不能硬闯吗?不硬闯,就烧。烧木架,木架一冒烟,工人自己就往外跑。工人一跑,道袍的就慌。道袍一慌,咱们才好捉活的。”
公公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混人,倒也不是全没用。”
“那是。”陈向东得意,“我这叫上不了台面的智慧。”
“记住。”我看着他,“只烧木架,别烧洞。火一起就退,别恋战。”
“知道。”
“还有。”我顿了顿,“账房胡三,要活的。”
“活的。”他点头,“我这人,最擅长抓活的——因为我最怕死,我知道怕死的人往哪儿跑。”
两个半时辰后,我们到了鹰嘴崖下。
崖下一片黑。山影压得很低,连星星都看不见。风从崖缝里灌出来,呜呜地响,像谁在远处吹一根空竹管。
吴老勺在崖口等我们。他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被他罩得严严实实,只漏出一线黄。
“几位……”他声音抖,“通风缝在灶房后头,我带你们去。”
“你不去。”陈向东按住他,“你在这儿等着。我们要是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往村里跑,别回头。”
“那……那你们……”
“我们死不了。”陈向东拍了拍他的肩,“我这人,命硬。”
通风口比想象中还窄。
我侧着身子进去,肩膀两边蹭着湿冷的石壁。石壁上渗着水,一滴一滴,顺着脖子往里灌。脚下是烂泥,一脚踩下去,没到脚踝。
路向旅在我前头,陈向东在我后头。百合走另一条路,从正洞那边进。
“慢些。”路向旅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压得极低,“前头有木架。”
我抬头。
黑暗里,真的立着一排木架。粗木头,一根一根斜撑着,把洞顶撑住。木头是新的,还带着松脂的气味。木头缝里漏下来的水滴在我脖子上,凉得我一哆嗦。
“几架?”陈向东在后头用气声问。
“七架。”路向旅数了一遍,“前头还有。”
“烧几架?”
“烧三架。”我说,“够了。烧多了洞要塌。”
陈向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拔开塞子,把里头的油顺着木架根脚浇下去。油味立刻在洞里散开,呛得人鼻子发酸。
“点吗?”他问。
“等。”我说,“等百合那边动。”
我们蹲在木架后头,听着正洞那边的动静。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过了约莫一炷香,正洞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喊。
不是害怕的喊,是百合那种冷得像冰的声音:“封阵在此。里头的人,出来。”
紧接着是脚步声,很乱,很多人往外跑。
“现在。”我说。
陈向东把火折子一吹,扔在木架根上。
“轰”的一声,火苗顺着油窜上去,舔着木头,噼啪作响。洞里一下子亮了,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
“走水了!走水了!”洞里有人在喊。
工人从我们身边呼呼跑过去,没人看我们一眼。他们光着脚,提着裤子,脸都白了,一个拽一个,往洞口涌。
两个道袍的没跑。
他们从洞底走出来,走得很慢,道袍在火光里一飘一飘。前头那个瘦高,后头那个矮胖,两人手里都捏着符。
“什么人?”瘦高那个沉声问。
“拿命换钱的人。”陈向东从木架后头探出头,笑嘻嘻,“二位,钱是赚不完的,命就一条。要不咱们坐下来喝口酒?”
“油腔滑调。”矮胖那个把符一扬。
一道黄光朝我们劈过来。
路向旅拔刀。刀光一闪,把那道黄光劈开,散成几点火星。
“一起上?”陈向东问我。
“一起上。”
我握着剑鞘迎上去。剑鞘没有出鞘,我用鞘身去挡。那瘦高的符劈在鞘上,鞘身震了一下,我虎口发麻。
“有点东西。”我心里说。
可这两个人,真的只是拿钱办事。
他们打了不到五合,就开始往后退。瘦高那个一边退一边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我们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
“谁雇的你们?”我喝问。
“一个姓胡的!账房!”他喊,“钱是他给的!我们只管画符看钉子!”
“钉子在哪儿?”
“石屋!石屋里头!”
他们退得快,一转眼就钻进了洞侧的岔道,不见了。
“不追?”陈向东问。
“不追。”我说,“我们要的不是他们。”
石屋就在前头。
木板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门口本来有两个人守,刚才火一起,早跑没影了。我一脚踹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油灯下,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账册,旁边坐着一个瘦子。
那瘦子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看见我们进来,他笔“啪”地掉在账册上,墨溅了一片。
“胡三?”陈向东问。
“我……我……”
“跟我们走一趟。”
“我不去!”他忽然尖声喊起来,“我就是个做账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路向旅上去,一只手就把他从椅子上拎了起来。胡三的脚离了地,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声音立刻变了调。
“好汉!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挖到哪儿了?”我问。
“我……我不知道挖……”
“他不知道?”我看向路向旅。
路向旅把他往地上一放,刀“噌”地出鞘,刀光在油灯下亮得晃眼。
“我说!我说!”胡三立刻喊,“挖到会发蓝光的石壁了!”
“离多远?”
“三丈!就三丈!”他咽了口唾沫,“道爷说,再往里三丈,就到了。到了就钉钉子。”
“钉几根?”
“五……五根。”
“钉完付钱?”
“钉完才付尾款!”他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定金只付了三成!道爷说,钉完五根,东家才把剩下的七成全给!”
“东家是谁?”
“我不知道!”他拼命摇头,“真不知道!我只见过胡三——哦不,我只见过账房……不,我就是账房……”
他语无伦次了。
陈向东在旁边听得直乐:“你看你,把自己名都绕进去了。”
“带他走。”我说。
“走。”
我们往回撤。火已经烧到第二架木架了,洞里烟很大,呛得人直咳嗽。梁上掉下来一根烧断的木头,“哐”地砸在我们刚才蹲着的地方,溅起一地火星。
“快!”路向旅低吼。
我们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时候,洞外天还是黑的。
玄脊伏在崖边,竖瞳盯着洞口。
“跑出来多少人?”它问。
“工人十四个,跑了十三个。”路向旅数了一遍,“一个道袍的跑了,一个道袍的跑了,账房在这儿。”
“吴老勺呢?”
“在。”崖口那边传来吴老勺发抖的声音。
“洞呢?”玄脊又问。
“烧了三架木架。”陈向东喘着气,“洞没塌。可那两个道袍的跑了,他们回去一定会再叫人。”
“叫人不要紧。”我说,“要紧的是——”
我转头看向百合。
她不知何时从正洞那边过来了,站在崖边,望着洞的方向。她脸色比纸还白。
“你怎么样?”我问。
“匣偏了。”她说。
“偏了多少?”
“不到一线。”她咬着牙,“可那两个道袍的虽然跑了,他们在洞里布的那点符,还在。符是冲着脉壁去的。”
“冲着脉壁?”
“他们在给钉子开路。”她说,“先在脉壁上刻一道浅痕,钉子顺着痕下去,不费劲。”
我心里一沉。
“那我们刚才烧木架,是不是帮倒忙了?”
“不是。”她摇头,“木架烧了,洞撑不住,他们今日钉不成。可他们会换木架,会连夜重搭。”
“重搭要多久?”
“一个时辰。”
我抬头看天。天边还没亮,寅时刚过。
“他们今夜还会钉?”
“会。”百合道,“雇主催得紧。胡三说,误了时辰脑袋别想要。这句话不是唬工人的——是道袍的自己说的。”
胡三在旁边缩成一团,听见这话,又开始抖。
“江南。”陈向东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洞底,看见那面蓝光了。”
“什么样?”
“蓝。”他想了想,“不是天那种蓝,是很深的蓝,像把一块玉浸在水里拿出来,玉里头透出来的那种蓝。光从石头缝里往外渗,照得那一段洞壁都发蓝。”
“离洞底多远?”
“三丈。”他和胡三说的对上了,“就三丈。我站在洞底那间石屋门口,往里头看,三丈外就是那面壁。”
我闭上眼。
三丈。
剑脉的脉壁,离那个洞底,只有三丈。
“撤。”我说。
“胡三呢?”路向旅问。
“带走。”我说,“找个地方先关起来。他是账房,账册上记着谁给谁钱。”
“账册在桌上。”陈向东指了指石屋方向,“我没拿。”
“你为什么不拿?”
“我怕火。”他理直气壮,“火油都点着了,我还回去拿账册?我这把老骨头,命比账册值钱。”
我没力气骂他。
我们一行人从崖下撤出来,往山巅走。玄脊伏在最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个洞口。
“他们没追出来。”它说。
“不会追。”百合道,“他们的事没办完,追出来没人钉钉子。”
“那我们呢?”
“我们守。”她说,“守到公公把‘以脉引脉’的法子翻出来。”
“要多久?”
“三日。”
我心里算了算。三日。他们今夜钉不成,明日呢?后日呢?
我们回到青石坪,天已经蒙蒙亮了。
陈向东把胡三交给石门那边的地心护卫看押,自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喘得像拉风箱。
“我这把老骨头。”他拍着自己的腿,“今夜这一趟,少活十年。”
“你少吹两句。”我说。
“不是吹。”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点我很少见的认真,“江南,那面蓝光,我看了一眼,心里就发慌。”
“慌什么?”
“像隔着三丈,看见有人在你家墙根底下挖地道。”他说,“你知道他在挖,可你不知道他今夜挖不挖得穿。”
我没接话。
我走到坪边,望着鹰嘴崖的方向。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山影从黑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灰。风停了一会儿,山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草叶上掉下来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了。
我正准备转身回坪里,山腹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叮。”
像一根针,落在一口玉盘上。
我整个人僵住。
百合猛地抬头,望向鹰嘴崖。她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第一根。”她低声说。
第一百零四章 引脉之钉
那一声“叮”过后,整个南山静了片刻。
不是风停了,是山自己屏住了呼吸。
我握着剑鞘,站在坪边,掌心一层冷汗。百合在我旁边,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她的手抬在半空,五指微微张着,像在摸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怎么样?”我问。
“匣被扯了一下。”她声音发紧,“就一下。”
“扯偏了?”
“偏了一线。”她睁开眼,眼底那点青黑一下子深了,“江南,那根钉子,钉进脉壁了。”
“多深?”
“三寸。”她说,“钉头埋在石头里,钉尾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截,在震。”
“震什么?”
“在引。”她抬手往西边指了指,“它在把整座山的力,往钉尾上引。”
我心里一沉。
地心公公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站在石门那儿,藤杖往地上一顿,闭着眼听了很久。再睁眼时,他脸色比百合还白。
“一根。”他说。
“一根。”百合点头。
“还有四根。”
“还有四根。”
公公没再说话。他拄着藤杖,一步一步走到石台前,坐下,闭上眼,像是在翻什么看不见的书。
陈向东从坪那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公公这是怎么了?”
“翻书。”我说。
“翻书翻到山上来了?”
“他心里有书。”
陈向东“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公公才睁开眼。
“硬拔不得。”他说。
“我知道。”百合道,“拔了会回弹。”
“不是回弹那么简单。”公公摇头,“钉入脉壁三寸,钉身已经和脉气咬在一处。你硬拔,脉气跟着钉子走,拔出来的不是钉子,是脉壁上的一块肉。那块肉一离位,脉就漏。”
“那怎么办?”
“以脉引脉。”
“怎么个引法?”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
“得有一个人,以剑心入脉。”他说,“人进去,不是去拔钉子,是去接钉子上的力。钉子把山的力引过来,你用剑心把那股力接住,再顺着守印,分到九层阵上,一层一层化掉。”
“化掉之后呢?”
“化掉之后,钉子上的力空了,钉子就是一块死铁。死铁自己就从石缝里退出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我进去。”
“我知道你要进去。”公公道,“可你得听我说完。人入脉,不是入洞。你的身子还在这儿,可你的意识要进到石头里头去。石头里头是什么样,我没进去过,古书里也只画了个大概。”
“大概什么样?”
“像一棵倒长的树。”他用杖尖在地上画,“树根朝上,树干朝下,枝子往四下里伸。脉就是那些枝子,钉子就是楔子,楔子打进枝子里,你要做的,是把楔子上的力,顺着枝子送回树干,再分到整棵树上。”
“我懂了。”
“你不懂。”公公看着我,“你这一进去,身子是空的。外头谁要是给你一下,你连躲都躲不开。蝴蝶丫头得在外头给你牵线——你要是在里头迷了路,她把你拉回来。”
“我守着。”路向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坪边,刀已经出鞘,横在膝上。
“你的肉身,我守。”他说,“谁近三尺,我砍。”
“我也去。”陈向东把袖子一撸,“我这人虽然打不过谁,可喊人、跑腿、烧火,都行。”
“你就在外头等着。”我说,“别进来添乱。”
“行吧。”他认了。
我走到石台前,躺下。
石头是凉的,凉得贴在背上一阵一阵发麻。百合跪在我头边,守印贴在我额上。她的手也凉,比石头还凉。
“怕吗?”她忽然问。
“怕。”我说。
“怕就别去。”
“不行。”我看着她,“钉子是冲着匣来的。我不接,谁接?”
她没再说话。
她把手往下一按,守印的光从她掌心漫出来,顺着我额角往里渗。我眼前一下子黑了。
不是闭眼那种黑。是连“我”这个字都不见了的那种黑。
再睁眼时,我已经在石头里头了。
公公没说错。这里真像一棵倒长的树。
我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根须,根须是蓝的,一根一根,像发着微光的血管。我脚下是更深的黑,黑里有东西在缓缓地流——那就是脉气。
脉气是暖的。
我顺着一根粗一点的脉往旁边看。脉壁上,真的钉着一根钉子。
那钉子三尺长,钉头朝里,钉尾朝外,整个钉身埋在石头里,只露一点钉尾在脉气外头。钉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符纹,符纹在发光,发一种暗红色的光。
那光在“吸”。
我看着看着,明白了。钉子不是在引山的力,是在吸脉气。它把脉气顺着钉身往钉尾上抽,抽上去,再顺着钉尾那头,往洞底那个掘空的地方送。
掘空的地方,就是塌方要塌下来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怎么还能吸气——把剑心沉下去。
剑心在我胸口亮起来,一点暖光。我让那点暖光顺着我的手,往钉子上搭。
搭上去的那一瞬间,钉子上的吸力忽然变了方向。
它不再往钉尾抽了,它开始往我这边灌。
一股巨大的力,顺着钉身涌过来,撞在剑心上。我整个人像被一根木头撞了一下,胸口发闷,眼前那棵倒长的树晃了晃。
“接。”我在心里说。
我把那股力接住,顺着自己的手,往旁边那根脉上送。脉是活的,力一进去,脉就自己动起来,把力往更远处分。
一层,两层,三层。
力顺着九层封阵的方向,一层一层散开。每散一层,我肩上的担子就轻一分。
第一根钉子上的力,快化完了。
就在这时候,山腹深处,又传来一声。
“叮。”
第二根。
整个石头猛地一震。
我眼前那棵倒长的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根须啪啪地断了好几根。第二根钉子的力比第一根猛一倍,像一桶水当头浇下来,顺着我刚搭出去的那只手,直接灌进我的胸口。
我被夹在两根钉子中间了。
左边一根在抽,右边一根在灌。我的剑心被两边的力一挤,“嗡”地一声,晃了一晃。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飘。
像一片叶子,被水冲着走。
我想抓住旁边那根脉,可我的手抓空了。脉壁在我眼前转,根须在我眼前飞,蓝的光、红的光,搅成一团。
“江南——”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声音在叫我。
是蝴蝶少女。
我想答应,可我张不开嘴。
一根很细、很软的线,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缠在我手腕上。那线是温的,带着花的香味。
线一缠上,我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抓住。”那个声音又说,气声,像怕惊着我,“江南,抓住这根线。”
我抓住了。
线那头,是她。
她在用自己的灵光,给我做一根绳。绳的这一头在我腕上,那一头在她手里。她把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往回拉。
拉的时候,我听见她在外头咳了一声。
“别分心。”我在心里说。
她没应。可那根线更紧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百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冷得像冰:“让一层。”
我眼前那九层封阵,忽然像退潮一样,从最外头那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里收。不是散,是“让”——她把最外那一层的阵力,让出来,往第二根钉子上压。
“嗡——”
第二根钉子上的力,被她这一压,硬生生卸下来一截。
我肩上一轻。
“她让了一层。”我心里明白。九层变八层了。
剩下那八层,把两根钉子上的力,一层一层分着化。
第三根“叮”的时候,我已经有准备了。
我把剑心再沉下去,搭上去,接住,分到阵上。第三根钉子的力,比第二根还猛,可八层阵一起卸,它化得比第二根还快。
第四根。
“叮。”
这一声落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
前三个钉子上的力,都是“吸”过来的。这一个,是“推”过来的。它不是在引山的力,它是在往脉壁里“钉”。
我伸手去接,接不住。
那股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顺着我的手,直接捅进脉壁。脉壁上“咔”地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像头发丝。
可我在脉里头,我看得清清楚楚。缝里头,有一点很淡的黑气,顺着缝往外渗。
“第四根化不掉。”我在外头喊——可我的身子没动,我的声音只在石头里头响。
百合在外头立刻接话:“化不掉就别化。让它钉。”
“脉壁裂了。”
“裂了多大?”
“头发丝那么细。”
“记下来。”她说,“出去再补。”
我把第四根钉子上的力,硬分到剩下的八层阵里。八层阵被这一股力一压,晃了晃,没散。
第五根没再下来。
我在脉里头等了一会儿,再没听见“叮”的声。
“他们停了。”百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很轻,“钉了四根,停了。”
“为什么停?”
“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怕了。也可能——是故意停的。”
“故意停?”
“四根钉子,已经够了。”她声音很低,“他们要的不是把匣挤偏,是把山骨松一松。松一寸,就够他们说话了。”
我顺着蝴蝶少女那根线,一点一点把意识从石头里退出来。
退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是汗。
一睁眼,看见的是蝴蝶少女的脸。
她跪在我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边上有一点血。她那只缠着我手腕的手,还在抖。
“你伤了。”我撑起身子。
“没事。”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一点元气。养几日就回来。”
“你为什么要自己牵线?”
“不然你回不来。”她说,“江南,你在脉里头飘的时候,我差点没抓住你。”
我握住她的手。她手凉得像冰。
路向旅还站在旁边,刀横在膝上,一动没动。他看见我睁开眼,才微微点头:“没事了。”
“守了多久?”
“两个时辰。”
“你腿不麻?”
“麻。”他说,“麻也守。”
陈向东从坪那边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水。
“江南!你可算醒了!”他把水递过来,“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给你念悼词了。”
“你会写悼词?”
“我不会。”他很坦白,“可我会哭。哭比写管用。”
我喝了那碗水,水是温的,我一口就下去了。
“阵呢?”我问百合。
“八层。”她伸出八根手指,“让了一层。那一层我收不回来了,得等山自己长。”
“要多久?”
“一年。”
我沉默了一下。
“四根钉子呢?”
“化了三根。”她说,“第四根化不掉,我让它钉在那儿了。钉尾我封了一道符,它暂时不吸了。”
“脉壁那道缝呢?”
“在。”她看着我,“很细。可它在。”
“会塌吗?”
“现在不会。”她说,“可要是再有两根钉子钉下来,缝就会裂成一道口子。”
我坐起来,走到坪边。
天已经黑了。山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焦糊的气味——那是昨夜我们烧木架留下的。
玄脊伏在崖边,竖瞳望着西边。
“他们退了?”我问。
“退了。”它说,“洞那边,人都走了。”
“走了?”
“走了。”它转过头,金色竖瞳在夜里亮得吓人,“钉子钉完四根,人就撤了。木架不要了,火油不要了,账房也没回来救。”
“账房不是在我们手里吗?”
“就是。”玄脊道,“他们连账房都不要了。”
我心里一沉。
不要账房,说明雇主根本不在乎账房死活。那账房知道的东西,对他们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还有。”玄脊说。
它抬起一只前爪,爪心里捏着一片黑羽。
那羽毛很大,黑得发蓝,不是山鸟的羽。我接过来,羽片入手,凉得像一块铁。
我把它翻过来,对着坪上的火光。
羽面上没有墨。字是从羽毛的黑里自己浮出来的,一行深,一行浅——
“山骨已松。”
“你们补得了土,补不了骨。”
我把这两行字看了两遍,才把羽片递给旁边的陈向东。
“补不了骨。”陈向东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他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还能把骨头补回去?”
“脉壁那道缝。”百合走过来,看着那行字,“他是说,我们能拿土把掘空的地方填上,可脉壁上那道裂,补不回去。”
“为什么补不回去?”
“土是外头的。”她道,“骨头是里头的。外头的土能填上坑,里头的骨头裂了,得它自己长。”
“要长多久?”
“几十年。”
陈向东不说话了。
我把那片黑羽折起来,收进怀里。
“胡三呢?”我问。
“还在地心护卫那儿。”路向旅道,“问了一夜,他知道的都说了。东家是谁,他真不知道。钱是从城北一家钱庄里取的,取银子的人戴斗笠。”
“钱庄那条线,阿荣在查。”
“嗯。”
“那两个道袍的,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路向旅道,“他们跑的时候没走正道,钻进了西边那片乱石岗。我的人追了三里,追丢了。”
“不追了。”我说,“他们就是拿钱办事的。真正的主使,在更深的地方。”
我转头看百合。
“八层阵。”我说,“能撑多久?”
“看他们来几个人。”她想了想,“来一个,撑得住。来十个,得再让。”
“再让呢?”
“再让就只剩七层了。”她看着我,“七层再被撞破两层,阵就空了。”
我没接话。
山风又刮过来一阵,把坪上的火把吹得晃了晃。蝴蝶少女靠在石头上,闭着眼,脸色还没缓过来。她那只手,刚才牵我牵得太久,到现在还在轻轻抖。
我走过去,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我不冷。”
“你手凉。”
“心热就行。”她说,声音很轻,“江南,你下次进脉,别再让我牵了。”
“为什么?”
“我怕我哪天没牵住。”
我没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剑鞘横在膝上。
那片黑羽上的字,我已经记在了心里。
“山骨已松。”
“你们补得了土,补不了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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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掘根之客》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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