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幻雾心魔

瘴雾被那一声巨响震得翻涌狂乱，灰紫色雾气如同沸腾的浊浪，在林间来回冲撞。方才困住我们的心魔幻境并没有因为幻象破碎而消退，反倒随着玄脊外泄的妖力变得更加浓稠，空气中那股阴冷蛊惑的气息成倍上涨，每一次大地震荡，幻境之力就更强一分。

“玄脊察觉到我们靠近断缘台了，它在用自身妖力催动瘴雾心魔，想把我们全部困死在幻境内，不用亲自出手，就能除掉闯入封印内层的人。” 百合少女脸色发白，她不断挥洒莹白百合花粉，花粉在空中铺开一层薄薄护罩，暂时隔绝一部分幻境侵蚀，可花粉消耗极快，她灵力飞速流失，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蝴蝶少女收拢蝶群，万千彩蝶围成一圈蝶阵，蝶粉层层叠加，和百合花粉交织在一起，形成双重屏障。但玄脊乃是妖王，千年积蓄的妖力何其庞大，两道屏障在妖雾冲击下不断晃动，裂痕一点点蔓延，撑不了太久。

“幻境的本质，是照见我们心底最不敢直面的执念、愧疚、欲望和恐惧。” 蝴蝶少女语速飞快，“它不会制造完全陌生的恐怖怪物来攻击我们，它会拿出我们内心深处最想要、最害怕的东西，一点点引诱我们放弃本心。一旦心神彻底沦陷，神魂就会被瘴毒侵染，永远留在幻境里面，变成这片瘴林里游荡的行尸。我们四个人，要依靠契丝的神魂共鸣，互相呼唤，彼此拉扯，才能破局。”

话音刚落，瘴雾猛地炸开，无形力量将我们四人强行分开。

我脚下一空，周围蝶阵、花粉屏障、同伴身影瞬间消失。四周的紫雾重组，再次化作我熟悉的人间小城，这一次幻境比刚才更加真实。街边人声喧闹，晚风带着小吃香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家人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一切细节栩栩如生，触感、声音、气味全部真实，几乎分辨不出真假。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幻影再次走到我的面前，语气温柔，句句戳中我心底的顾虑。

“江南，你好好想一想。就算你拿到万灵花核，前路依旧凶险，玄脊就在旁边，一不小心，蝴蝶少女会死，你也会死。锁缘契绑着你们，只要她出事，你跟着一同凋零。你本来可以在这里安稳度日，没有生死考验，不用时时刻刻活在恐惧里面。为什么非要执着去闯九死一生的险境？留下来，忘掉花蝶谷，忘掉蝴蝶少女，忘掉封印和兽妖，不好吗？”

我站在热闹街道中央，心底剧烈挣扎。

我贪恋这份安稳，这是我踏入地心秘境之前，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没有厮杀，没有妖王，没有沉重的宿命枷锁。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蛊惑我，停下脚步，留在这里，一切苦难都会消失。

可就在这时，心口那道粉白的契丝剧烈发烫，一股焦急、担忧的情绪穿透层层虚妄，直直撞进我的识海。是蝴蝶少女。我隔着幻境，隐约感知她那边的幻象 —— 整片花蝶谷化为焦土，彩蝶尽数化为飞灰，百合灵族人倒在血泊之中，玄脊巨大黑影笼罩山谷，她孤零零站在废墟里，不停呼唤我的名字。

她的恐惧，她的不舍，她的期待，顺着那一缕细细光丝，清晰传到我心底。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我保持清醒。

“这不是我想要的逃避。”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幻影，声音稳定下来，“我想要的，不是抹去蝴蝶少女，假装一切从未发生。我想要的，是和她一起活下去，守住花蝶谷，找到两全的出路。就算前路九死一生，我也不会躲在虚假的梦里苟活。”

话音落下，眼前街道、灯火、人声瞬间崩塌消散，紫瘴重新包裹我，幻境破碎。

另一边，路向旅也深陷属于他的心魔。

他重回当年执行任务的山林，硝烟弥漫，枪声回荡，昔日并肩的战友一个个倒在他面前。牺牲战友围着他，声音沉痛：“路向旅，你没能护住我们。现在你又要带着新的伙伴闯进死地，你注定护不住身边的人，所有跟着你的人，最后都会因为你送命。停下来，不要再往前走了。”

多年的愧疚压得路向旅几乎喘不过气，他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金色契丝连接着百合少女，百合少女不断在幻境里呼唤他的名字，她看见封印破碎、玄脊出世，无数生灵惨遭屠戮的景象，她信任路向旅，期盼他和自己一起守住希望。

一声声呼唤穿透心魔阴霾。

路向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的时候，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军人的坚定：“我的确没能护住昔日战友，这份愧疚我记一辈子。但我不会因为害怕失去，就放弃守护眼前的人。我会拼尽全力，护住百合，守住封印，而不是逃避。”

刀光一闪，眼前战场幻境轰然碎裂。

百合少女的幻境，是另外一种煎熬。她看见自己亲手把万灵花核交给我们之后，安置阵眼失败，封印缺口打开，玄脊冲破裂隙，她亲眼看着蝴蝶少女、江南、路向旅、陈向东一一死在妖王爪下。幻境不断告诉她：你就是一切灾祸的源头，你知晓秘辛，却依旧带着他们踏入绝境，所有人的死亡，都要算在你的头上。

她本就温柔敏感，很容易背负罪责。金色契丝传来路向旅稳定、坚定的心神波动，不断安抚她，告诉她，选择是大家一起做出的，没有人怪她。她慢慢挣脱负罪幻象。

最难挣脱的，依旧是陈向东。

他的幻境，是一场盛大温柔的相逢。虚幻女子温柔笑着，陪他说笑，陪他看遍花蝶谷美景，没有妖兽，没有封印危机，他终于拥有属于自己的情缘，不用再羡慕江南和路向旅。幻境抓住他长久以来的孤单和羡慕，给了他梦寐以求的东西，诱惑他永远留下。

陈向东沉醉其中，迟迟不肯清醒。

“向东！别沉沦！那是假的！” 我借着契丝共鸣，用尽力量把声音送进他的识海，“这份缘分是幻象，是玄脊编织出来困住你的牢笼！你留下来，神魂会永远埋葬在瘴雾里面，我们所有人，都会因为少了你，闯关失败！”

路向旅、百合少女、蝴蝶少女，一同借着两道契丝的共振之力，四道心神连成一片，持续呼喊他的名字。

漫长沉寂之后，瘴雾深处传来一声痛苦低吼。

陈向东猛地挥拳砸向身前的虚影，虚幻女子微笑着碎裂开来。他大口喘气，满头冷汗，眼神从涣散重新变得清明：“差一点…… 我就留在里面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我真的以为，我得到想要的一切了。”

四个幻境，接连破碎。

笼罩整片林间的蛊惑瘴雾随之减弱，玄脊这一轮心魔攻势，被我们靠着彼此之间的牵绊扛了下来。

我们重新汇聚到一处，每个人都心神疲惫，神魂隐隐酸痛，幻境的侵蚀，远比正面和妖兽厮杀更加消耗心力。

“幻境破了，但危险没有消失。” 百合少女望向断缘台方向，“方才那一声巨响，不是妖王出手，是有人在断缘石那边动手。我们得尽快赶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重整状态，继续朝着断缘台方向进发。紫雾稀薄了一些，前方视野开阔起来，一座巨大黑石高台，慢慢出现在瘴雾尽头。

断缘台，到了。

而高台之上，一道厚重漆黑的巨大影子，盘踞在断缘石旁边，静静等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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