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泉影危兆

踏入瘴域外围，花蝶谷清甜的花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腐朽的土腥气息，混杂淡淡的妖毒味道。这里的紫雾和谷外不同，颜色更深，接近灰紫，悬浮在空中缓慢翻涌，视线被压缩，最多只能看清身前三丈范围，再远，就是一片模糊混沌。

按照兽皮古卷标注的路线，瘴腐林就在前方不远。我们排成一列，路向旅走在最前方开路，他目光锐利，短刀横在身前，时刻戒备两侧树丛；百合少女紧随其后，她精通草木灵息，能够分辨瘴气浓淡，提醒我们避开毒性最强的雾团；我走在第三位，心口连着蝴蝶少女，依靠契丝的共鸣感知四周潜藏妖物的气息；陈向东断后，时不时回头张望，防备背后偷袭。

“小心脚下，这里的腐叶底下藏着瘴沼，一旦陷进去，瘴毒顺着皮肉往神魂里钻。” 百合少女低声提醒，指尖弹出一点莹白花粉，落在前方地面，花粉接触腐泥，立刻冒出滋滋黑烟，“你们看，这片不能踩。”

我们连忙绕开那片发黑的泥地。蝴蝶少女抬手，唤来十几只彩蝶在前方探路，彩蝶在紫雾里盘旋，一旦撞上剧毒瘴团，翅膀就会迅速发黑坠落，相当于我们天然的预警斥候。

一路缓慢前行，谁都没有说话，所有人都把心神绷到极致。我借着契丝的微弱感应，感知着整片瘴域的波动，心口的光丝平稳跳动，直到某一刻，一股狂暴、阴冷的庞大妖气从更深处传来，契丝猛地发烫，我脚步一顿。

“不对劲，玄脊撞击封印的频率变快了。” 我皱起眉头，“方才还隔很久才一次震荡，现在几乎接连不断，封印恐怕撑不了太久。”

路向旅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大地传来的震颤，地面细碎石子微微跳动：“这么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比预想更少。”

陈向东挠了挠头，脸色紧绷：“要不咱们加快速度？早点拿到花核，早点完事。”

“不可贸然提速。” 百合少女轻轻摇头，“瘴腐林里的妖兽都藏在雾里，我们看不清埋伏，走得越快，越容易落入圈套。”

就在这时，陈向东忽然停下，他看着左侧一条岔路，眼神一动：“哎，古卷上这条岔路，是不是通往断缘石？我想去看一看断缘台到底是什么样子。说实在的，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如果万灵花核这条路走不通，我们至少还有斩契这个备选。”

百合少女脸色一变：“向东，万万不可单独前去！断缘台紧邻裂隙主封印，妖气极浓，还有地心皇留下的石甲妖仆看守，单独过去太危险！”

“我就远远看一眼，不靠近，很快回来。” 陈向东性子本就冲动，又一直惦记锁缘契的风险，此刻好奇心和担忧压过理智，不等我们继续劝说，转身就朝着岔路紫雾钻了进去，身影很快被灰紫色雾气吞没，只留下一句飘回来的话，“你们在这里等我片刻！”

“向东！” 我出声呼喊，紫雾厚重，没有任何回应。

路向旅眉头紧锁：“坏了，他太莽撞。这片瘴雾会隔绝灵息感应，我们很难追踪他的位置。”

蝴蝶少女的蝶群追过去几只，可没过片刻，几只彩蝶翅膀发黑，跌落在地，失去生机。

“蝶灵也进不去那片区域，瘴毒太重。” 蝴蝶少女神色忧虑，“我们不能原地干等，必须进去搜救。但是瘴雾之中，极易催生幻境，玄脊的妖力渗透在雾气里面，会抓住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编织幻象。大家一定要互相靠近，不要走散，一旦看见熟悉的故人、向往的场景，千万不要沉溺。”

我们三人不再迟疑，顺着陈向东离去的岔路，走进更深的紫雾。雾气越来越浓，视野进一步压缩，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封印传来沉闷的震荡声。

走着走着，四周景物忽然扭曲起来。

原本灰紫色的瘴雾缓缓化开，在我眼前，化作我在人间生活的小城。熟悉的街道，傍晚暖黄路灯，街边小吃摊冒着热气，没有地心秘境，没有兽妖，没有锁缘契，没有生死枷锁。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轻松安稳，没有需要背负的责任，没有随时会陨落的爱人，一切都是我曾经向往的平淡日子。

一个和我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影，慢慢从街道阴影里走出来，他站在我对面，声音和我自己如出一辙，温和地劝我：“江南，留下来不好吗？在这里，没有契约，不用冒险，蝴蝶少女也不存在，你不用时时刻刻担心她会因为你死去。放弃寻找万灵花核，放弃这份牵绊，回到你原本的人生，安稳过完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想要停下脚步，享受这份平静。可就在这时，心口那道粉白契丝骤然灼热，一阵清晰的担忧情绪顺着光丝传入我的神魂 —— 是蝴蝶少女。她正在幻境里，她看见花蝶谷被兽妖焚毁，百花凋零，蝶族族人尽数陨落的末日景象，心底恐慌万分，拼命呼唤我。

这一声呼唤，瞬间刺破眼前虚假的人间幻境。

我猛地摇头，咬紧牙关：“这是假的！”

眼前街道、路灯、小吃摊如同碎掉的镜面，一片片崩解消散，重新变回翻滚的紫瘴。我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转头看向身边，路向旅同样站在原地，双拳紧握，脸色苍白，显然刚刚也深陷幻境之中。

路向旅的幻境，是他曾经服役的营地。牺牲的战友站在他面前，一张张熟悉面孔，质问他：你又要带着身边的人踏入死地，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去吗？

“刚刚…… 我差点走不出来。” 路向旅声音沙哑，“幻境抓住了我心里最放不下的愧疚。”

百合少女刚刚也挣脱幻象，她的幻境是蝶灵、百合灵被玄脊屠戮的惨状。

“陈向东那边，幻境会抓住他什么执念？” 我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瘴雾深处，传来陈向东一声惊喜的呼喊，声音飘忽虚幻：“太好了！我也有缘伴了！”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脸色全都沉到谷底。陈向东一直羡慕我们两对有情人，心底深处藏着一份渴望，幻境正是抓住了这份念想，给他捏造了一个虚幻的女子，引诱他留在幻境内，永远沉沦，不再醒来。

“必须快点找到他，幻境待得越久，神魂越容易被妖力同化，最后永远困在幻象里面，变成瘴域里一具没有神智的躯壳。” 蝴蝶少女催动剩余蝶群，蝶翼流光奋力穿透紫雾，搜寻陈向东的气息。

我们顺着声音方向狂奔，瘴雾在四周不断扭曲变换，时不时又冒出幻象引诱我们，靠着契丝之间互相传递的神魂共鸣，一次次冲破心魔迷惑。

穿过一片倒伏枯林，我们终于看见陈向东。他站在一片空地上，面带笑意，伸手想要拥抱身前一道朦胧女子虚影，眼神涣散，已经快要彻底沉溺。

“向东，醒醒！那是幻境！” 路向旅大吼一声，同时短刀猛地斩向那道女子虚影。

刀光落下，虚影如同泡沫一般碎裂消散。

陈向东浑身一颤，茫然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刚刚…… 我以为是真的，我以为我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缘分了。”

他刚回过神，大地猛然剧烈震颤一次，瘴雾远方，断缘台的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一股狂暴妖气冲天而起，紫雾被强行撕开一个巨大缺口。

有东西，先一步抵达断缘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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