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607090607这节车厢有7个乘客1条过道N张座椅7节阑尾7个胆囊7个胃。问候你,我用这7个胃”。
这是你离开的第三天,连日的阴霾和细雨。
走的那天你和孙栗继续谈论我的情况。也许我是个不错的窃听者,并且可以在旁边的房间一边写着日记或信,一般听着你们的谈话。那些话在孙栗的口里重复了多少次我已经无法计算了。甚至到最后他几乎能够多少总结出那些比较有价值,或者应该依照怎么样的顺序进行,依此说出,竟依稀有些韵律。也许很多话重复多次,就会挑选能形成的韵脚的词语讲述。
如同一个坚守在文物保险箱外的士兵,面对内中那个不属于自己的隐秘宝藏,无数次听了专家的介绍,除了自己可以完美的旋转密码的轮轴,解说显然已经可以自己进行了。密码锁在带白手套手指的运转下磨蹭了一阵后清脆地弹开,这是它们慎密的共谋,然后手指的主人开始简要地介绍这个文物,抛开一切繁文缛节的,一切又韵律地进行,加上beat就是一段RAP了
我的生活依旧如此,以同样的方式和轨迹进行,如果我被问及何以致此,我们仰望桥头上的那棵古榆树的方向,我定会说,这并不是意见值得沮丧的事情呢,其实还蛮有趣的呀。然而,我从来没有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我开始恢复穿梭这些小巷的习惯,到尽头转弯继续走,走过一家糕点家庭作坊。我站在屋檐下喝水,继续走然后回到我的住所。
我总是有很多记忆,那时候我写诗,或者是个歌者,谁知道,蜡笔说我的声音就是一个乐团,他的手指在每次敲击琴键的时候,我更愿意把这些声音尊为指挥。
于是,我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都可以是有序的。
包括18世纪的某一天巴赫被指控,据说那时候已经有了狗仔队的前身包打听。对了,还有后来在悉尼遇见的那个爱极我黑色头发的法国男人。他是一位不错的程序员,却有着程序员少有的浪漫,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我正在想,也许法国人和意大利人,无论怎样的nerd 也是具备他们种族特有的爱浪漫。至少那会儿是这样以为的
这就是我那时的秩序。
周舟当时还是年鉴写手。请允许我这样说。或者说官员。我想的话,什么更合适呢?
于是她的生活充满了官方式的回忆。然后记录,以此证明这些发生的确存在过。
是的,我是说她的生活,或许自己的生活是对年末的年鉴一个良好的指针,因为她的生活本来一直就充满了数字,总结和决心。同时她总是喜欢在生活里去实践从现在的工作由来的和现实的矛盾。比如,年鉴上说人均收入达到了多少多少?
“哎呀!”她说,“没错了,这可是我上午写下的数字呢!”当她查看了她年度收入的明细后。
可是这样的矛盾还需要实践么?对于任何的人来说,,但是她非但不会去规避,还会把每种有或者没有的矛盾进行到极致。
如今不会收到特别的年鉴纸页了,倒是更喜欢叙述到数字上的巨细无遗了。当然,每次的决心是必不可少的。
“周日,你可知道,就是上个周日,十月的第一个周日。我在跑步回家的路上发现了一只……红色,或者更准确点说是暗红色的飞蛾。我想长的如此好看也只有是蝴蝶无疑了,但是很遗憾,仔细查看了以后方才发现它的体态和翅膀骨骼分布注定它不能适应蝴蝶朝三暮四的方向更迭频率……..”
云云。
的确,周日。
于是这只在周日早上,与晨练归家的年鉴编辑有幸做了次深刻会晤的暗红色飞蛾迅速变得非凡起来。是的,九月的这个周日它就这么偶然地参与了人类的历史,同样,人类也这样参与了它的历史。
如此深刻的会晤!记录之。
后来的一天,虽然我仍能收到周舟的信件,但是这只飞蛾也随着历史记录的完成,退出了人类历史的舞台。只是我对它的惦念甚至超过了周舟的当前所有境遇。
其中一次忍不住要问,那只飞蛾呢?
她回信说,哪只飞蛾?
她俨然已经忘记到九霄云外,只有我还在帮她记得。也许她记录本身就是为了可以定期清理。
我突然明白,这许多的人记录历史久了,就会很容易地降至选择性地遗忘掉。或者她需要记录更多的是集体的记忆,而个人持有的记忆却成了遗忘的对象。貌似蝴蝶的飞蛾,或者痛苦,不安,生活水平。相信我好了,比如,她今天的生活质量不见得如何得到改善,不过下午得知这年和她周围的人今年的GDP报告。想来,按照整体水平,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过的么?于是按照大多数人的水平来耕织自己的生活了,关于自己的生活忘忘也罢。
又下雨,很多天的早上,上学的孩子脱下鞋,拿在手上,趟过我门前那条积水的小路上,我趴在窗台上安静地看着他们。小孩可爱至极,水花溅到身上的时候引来无数的惊叫,路上有要好的伙伴会一同对付捉弄她们的男孩子,都是我们小时候使用过的戏码。想来事实上也许真是这个世界所有的小孩都在玩着相似的游戏。偶尔阿囡在这个时候会为我加上外衣。当冰凉的手指不小心触碰到我的脖颈,我粒状肌都会猛烈收缩,随之而来的便是势不可挡的鸡皮疙瘩,也许这也是我并不具备钝感力的原因,我极为敏感得感知着外界的一切。之后的每次,我都会特别小心不触碰到她的手指。
很多人一直可以给人很多特殊的记忆,我的母亲永远有种清甜的乳香味道,即便是不再哺乳的20多年后。或者父亲每每做完手术的福尔马林味道。孙栗的味道,大卫多夫。还有我的一位老师,我在毕业之后的许多地方再次闻到这样的味道,它总会把我带回那个雷雨轰鸣的下午,对流的玻璃窗吹得“砰砰”直响,她走过来,走到靠窗的我的背后,帮我关上窗,我一扭头,拂过她面颊的最后一缕来自窗外的风抵达我的嗅觉。有天,相似的味道,当我在美容院,一位美容师把某种液体点点抹在我脸上。我又想到了我这位老师,问了美容师,原来十多年前老师正在用黄瓜秧水护肤露。
阿囡是个岭南女子,她在孙栗为我安顿好一切后,受孙栗的托付照顾我的起居。
我问孙栗是南方的南?还是男人的男?
孙栗说,“很传统的呢!南方人叫小女孩的那个囡。”奇怪的发音。
她生活在粤西农村,孙栗见着她时,听说她丈夫刚刚过世。她过了四十,却一直没有子嗣。她来到这里的时候,略带疲惫地眼神,还戴着斗笠,我对她微笑,我们简单问候,她的发髻很是迷人,没有什么簪饰在上面,在一整卷曲后干净利落地自己捆在背后。仿佛这样绾了发髻的女人,也有了类似她那样的标签,她们很少抱怨,勤恳,善良,干练并坚韧。
我说你好,以后就麻烦你了。
她稍微笑了一下然后摇了下头。转身收拾她刚放好的行李,没有过多的言语。
阿囡来了的第三天,孙栗因为工作离开,我和阿囡在这个孙栗为我准备的小院子生活。
我一直想知道孙栗是怎么向她说起我的,或者向她讲起应该如何照顾我。刚开始,我们之间还是会拘束,甚至略微尴尬,通常换衣或者某个动作的时候会大概看看她是否在看得见我的某处,去她在的厨房也稍微不适,拿了东西边会马上离开,总觉得与她的目光相接是件极其不好意思的事情。如此两周的光景过去了。做的饭菜大概是因为不太适合我口味的缘故,菜实在太甜腻,吃得很少,偶尔饭桌上,我若是看见那只小猫缓步而来,会给我离开饭桌的借口,不过我想她是能发觉的,第二天会有不同口味的菜上桌。但是也是一律不合胃口。
不过几天,稍微熟识后的几天,想给她说一点什么的。那天她很显然风格转向了川菜,突然决定很可口啊
当时想,阿囡一定是每天依照她所掌握的,赣菜,粤菜,客家菜,潮汕菜,然后今天到了川菜?明天若是可以尝尝酸辣相宜的贵州菜也不错?不过若是能各做一盘每个地方的菜才是绝好的搭配呀。
第二天,又转了回去!梅菜扣肉!盐焗鸡!
不过也多少适应了。不至于太意外。倒是阿囡早上制作的叉烧包让我至今非常想念。揭开蒸锅,然后阿囡在旁边看我手忙脚乱地不知如何下手取它们出来,在阿囡示范一两遍后,我也得了要领,蘸了点凉水,拍拍,不烫手地取之出来,我们围桌大朵每天第一餐。她对做菜有着极高的天赋,通常集市上买了的糕点,第二天备至好材料就可以自己做出来。
她每天照顾好我的起居外,也会做一下手工活。总是想着她的侄女侄儿,甚至侄女的孩子。
她知道为我准备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孙栗的嘱托。总之,我一直并不需要特别告诉她我的需要。
从来没有过多言语的我们却觉得热闹非凡。偶尔我们抬头目光相接,会心微笑。几个月后,她学会了用不太标准的四川话和邻里交谈,有时候觉得她的语言天赋好过于我。或许是小镇上的人多少能从她的口中知道关于我们的一些什么。之后。邻里对我充满了友好和善意。我喜欢阿囡为我带来的这种转变。虽然不觉得被别人猜测很难堪,不过别人的示好却是一件愉快非常的事情。然而,那时的我是多么不愿意向别人说起我来到这里的个中理由,虽然不至于属于逃婚,离家出走,遁世或者遭人遗弃中的任何一种,但是我以为自己就有那么多的难以言说。
她很少同我一同出门,或者我们外出的时间从来就无法统一。还好,出行可以是件非常私人的事情
我会走很稍远的山路,经过一片果林,去采大把的芦苇和野花。她是不允许我远走的,大概是受了孙栗的特意嘱托,我中午出去后回来的时间必须是在晚饭的时候。秋天是没有太多花的,当然若是能更走远,野花之地……当然,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我那天的所见是否确为真实。但是即便真实,我是早已记不得了的。那更多可采的当然就是芦苇了,毛茸茸的絮放在冬日,即便只是看看都是会让人感觉暖和的。
初冬时日,芦苇的茎缠绵得很,若是没有找对容易折断的节子,想要采它下通常会耗上好久,甚至会割伤我的手,很小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用艾蒿揉出汁水放在伤口,有着显效的止血结果,我常常在这个时候做这个尝试,通常不会让我有任何的失望。这个时候我会非常想念我的母亲。
按原路返回大抵是晚饭的时候,或者我绕着四四方方的小镇一圈一圈,太累了我会脱下鞋坐在路上,回去时常常阿囡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我远远地向她微笑走去,我们总是很少的话语,然后她接过我手里的花或者芦苇。顺手插进她自制的竹编花筒里。坐下来,饭桌上的食物通常会把我的不多的地理知识顺带回顾。
下午常有骑旧式自行车的邮差送信来,叮铃铃的老式自行车,我出门取信。周舟,孙栗到处工作的明信片和信件,或者蜡笔。从前常常认为邮差是个可以让人风度翩翩的差事。倒是因为他,我长期以为的邮差形象从此开始改写。
偶尔,孙栗有给阿囡的信,她眼睛不算特别好,我念给她听,大抵是劳烦她那么细致周到,孙栗一直有着过于谨慎耐心的性格。每每我念出口时,感觉这话原本就是出自于我,我不过只是在此刻做了一出单人双簧而已。
我说:
孙栗说:“偶尔要换换菜谱,一些适合她的菜谱附后”,无非无关紧要的,“食物一定要清淡,记得不要让她接触花粉。”
说着,我刻意用笔尖去接触了一下,放在茶几上面阿囡自制的竹编花筒里面的花。
这是我的历史呢,我无法接触花粉的历史。
又是历史。那些被遗忘或者篡改的历史。
“据历史记载,庄婷和花粉无法参与彼此的历史。”
莫非有这么一直明文的记载,如同一对有着积怨的两家人户?或者我是乌药它是麻黄,无法并肩作战同仇忾敌的两味药,甚至连原本的信仰都是敌对的,不光无法并肩作战,甚至非得你死我活。假使某天将军临时决定让两位有着敌对信仰的士兵共同完成一项事关全局的攻击任务,当时的辅佐,参谋和下属们纷纷惊涛拍岸,反对声不绝于耳,最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担忧,任务被成功完美地解决了。人们这才体会到了这位将军的雄识胆略。
于是我在14岁的时候第一次做了将军,带着从父母口中转述而来的危言耸听的身体症状描述。父母的声声句句,不绝于耳之下我将鼻子凑到花蕊上,其实很多仪式都是配合情节产生的,比如这次闻花。我面对当时少年赠送的一大把雏菊,为了配合情节发展我显得异常英勇。在我等待历史裁决的分秒里面,我却有着更加无畏的斩钉截铁。
然而比花粉过敏的严重是我的散瞳问题。我很小的时候是能看到重影的,并且以为全世界都和我一样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发生。
两眼一眯,虚成一条缝。
这个世界又会清晰起来。灵活自如,如同潜在万花筒里面的眼睛,稍微调试,不一样的世界就会幡然呈现。如此尝试了许久。
于是就在这一虚一张之间,父母对我的眼睛产生疑问,如此,拿着手电筒的医生来了,掰开我的眼睛,各种各样繁多的检查也跟着来了,最后那副眼镜也跟着来了。
最后有一天我一摘掉眼镜宣布我结束这个能力了。于是由衷怀念起两个母亲齐齐向我张开手臂的样子。后天有一天。我开始有幻觉了,我也一并以为,自己只是从前那种经历的延续。并无大碍。
我想世界一直是个万花筒,清晰和含混。真实和幻觉。
也许这些一直是有的,只是偶尔有些人在某些特定的时间里获得了看见的能力而已,而大多数的时候是不具备这个能力。当时的我想。
周舟写信告诉我,不是所有的回忆值得声情并茂,是在她彻底决定离开当时的生活之后,工作——所谓年鉴编辑,她的家还有在核物理研究所供职的物理学家男友…….一切都用了她惯常的轻描淡写。
事实上,我和她的物理学家男友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火锅店里的朋友聚会。我们当时对火锅店店名发生了兴趣,并依序说出自己将来若是染指火锅行业会起的店名,都无非是谈笑而已。大抵谈论了他所不能理解的社会学常识,他以自然科学的常识报以回应,言称若是他的火锅店日后的名必定是:离子对撞火锅店或者波粒二象性火锅店,当然时间轴火锅店也不错。
当时我们在座的都有些目瞪口呆,我们所有都陷入了困惑。当然,他也约莫尝试了一下解释。
这三个名词具体是什么现在我也不得为之,既没有去翻阅任何物理资料,也没有拜会什么物理学家,连起码的名字要不是从前的日记记录,若不是再次写下的时候做了查阅,也是怕很久前就忘记了去。
和他的正式见面唯就这次,偶尔会设想周舟和他生活的点滴,定是有趣得紧。后来听说,周舟和他每周都会有特别的家庭课程设置来互相提高科学素养和社会学素养,但是周舟没有如预料的那样充满理性并且精于电路知识,她曾经因为插错了AV线,拨通电视机的售后服务号码。既然周舟不见得收效,唯独希望他的物理学者男朋友经过周舟的调教之后,至少具备了相当的社交能力。
第二次更是戏剧得很。一次我的电饭煲发生了故障,送去离我的住所最近的地方检修。一个在街边楼宅的修理处,大大的招牌也不见铺面,人来人往的人更不见有谁能给予回答,正当我疑惑非常,抬头便看见二楼的窗台上放着各式电饭煲,收音机等电器,想来定是那里无疑,如今的办公地点真是诡异极了。莫非某天循着修鞋的飘飘展旗而来,发现师傅正在树干上的操作间辛苦劳作。
正在为如何送上去纳闷,窗口便探出一个人的脑袋,一看却是周舟的物理学家男朋友,表示惊讶地寒暄并且说明来意后,猜测莫非修理电器也是他兼职的私活?没等我发问如何送上去的时候,已经有一根系着巨大篮筐的绳索从窗口垂下来了。
事后讲起时,才知修理电饭煲的师傅是他的忘年交,也罢,都是物理学好手。只是在几天后,他专门来电话告诉我电饭煲发生的故障,并用了一堆我无法理解的术语,以及一系列的修理策略,让我觉得修理电饭煲是件对于工程学,物理学要有相当的理论支撑才能完成,当时,我便对每位修理师傅肃然起敬。
“你好,我今天来时说一下,你电饭煲的修理方法。讨论之前,我必须先把电饭煲的工作原理向你说明一下。”电话那边他严阵以待地说。
“好的!不过事实上,方法来说你可以随意用。”我回答。
“这个必须得告诉你,我们可以相互讨论一下最好的策略。”他不依不饶。
“呃,这个……”
没等我说完,他已经开始从电饭煲的浮力原理开讲了。原理也极其简单。差不多是稍有点生活常识的人都可以轻易理解的。我稍微应了一声之后,他说出了我的电饭煲发生故障的地方。接着便提出了第一种修理方案,也罢也罢。既然不好打断他,听听也无妨来着。边听边想,几日不出门,莫非这个世界的科学普及已经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台阶,电器修理策略都务必和顾客探讨,而我估计是最后一个无法对自己的东西提出任何建设性意义的人了。想着不免稍微恐慌。人们都在大踏步前进啊,我只有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了。
不需要喘口气,接着,他的第二个策略已经顺利出台。我继续想,虽然我今后不至于会有修理电器的抱负和打算,不过至少有天若是有更贵重的电器损坏,我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地被别人给讹诈了。不过他说完后,我对在混乱的市场环境下,我是说将来那种难以意料的环境下,我藉由这位敬业的物理学者就不会被讹诈产生了怀疑,因为我毫无所获,以致最后他问起我建议把哪个方案作为第一方案,哪个作为备用方案的时候。
我便随口说了,“那就第一个吧”。
他回答:“但是需要………。”此处省略30字,因为我不光没有听懂而如今尚可回忆出来的依据都没有了。
“那就第二个吧。”我很无奈的选择第二个
“第二个的话,也需要……”此处继续省略30来字。
“就第二个了,不再改了,再怎么麻烦都第二个了!”我坚决地说。
当听到周舟离开他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事件他应该会用什么物理科学名词或者效应来做一个合乎事实的解释?
失去了起码的引力?
或者在他们分手的时候,这位物理学者又提出了几个方案来确保分手成功,并且双方都能极大地减小伤害,快速地走出这段恋情的笼罩?
事隔很多年后,当我开始学习电子乐的时候,我发现,那时候这位令人爱戴的物理学者毫无疑问地就为我做了启蒙,遗憾的是,这个启蒙仅仅局限于对于这些名词的认识,或者仅仅是让我回到了那个关于方案讨论的电话里。
阿囡决定在屋后面拾掇一块空地,她是一个一会儿都闲不住的人,她沿着别人田地往我们20平米的地方,整理了一块空地出来。当然我总是希望我们在把那堆杂草或者树枝拿开后会有一些秘密出现,然而除了一只严重变型,黑色高跟鞋之外,其他是没有的。阿囡把割下的杂草和树枝,还有那只沮丧的黑色高跟鞋一同放在空地的中央点了烧起来。冬天的小镇,潮湿阴冷得紧,正好我和阿囡就围着火堆取暖,烧到一会儿,有些怪味,烟雾也成浓黑多了,才想起估计是那只鞋烧起来了,不由得有点恶心。不过很快就没有了,烟雾也散了,阿囡继续在拾掇一些杂草和枯枝过来放在火堆上,我也学着她的模样!烧完了,阿囡叫我看着火,然后回去拿了一桶水来浇灭了火星,然后用长的竹扫帚,把刚才在火堆都扫满空地。
我还不至于笨到以为这就是播种了,但是我也着实纳闷,这么放了好一冬,直到,她做着春节要回粤北的准备也不见动静。
不多时便到了春节,孙栗来了,阿囡也回了粤北的。没有阿囡的这里,一切过的过于生疏。我和孙栗如同是不小心被抛掷到此的两个外域者,这可要谴责历史杜撰者了,您为何也像周舟一般擅于时空错乱。
如此,仿佛这位历史杜撰者拿起前日写下的剧本,对着我们的名簿和照片。还有之前的来向逐一对照,旋即说:“没错的,一点错都没有的。正式这样的!”
那好吧!
您请回!
的确也不至于有极致的突兀感,过的节日是同样的,但是,彼此的欣喜又有着那么多中不同。
孙栗带来离开我很久的音乐。我说虽然没有在我的身边它们可一刻没有离开我,通常的我在夜间入睡之前或者晨间起床它们都会在我耳边响起。
“你最好做点记录。”
你看,这不Leonard Cohen不是这么说来?原来记录真是个重要的事情。
孙栗用两张竹篾和一个毛毯和在一起,铺在我房间中央制成一个暖和的榻榻米,毛毯的花纹非常好看,当然若是细致地查将下去又是好一阵的波斯典故和花纹的历史,总之有如同parsley那样的缠绕,上面编织出来的花瓣也是丰盈了得。不过我想作为装饰功能的花瓣大多都是有着丰盈感的吧,谁会去为一张残花败柳般的垂老花瓣匍匐着的,一看着就是失败者标本的毛毯去掏钱呢?
即便这个垂老花瓣背后有着如何巨大的精神内涵。当然若是这作为供奉或者忌奠而存在的就得另当别论。
上面放着我们头一天一起出门,在一个不置可否的小古董店购买的深褐全木小桌一张,拿回住所后,孙栗在储物间顺势找了房东留下的锯子!
“为何不在昨天就在那家店锯好了拿回来呢?”我问。
“不好,因为他可说的是古董,虽然没有这么便宜的古董,但是当着老人这样识破可是不好的。”他的解释让人觉得他就是应该被讹诈的,不被讹诈还不得到了。
不管如何,我们的榻榻米制作完毕,小桌也刚好,虽然还有些湿润,但是放上炭火,屋子温暖并且湿度刚好。
我们经常坐在上面不停聊天。音乐也够味极了。我开始中意越南音乐了。南方。南方。更南方的音乐。
扶摇直上的一弦琴,唱歌的男人如同咬着一口的槟榔,生怕上下颚完全张开后,槟榔就顺势滚落出口掉在地上了一样,发音极为谨慎小心,甚或,几颗大牙间定是在唱歌前便要放置什么黏合物,总之一定要保障张嘴的畏惧感和谨慎感。同时还跟着一弦琴涩涩地颤抖后面好一顿颤音,紧接着,一弦琴又会继续攀爬上这遥遥欲坠的音柱,如同风中招摇的桅杆一般。不知道为何,偶尔觉得这是一种让人觉得牙痒得发慌的音乐。想来也是好笑,有的音乐可以让人感觉胃疼,比如以泪洗面,或者也有的音乐会让人膀胱充盈。总之世界上的音乐,但凡是个音乐这码事都定会和什么感觉靠上边。
事实上,今天我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亦拿出当时的这张唱片。依旧是,唱片密纹读响之后,击掌般奏起的某种管状乐器,就绪后便是一弦琴扶摇直上,紧接着,口含槟榔的男人谨慎地发音尾随在一弦琴的颤抖后好一顿摇摆后攀上高高的桅杆。眼见槟榔男人大概掌握了局势,一弦琴也在料想中开始它的自弑酝酿。紧接着,尚在酝酿的一弦琴突然念及世间的美好,可那么高如何得以顺利落体?旋即看见了还未撤离的桅杆,顺势跳至相隔不远的男声音柱,并继续攀爬到这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物什。如此定会是在海上汹涌前进的景象吧,然而这张唱片每每想起只会把我推向当初坐在那个,红白相间的毛毯自制榻榻米温暖度过的小镇冬季。
我们不停聊天。如同一场场对弈,我们都是彼此彼此的棋手,并且沉湎在彼此的你来我往当中。彼此控制行步的节奏和情感基调,以及时长,同步亦趋,在双方都能得到极大快乐的时候,并且能在内中钳制对方无法被对方将死。当然,这内中亦会有彼此可能的实力变迁,我是说因为长久的分开,虽然时间是一样的进行,但是内部结构发生了不一样的发展,如此,便是需要双方在相应的位置快马加鞭或者耐心等待,以便不至于哪一方发生落单。
如同感情上面的博弈。
绿茶。菊花茶,红茶,咖啡,啤酒,红酒,伏特加,牛奶,甚至白水都是我们助兴的一种。
如同我们相约牵手走在一条热闹的街道,往下走是一条更热闹的街道。一路上有各式的奇幻景致,某次咖啡完毕,我们都会用我们半吊子的占卜方式望着彼此的咖啡杯里面的残余摆出的形状做一番论道,紧接着我们的争论产生了,到底是阿拉伯人的占卜方式是用咖啡杯残余还是吉普赛人,我们双方各执一辞,接下来,我们就可以放置我们的争执不顾,然后开始搭接上了前往东欧的特快列车,吉普赛人浓烈的长裙,繁复的裙裾,旋即我们开始讨论到裙子,不管是男人或者女人的裙子。与波西米亚风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安德鲁西亚女人的裙子也很好看,不过想来,那也是吉普赛人迁徙到西班牙的结果啊。可不是么,深歌之后的音乐就是弗拉门戈了。于是深歌又桥接上了达利的恋人洛尔加,旋即,双性恋画家也真不简单,纷纷都对超现实主义都很在行,接着,穿着特纳望服装的那对火火燃烧的眉毛到了我们的眼前,还没等我们端倪完毕,这对眉毛背后丛丛林立的仙人掌换做了潘帕斯高原上面驰骋的牛仔,他们拿出他们的马戴茶具,像展示自己的秘密一样展示它们。还有土豆,我说,土豆的故乡是在秘鲁,的确,就这个为人们提供了完美饱胀感的食品,土豆,天哪,一定是在任何地方的餐饮文化里都不会让人失望的东西。无数美味的食品都是他的作为,很难想象,没有它的17世纪以前的生活,人们都是怎么度过生活的……我说完,我们都忘记了我们走这一路要得到的目的了。这一路的奇幻景致,替我们伴奏的背景乐曲也会因为都是走势做着各种变化。最先是阿拉伯中东音乐和吉普赛音乐之间的心猿意马,后来终于在吉普赛人的响指下我们获得了稍微的安宁,接着,又换至弗拉明戈,最后洛尔加的诗歌和深歌做了完美的桥接,接着是南美风味的墨西哥音乐,没有等此曲谢幕,一位老妇人在草原的某个尽头唱起了思乡曲,旋即,像极云南音乐的秘鲁音乐在排笛的指引下入场了,没等尽兴便在古琴的寥寥的几声古琴声中结束了。
孙栗不多的作品才会让我喜欢,那些挂在墙上的作品,我通常会更加注意特写以外的细节。一张站在一堵墙前面的人像,我更关注阳光在墙上投影的形状。或者一张正在劳作的肖像,远处落在天空上某个诡异的“斑点”。更或者在雕像背后某个木然的路人被随机截取,离地面几厘米的脚步,我甚至能感觉到脚底和地面的某种粘合状态。如此,为他许多作品命名也是依了这条定律。我认为我表现出对他作品过于频繁的意见实在会挫败他的自信心,并且会使他的取向会更加靠近我的思维……然而我的担心过于多余,他的作品越发把我的意见演绎到了极致,到最后,对此他的解释:要相信你的错觉。
我生病之前的最后一个展览,一个主题为“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信任我自己”的展览,通通拍的都是各种地方,各个场合,婴儿和婴儿的父亲的照片。瓦帮山区的,或者各个大都市的,海港,雪地里。除了策展人一阵危言耸听的注解,并且援引了一条条心理学或者遗传学著作精要,当然康德,黑格尔特也被调遣并安插其间。除了这样的开幕词让我着实云里雾里之外,事实上,作品本身已经让我欢喜了。
“妙得很呢!”当时我在展厅对他说。“我是说就主题和你的作品来看。”
毫无疑问,更多时候,作品的言说能力大于文字的注解。
解读就是误读。理解就是误解。
观众读者决定!
他正在榻榻米上看书,于是我走过去坐在他的怀里。
“我还记得..我相信你是因为我信任我自己。”
“哦!很多人估计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对我笑了一下。“很多人看了展览,定是望一望自己眼前的孩子的。”
“特别是你.......。”多年前孙栗收养了一之流浪狗,他是不辩男女地取了名字,麦克,当然我想更多的是常识所为,他是没有想要混乱它的性别的。我第一次问它是公是母的时候,他很肯定地回答了是公的,距离第二次更正的时间只有4个小时,是在他带着它出门溜了一圈后,他告诉我别人都说母的,自己也好生辨认了一下,约莫确实是母的。不过更让人意外的是,不久后这只狗大腹便便,以为身患重病去了医院,结果被告之,它将要生产了。于是,孙栗也好自然入戏,自包自揽地就以绿帽团的父亲自居了。
孙栗微笑着看我,那么熟悉的轮廓,笑起来眼角码起的鱼尾纹,还有因为干燥的冬季鼻梁上面略微漾起的微笑细纹。
盘腿坐在榻榻米上的他顺势倒了下去。我就轻轻地伏上他的胸口。
我想要确认一般,双手顺过他的胸口,腹部,坚硬……..半晌轻轻地,慢慢地起伏,不停地起伏,接着如同汹涌的大海上摇曳的桅杆,一并乘风破浪,越南男人的声音颤抖继续颤抖,然后一弦琴再扶摇直上,船舷浪花飞溅,海浪不停翻滚,我只需要紧紧握住孙栗就好,就好,就好……直到我们所有在海浪的翻拍下坍塌。
孙栗,我,越南男声,一弦琴,桅杆。通通坍塌掉了。
我们结束后就这样相拥熟睡了去。后来是被屋外烟花一片一片炸开了去的声音吵醒的。很久孩子们就在家人的监督下拾掇好干草了的,并且小镇也规划了一个可以燃放烟花的空地,就是运河对岸的空地里,对于安全隐患都做了周密的考虑。
孙栗抱我到窗前,我侧身坐着。播放器按上REPLAY….我们就在一弦琴一阵阵的颤音下,我们就在窗前拥抱和亲吻,屋外燃气的烟花五颜六色地炸开,映亮我们的脸。我想任何幸福时刻都会下意识地思考时间,这次也不例外。我靠着孙栗的胸口,约莫听了两三分钟心跳,此刻他有稍微的心律不齐。
“心率好像不齐。”我望着他说。
“你的功劳!”也不见得他紧张地开玩笑到。
烟花过于巨大,如同在我们的头顶炸开一般垂落下来,炸开的时候也一并照亮宽宽的运河,对面的空地上,人们一次欢呼完毕紧接着又有新的烟花在上空炸开,照亮人们和运河,然后再一次地欢呼,然后慢慢垂落。我想这个世界是有多少繁华胜景被如此神秘地养育,而在应该的时刻粉墨登场,专为人们的惊喜而存在的东西呢?然而我想,这样的存在并非就是一个充满溢美之词的奉献自己而点缀别人的功能,定有点其他的什么。
定有的。
如同一场盛大华美的演出。或者是一场令人眩晕的争奇斗艳。
一开即败。
这样的绝美,便是他们的人生了的。
总之烟花可生就这副繁华胜景模样,一丝不苟地,不好看不刺激还不行的物什呢!
我约莫在想去搜寻一下运河的声音,仍旧是在半晌后,在孩子嬉戏吵闹的间隙之间缓缓地在我耳边呜咽开来。
“十年前你在干什么?“他抱着我望着窗外问。
“我说十年前,我刚12,哦,是我初潮的时间。”
“真是个可怜的小女孩儿。”
“可不是,那时什么都不懂呢!我的初潮让认为是身体对于我最大的背叛。”我说。“你知道,家里人一直和我缺乏必要的沟通。”
“若是我那时就遇见你了,我大概是能教你些什么,因为当时我已经21”。孙栗说到。旋即顿了顿说,“至少应该告诉你,这是自然。”
“我是知道的,知道这是自然,但是总认为我的身体定会和别人的不一样,并且在周围的同学都已经初潮的时候,我暗自庆幸我和她们的不同,就像和自己身体的约定一般,结果有天早晨起床,身体就以这种方式背叛我了。”
“现在…还是这么想的?”他疑惑到。
“那得了?”我回答。“早就不了,但是从此很长一段时间,发现自己再怎么不一样,身体还都是听从自然的指挥的。”
“那是!”
“那是?”我侧头问。
“比如人衰老后的力不从心。”
“那你呢?十年前”?我问
“十年前,我刚毕业。”他带着一种死去活来的表情,并且专注于这种死去活来。
说着河对岸的烟花再次炸开了。放置在这样的谈话后进行,略微有些仪式感,庆祝我例假十周年或者庆贺他毕业十周年,他没有遇上放浪形骸的中年女人堕落一翻。无论怎么样,都是有着纪元性的事件。理当庆贺吧。我想。
第二天,小镇邮递员路过进门来拜年,因为孙栗,周舟还有蜡笔的勤劳贡献,他是和我交道最多的小镇邻里。我说过了,和我从前料想的邮差着实不一样。40来岁的模样,蓝绿色的邮政员制服,蓝色稍重,有点胖,只是口音浓重,孙栗是听不懂他说话的,还好寒暄和我的翻译过后,孙栗继续去到厨房在菜谱的指导下制作年糕了,只是没有等到做完就要走,说改日一定来尝尝,我们送他孙栗带来的杏仁酥。
如此孙栗在厨房悉心烹饪,然后我在卧室的榻榻米上看书写字,或者去到屋外闲逛地过了很几天。晚上我们便一起聊天看书,或者就各做各的事情。我们保持这样的习惯已经很久了的,也可以长时间不说话的,只是这样陪着。
阿囡回来的那天是个晴天,不过天空仍旧朦胧,走在河堤上隐约得见自己的影子。孙栗晚些起来,然后做饭,看书。面对我的乐此不疲,他熟悉小镇后便不太喜欢和我一同出门散步了的。
过年聚会的人们,在大门门口的院坝里打麻将,桌下或者旁边都放着五颜六色地暖水壶,颜色鲜艳到极致,桃红,亮绿,大红。我经过他们屋外的小路时,有个孩子手里拿着新年的糖糕木木地看着我,我对她笑笑,然后斜着头想略番逗逗她,结果她转头向大人跑去了,扶着大人的腿倒对我更加眷念了。然后主人邀我进去小坐,拜年打了招呼进去小坐,乡里都是热情好客的,节日里,不管熟识与否只要路过家门,定是要邀请落座的。
依旧是传统的川西民居建筑。稍微考究的小门楼进去就是一个大大的通风天井,棕色的门窗有挂着少许蛛网的雕花,估计是这个新年来的匆忙也没有时间细心打扫了。如同这里大多数小镇街坊之外的乡里,他们是有足够的空间修建自己的家宅的,也是一正多厢的合院,细细的风穿堂而过。本来想呆在天井里的,但我一进门两位主人齐齐把我迎进了正房,高高的门槛是不可以脚踩在上面的。
招待自然热情周到,主人的儿子回来了,主人向我骄傲地介绍,在武汉的大学上学。虽然是个很小的学校,我自然地回答到:“哦!是个很好的学校哦。”
这里的人们并不像其他地方,许是物质较为丰饶,也许更是这里本身文化地影响很少又出去务工的,出省到较大的城市读书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了。正当主人还在沉湎在养育了一个出省念书的儿子的成就感中时。刚才那位小女孩也约莫沿着墙壁慢慢地窜进来,倚靠在主人的膝盖上望着我。糖糕还在她手里,我想是已经不能再吃了的,过年刚穿上的新衣服领口的花边上滴满了油污。主人用口音浓重的本地话极有关爱地用儿语责骂她,顺手从小女孩手里把糖糕扔进垃圾桶里。一问才知这是她最小的侄女。
我们又继续聊了他儿子的学习来着。这期间小女孩一直看着我,我一直觉得不谙世事的孩子一直有着无法言说的奇妙特异的直觉。我说和我一样的幻觉还是直觉呢?如同我一样在很小的时候能看见重重叠叠的影子。或者,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尚未被扼杀的能力。是否她已经洞察了我的异样?可我有何异样呢?除了我无法言说的疾患外,我有何异样呢?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你看你看,她那个沾满糕糖的粉红小口一张一翕的,口型不就正好是这句话?
还有,她的眼睛,就在和我对视的那几秒钟,那双看似温润纯良的小眼珠正一步步地进入我的眼底,视网膜,眼底血管,顺着血流的方向毫无阻挡地穿过我的动脉瓣,房室瓣轻易了解着我内心的隐秘,那个藏在我内心发芽生根如今又在盈盈地长势下越发茁壮的隐秘啊,每日它都自发探出头来,让我不得不记起而每次将之灌溉养育的隐秘。这个隐秘不断膨胀膨胀。向我的四个房室不停生长。如何我才能让它在无法适应我心底越发贫瘠盐碱的土壤,和周围的荒芜一并死去?然而它就像生活在侏罗纪时代的一株桫椤,任凭周围生死消长灭绝变幻,但笃信自己只和自己的生命相关,坚强并信任自己,看着周围的沉沦兀自生长。坚信自己面对巨大的时间之轮也绝非是吹口气的功夫。
然而。原谅我。我只希望你是一棵不具备旺盛生命力的物种,甚至是在自然选择下勉强存活的东西,在我频频耐心的养育下,你仍生得娇贵任性,入住了其他的植物,你便诚惶诚恐焦虑不安地憔悴了去。
虽然主人此时仍在继续讲起他儿子的傲人之事,但是我显然并不具备应和的力气了。
……..
那天我不知道是如何离去的。第二天凌晨醒来孙栗睡在我的身边。 音响播放器的指示灯蓝色的光在黑暗的午夜尤为光亮,我看见在蓝色光下看他的轮廓。突然想起很久前那个陪孙栗去扫墓的早上,那是刚到的他父母的城市。
在很长一段时间,我通常在不同的床上醒来。家里我闺房的小床,从很小的时候就睡在上面,父母每晚上轮番一顿亲昵后我才能睡去,后来有次回去,才发现过分地小,量了一下,1.75米,我奇异父母在我发育后怎么不换做更大的床?不过想来我也不至于是要长得超过1.75米,这是父母一直就知道的!甚至起码的愿想都不留下。
或者大学宿舍8509的4号床,标准来着!批量标号一样标准!
各地青年旅舍同样挂着号码的床,让人极容易想到某个晚上人们就是这么怕睡错了似的编码入睡,是否梦也是编着号码的,今天旅程过于繁重就做5号梦,若是生活轻松就做16号梦,如果最近实在倒霉定是要做处处都不得志的11号梦。
还有周舟住处的床,我们通常躺在上面聊的通宵达旦,然后起来做不知是宵夜还是早点的点心。
还有孙栗的城市里那个挂着他拙劣手笔下我肖像素描的卧室里宽大的床。
或者独自住在成都,装饰得颇似维米.温德森镜头中古巴的住所,独自入眠的床上,我喜欢模拟孙栗拥抱我的姿势,用左手搂着右手。
长时间地如此,通常次日醒来之时需要长时间的确认是在哪里。
那个早上在他父母的家里醒来。转头看见晨曦从落地窗玻璃上透进来,落在侧身睡着的孙栗的背上,如同剪影一般。我还枕着他的手臂,顺着他脸上的轮廓慢慢用手指一路划下来。他脸上的渐渐浮现的皱纹,和长久的隐忍而刻下印迹。
起床后,他一路牵着我的手,行车,走路。去给他的父母扫墓。他走过去,在他父母墓前的松树上系上了红丝带,旋即走过来又拉着我的手。这个陵园修得如同皇室的私家花园一般,进门便是宽敞的大道接宫殿模样的陵园工作中心,高大树木林立,多层蛋糕般的陵墓布局,精良的规划,各个墓之间用一棵常青树做间隔。另外一边还有一个更多层的蛋糕,之间的空地又是紧凑地接上喷泉,小河上又架上木桥,道路两旁的低矮植被正有园丁在打理。如此好的景致,也没有人来观赏游玩。转念一想这里除了扫墓,估计也不会有人专门前来游玩吧。
那时候我还写字,总觉得自己会将此写进自己的文字或者日记里面。然而一直未能写过什么,直到今天回顾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什么都没有写过。可我该写点什么呢?就是单纯的这个地方的记述?那些在我看来如此虚呈的美景?为什么很多人活着的时候无法享有与此匹配的关爱?
如此,我这样又是写下些什么了么?那些死去的人埋在土里,他们绝对的静默,也许并不需要我在此刻义愤填膺。
这个在小镇的午夜,孙栗在微弱的蓝色灯下深重地呼吸。万籁寂静。窗外远远的地方有一丝灯火,时不时地熄灭然后有重新亮起,最后我数了一下是十二秒后熄一次,再重复再重复。时不时有狗叫声传来,后来公鸡也打鸣了。我就在这个一次又一次12秒的轮回中睡过去了。
12秒,彼此没有因果关系的12秒。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半梦半醒间,这句话如约来临。
阿囡便是这样一天到来的。没有和这一天的任何事情发生任何关系。不是和我到乡里家的阿囡。也不是和我一起看在蓝色灯光下孙栗的轮廓的阿囡,更不是和我一起数12秒就是一次轮回的阿囡。只是第二天我醒来下楼,她已经在厨房了,带着她在粤北做的食物。
不久,桃花,梨花和橙花都会开的,这边有大片的桃林,长在稍微倾斜的山坡上。围栏通常是绕着铁丝成长的花椒树,花椒树树枝长着强劲的刺,倒钩着,如同某样远古兵器的模型。想着冷兵器时代的人们定是模仿着来自大自然力那些有着杰出杀伤力的物体形状,刀,刺刀,狼牙棒……这刺刺在手上如同局部注射了花椒注射液。记得从前看到过,好像是说花椒是让女人性感的调料,那么刺一下也无妨来着。总之看着红红的花椒爆开,里面的种子腾跃而出,如同一个个呼之欲出的澎湃。
时隔多年的今天,我还是去查了:
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花椒坚齿、乌发、明目,久服,好颜色,耐老、增年、健神。”
李时珍既没有将之提升到芳香学的层面也没有进行形象心理学的暗示联想。也罢也罢。明朝人是务实的,毫不虚妄。所以才是有那么丰硕成果的时代。
于是总以为这样被花椒树包绕的桃林是要发生些香艳之事的地方,不知为何,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后来桃花开的时候,看见浓烈脂粉气的桃林下确实有些三三两两的人群,但是仅限于赏玩罢了,棵木间过于稀疏,便也不至是我想的那样。
桃花开后不久孙栗就离开了。他写好信也不递给我,放在我的枕头下面。离开后多日的一个入夜时分我整理床铺才看到。
看到时,他已经到了成都,然后再辗转到他的城市。我就在夜里看他的信。窗外是片寂静的汪洋,若是仔细一些,便会拾得一些声响,河水声,午夜偶尔的狗叫声。初春是不见得有虫鸣的,倒是潮湿得要命的地方,多少感觉有些和其他地方稍微不同的声响,什么说不上来,但总是有的。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这句话又闪入我的耳畔。
“…嘟…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再一次。
春天的时候,会有壮观的油菜花,通常一并铺开一直延伸到两山之间尖深的峡谷。对此我一直有着对探寻隐秘般的好奇,我甚至会忘乎所以地盯住那个尖深的地方,并相信在我长久的盯视下便会滋生如同孕育生命然后分娩般神奇巨大的能量。春天是这里最为晴朗的季节了,若是有着类似“格列弗游记”意外遇见利立普特王国一样经历——我足够高大,人们只有我的1/12,山也是,树也是我的世界的1/12——若是能有这样的奇幻发生,定能全景俯瞰围绕群山而蜿蜒生长的油菜田,那会是何等的美妙来着。
繁盛之时远远望见金灿灿绵延而至的顺畅,随性搭接着群山的黛绿,想来初春定是历史杜撰者的心情大好时节,颜色用得极为浓烈和慷慨,偶尔在田间有白色的狗为了履行主人给予的信任做着一次又一次的巡视,这样的动物无论如何让人极为喜爱的。食物定是简单了得,简单的剩饭菜,若是获得一根骨头定是快乐非常,勤勉,无畏。
金黄,黛绿,偶尔移动的白色。
那时想在经过如此颜色对撞洗礼后的地方应该有比拟向日葵的作品诞生才是,红色,黄色,黑色郁金香蔓延的阿姆斯特丹,或者蓝色的鸢尾花,金黄的向日葵,晴朗的夏夜一并铺开在深蓝的阿尔天空下面,此时小镇也。虽然没有能让梵高一下火车就能画上一幅风雪里的开花扁桃送给他弟弟的景致,但是如此慷慨铺开的景色着实已经夺人眼目。对于从前住在小楼里的那位画家,我十分好奇他会有什么伟大的作品是在这里诞生。不时也思考,怎么才能知道那位画家的名字,这样一来,走在路上便徐徐拟出了一条路径:
找出放在储藏室的一件工具,然后请阿囡问下房东用这个工具是否需要通过从前画家房客同意,这样顺道问出画家的名姓。
好主意!
只是估计房东的答案会是:不用了,你直接用吧!里面的所有工具都尽可以用。用坏也无所谓。
不过转身回到小镇,这样的想法会消失殆尽,这里的建筑不光承袭了川西建筑一致的清雅幽然,朴实飘逸,若不是时常也有港台流行音乐通过质地实在说不上精良的喇叭里面传出,真以为,某个清幽小径上,白烟一来,定有一个垂垂老矣的仙人驾临,白色的衣衫楚楚而来,好生一阵五指捋须,几句言语便指点我困惑的人生,旋即筅帚一扫腾云便去,留我一个无法回过的神。
并非是没有景致可言,只是这里,估计除了有画家专门前来,也不会有生就在这里画画的吧。
这里的人们乐观并且耽于现有的享乐,生活不算富足但至少不至于穷困,并不会询问过多关于生活之外的事情,心知询问只是无端平添生活的烦恼,若是真有疑问也会去繁就简地在生活里去寻找答案,并且坚信生活给予的答案才是适合自己的最终答案。生活在这里无非是自自然然地生自自然然地死。
也罢也罢。就这样,不记录也无妨,代代繁衍就是在记录了。
一茬一茬果树的花依次盛开,春季来临,是要做好准备的,橙花是最幼小精致的,但是积聚起来的花瓣还是有些厚重,风吹来,也就一并坠落了,多年后,我看到了一个名词,“橙花风暴”,想想,也许在条件充沛的情况下,橙花的细幼无力都能担当风暴的重任了的。
终于,面对屋背后那块空地,阿囡终于有所动静了,挖松然后施肥,播种,折腾了几天。不到半个月,一丛丛地发了绿芽,速度快得惊人,甚至感觉午饭和晚饭之间都可以长许多。几乎我每日都会从阿囡的房间往下看。用了如同实验室工作者的一丝不苟,和年鉴记录者的精确的时间概念,一月半的时日,已经长的很丰盈。面对大地,它们如同承欢的女子,从弱小细微到绿意丰盈,恣意得心无旁骛。我和阿囡在一个午饭后去采摘它们,这些蔬菜就隐藏在大片大片的稻田里面,那些绿的极为奢侈的稻田,还有宁静而轻盈的时光。我们劳作其间,每跨步,鞋底就在濡湿松软的泥土里慢慢下沉,直到接近另一个坚硬的真实。
的确。如此我轻薄的鞋底感知的轻盈似乎不是那么的真实。更接近某种幻觉。然而我想这是人类的普遍感受,如同形容虚幻感——“脚踩棉花团”。
那只猫又来到我们的身旁,依旧嗅嗅我的手指然后走开,倒是,阿囡和它更为亲近,想它在何时和阿囡套上近乎的,莫不是这只猫的嗅觉有判断人类谁更接近生活的本领?谁知道?这次它继续呆在我们的身边玩耍了好一会儿,经过的地方也在菜地留下了可人的梅花印,半晌才被一只蝴蝶引诱了去。
直腰起来看它,远处稻田绵延开去,直到一条铅白的道路终止,跨过道路再继续延伸,各家的宅院就在其间点缀,炊烟,或者晾晒在露台上的鲜艳衣物,红色,蓝色,白色,绿色都有,还有状如锅盖的天线,那个位于顶端的接收器又正在和外太空进行如何秘密的交流?
只是时间都是这样的经过,我的时间,阿囡的时间,你的时间,还有孙栗的时间。
那些不可复制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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