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走神

灯光暗了下去，又亮了起来。

中场休息十五分钟。我转头看李家明——嗯，睡相倒是很安详。他的头靠在我的椅背一角，镜片背后的睫毛轻微颤动着。我起身，打算出去大厅透透气。

“孟佳荔！”背后远远地有人大声地喊我的名字。我回头，居然见到了李锐和他的女朋友。“好巧好巧。”

“可不是吗。”

李锐和他的女朋友都很热情，我们便顺着走廊往前一边走一边讨论今晚的演出。走廊里挂着一列华美的金边相框，都是曾到访北都音乐厅的著名指挥家。前方一幅波伊姆直瞪一双牛眼，指挥棒正戳鼻尖，一头小卷发如弹簧般扑腾在半空。我觉得很好笑，便打开相机想着拍下来待会给李家明看。“今晚的第二乐章表现力还是差了点。”李锐的女朋友说。李锐笑着说：“是你对RJ的预期太高。”“有个位置，长笛进早了，导致听感很奇怪。”我点头表示认可。“但是第三乐章那个渐弱后突强的处理，是真的绝。”“不，我不喜欢这里的改编，我觉得这未免太突兀了。”李锐激烈地辩驳起来。他们就这个问题讨论了几个来回，始终没有得到一致的意见，突然想起一旁许久不语的我来。“嗯......我也觉得这样处理挺新鲜的。”其实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且RJ把这里的演奏速度整体加快了不少，起码听感上没那么沉闷了，你们发现没有？”李锐正想说话，这时我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我划开锁屏，见是李家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大厅？”

“诶对了，你一个人来的吗？”李锐问。

我心不在焉地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我。“啊，不是，”大脑一半在回消息一半在回对话，便有些词不达意。“我跟我......一个朋友来的，”我把编辑好的消息摁下发送键，迅速地收起手机。“不过我待会可以跟你们一道回渡江。你们买好票了吗？”

“嗯。遇到两个乐团的同学，很快回来。”

李锐说还没买，演出完再看也不迟。见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便回去落座。我问：“你俩坐哪？”他俩指指中央区域的一个大概方位，我点头，“好，那到时3号门见。”

见我坐下，李家明把演出节目单折起，放在膝盖上。“刚刚那两个是你同学？”他问。我嗯了一声。“情侣？”“嗯，怎么。”他嘴角不可自抑地往上翘。“噢，那挺好。”我见他笑的奇怪，便又追问：“到底怎么了啦！”

“没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声，“怕你被坏蛋拐跑。”

我撇嘴：“我怎么觉得你更像坏蛋。”

他指指坐定的李锐两人，“你看人家小情侣。”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我又是戴着隐形眼镜的近视眼，但我都能看到李锐正躺在他女朋友怀里黏糊糊地撒娇。救命啊！我一把捂住李家明的眼睛，却忘了他戴着副眼镜，一大巴掌手印便结结实实印在了镜片上面。李家明哭笑不得地求饶，“要瞎了要瞎了！”我连忙松开了他。（剧院打情骂俏实属不文明行为，请勿模仿！）

我掏出纸巾给他擦眼镜，“待会我跟他们俩一块回去。”

他点点头。“也好，路上有个伴儿，到了告诉我一声。”

灯光又暗了下去。

黯淡的灯光中我仍能感知到李家明的侧影轮廓。不知是不是旋律终于抓住了他的耳朵，还是下半场节目单的说明更对他的口味。他一直很认真地盯着飞舞着的指挥棒，微微倾身向前，指节在木质的座椅把手上无声地敲动着，神色严肃，仿若在沉思着什么。其实他认真的样子很像一个人。我看着台上渐入佳境的特邀大提琴手付司京，思维中却跳出赵雷两个字，一些已经尘封在心底的对话，突然浮上水面。

那还是在那年平安夜演出的前一两天。赵雷给了我一张付司京的票问我去不去。旅欧青年大提琴手付司京是某届柴赛的奖牌得主，他还有个孪生兄弟付司男，在钢琴界也颇有知名度。两兄弟由于气质出众，吸引了很多女粉。这两人难得回国一趟合体营业，连我这不混饭圈的都知道一票难求。我当然一口答应，心下好奇，又问：“学长你怎么搞到票的，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他当时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付司京从前是在我师傅那开的蒙，算是我师兄。他跟我家人很熟。”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师傅是国交的首席任伟，没点人脉怎么叫少爷呢是吧。

他见我答应，又道，“那行，周日晚上六点半你在这等我。我送你过去，免得你走错通道。”

我才反应过来，把票面一翻，上面赫然印着VIP票的字样。这人情太大了我可还不起，我心下惶恐，几欲拒绝，然而赵雷很快地截住了我的话头，“你刚刚说有空了，不许反悔。”

我无奈地笑着掏出手机，“还有谁一块，咱拉个群。”

“没有谁，就咱俩。”

我的脸唰的一下就红透了——是激动不是害羞！我的祷告成了真！跟喜欢的男生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后面又具体聊了什么，我也忘了。这个约定当然是由于生日事件后我们的关系降至冰点而不了了之。但当我知道赵霁是他哥哥后，一些事情似乎能串起来——付司京跟赵霁同岁，都是北都人，柴赛奖牌得主，他们俩说不定认识？赵雷口中的“家人”不会指的就是他的死鬼哥哥吧！（我真该死哪！哪壶不开提哪壶。）如果赵霁还活着，是不是也能拥有如同付司京现在这般恣肆缤纷的人生？如果现在旁边坐的是赵雷，他看着台上的付司京......

爆雷般的掌声响起，付司京款款起身，依次向各个方向鞠躬，灯光又明亮了起来，我知道我身边坐着的不是赵雷，而是李家明。

“怎么啦？真感动到哭啦？”

“嗯。让我想起一些事。”一个早已死去的冬日约定。

他没往下问，只是颔首；下一曲将将响起之前，他在我耳畔低语。

“我也喜欢这首曲子，很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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