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下沉

《重要他人》鲨鲨/著, 本章共1767字, 更新于: 2023-08-04 10:53

“你会想家吗？”

“我吗？”他笑了。“我都这么大人了，还想什么家。”

“噢——可是我还挺想家的。”

特别在这种时候，突然特别想爸爸妈妈。

只有他们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暑假不就能回去了。”

“放假是放假，平时还是会想爸妈的。”

“那我们这种连暑假都没有的人怎么说。”

“你暑假不回去啊？”

“还有很多实验。”他叹了口气，“习惯就好。”

所谓长大就是一点点地学会向生活低头妥协吧。我突然有点好奇，四年后待我也长到李家明这个年纪，生活中是不是也会有这么多烦恼？

“你不吃吗？”李家明正不停把烫好的牛肉往我碗里夹。我把自己的筷子架在旁边的小碟上，像个刚能上桌手足无措的孩子。不得不说，有时这人真的是周到细致到龟毛的程度。当我每次胡乱把伞一收，他都会无奈地接过来，一页页叠好，一丝不苟地扣上压扣，再套好套子放进他包里。更别提餐桌礼仪，吃相整齐，严谨到以秒为单位计算每一块肉要烫多久。

“我吃的我吃的！”那是一只牛身上最嫩的部位，美味不可多得。“你也吃点，别光顾着下菜。”我看着李家明连摆弄碗碗碟碟也像摆弄实验仪器一样丝毫不差，便笑道，“我之前不会下菜，靠朋友们负重前行，今天又来观摩学习了。”

他斜睨我一眼：“要不你来？展示一下学习成果。”我笑着打了他一下：“你跟朋友吃饭都是你来下菜吗？难道你就是那个负重前行的朋友？”他白眼一翻，“如果跟朋友来，那肯定是抢着吃啊。”又意味深长地补了句，“看跟谁来吃了。”

我被他的话逗乐了。皱巴巴的肉片在浓郁的高汤中上下翻滚，沸腾的汤泡爆裂，发出畀粒剥落的响声，一片牛肉在筷子紧紧夹携下入锅三秒，便迅速变白，只余筷子夹携处仍留有一丝血红。空气中弥漫着麻酱、花生与韭菜花儿的香味。在这一派烟火气中，我跟李家明开始讨论电影、文学与音乐，似乎我们有永远说不完的共同语言。我很惊喜我们能够有相同的趣致，看起来他也是。

出来时天色已晚。我看了下表，六点四十五分。李家明打开了手机导航，在搜索栏中输入“北都音乐厅”五个字。

通往地下铁一号线的人行通道两侧贴着一格格细长的白色瓷砖，被半指宽深灰色的抹灰均匀地分开，安分守己地守了半个世纪的人影匆匆，沥青铺就略为粗糙的斜坡上每隔几厘米便是一道防滑的痕，与环卫工人枯枝扎成的大扫帚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天花斑驳地生出霉印，那是多次抹灰也抹不掉的岁月痕迹，走过一排排灯管黄绿暗淡，便能逐渐能闻到老式列车特有的油焦味。

我们并排走着，他突然好像想起什么，停下了脚步。我看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耳机盒，连接上蓝牙，接着把一半耳机递给我，示意我戴上。

“我给你听首歌。”他说着，一边把另一半耳机戴上，一边打开音乐软件，一只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滚动点击，最终停在了一首歌前，王菲慵懒迷离的声线响起。

眉目里似哭不似哭

还祈求什么说不出

陪着你轻呼着烟圈

到唇边讲不出满足

你的温柔怎可以捕捉

越来越近却从不接触

......

“以后再听到这首歌，甚至再听到王菲的声音，我都会想起那天跟喜欢的男孩子在地下铁的人流中穿行，他用另一半耳机给我播《暧昧》。那天的Richard Johnson指的德沃夏克犹如一场盛大的烟火，可大概率我只是用脑子听的。只有那另一半耳机里的歌声，我听到心里去了。”

人类的共同本质就是八卦。我在麻将桌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在毕业前夕的饭局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在南港的酒吧跟区子轩回忆往事喝得烂醉，这些人都喜欢问我有关罗曼蒂克的一切，包括最让我心动的瞬间之类这样的问题。而我也像之前那些学长学姐一样，有了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在那年那节人潮拥挤的地铁车厢，站在王菲的歌声中，我和他窃窃耳语，说着只有彼此能听得懂的笑话。他一只手松松地搭着头顶上方的把手，低下头很认真地看我的脸庞。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