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诗中栋梁

第22章  诗中栋梁

司马光听了荆公问话，一字一顿地回道：“忠君、利国、养民啊。”

荆公一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说道：“此六字，只是重德轻法，厚赏薄刑，介甫实不敢苟同。君实兄，要治理好一个国家，尤其是治理一个已近病入膏肓的国家，做臣子的非得做到重德重法，赏刑并举，方是治国之正道。”

司马光红润的脸庞顿时显出几分尴尬，说道：“介甫啊，此六字是君实从历朝那些辅佐君王的大有作为的大臣们的亲身体验总结出来的，如何到了你口中竟成了重德轻法，厚赏薄刑呢？”

韩维、吕公著急了，知道二位都是争强好胜、脾气奇倔之人，记得嘉佑五年，仁宗帝同时指派二人修起居注，不料他俩同时拒受。直到第五次，司马光才勉强接受；而荆公连辞九次，弄得侍臣无奈，只得偷着将圣旨放在书桌上转身就走，荆公发觉，还是追出，退了圣旨。可见二人是何等的倔强。

曾巩担心这两位倔强 人又会争讦不止，急忙解和道：“罢了，罢了，我们都是当今的文坛娇子，尽说那些枯燥的政事何益？诗酒正此时，我们何不边饮酒边咏诗，以此来为介甫兄接风压惊呢？”

韩维立马赞同道：“子固说得极是，我们今天聚到一块儿的目的不就是饮酒咏诗，以博个雅兴吗？来来来，那就从子固开始吧。”

曾巩虽不是“嘉佑四友”，但是荆公的姻亲，平时与几位关系也是极好，常是诗书不断，现见韩维点名要他咏诗，也不推辞，随口咏道：“昨忆走京城，衙门始相识，疏帘挂秋日，客疱留共食，纷纷说古今，洞不置藩域。”咏罢，站起，笑着问荆公，“介甫兄，还记得此诗否？”

荆公因刚才与司马争了几句，心中稍稍不悦，自是无心回应。

吕公著见荆公不语，又摆起老资格，问道：“介甫啊，瞧你瞧你，我们都是好友，所以见面才无所不谈。刚才君实说的也是大实话，为何就不高兴了？”

荆公稍稍一笑，说道：“晦叔，介甫并未不高兴啊？”

吕公著道：“既是高兴，子固已出诗了，你该和上一首才对呀。”

荆公觉得也是，于是想了一下，就想起与曾巩初次在京城相遇时即兴作的诗句，于是正了正身体，脸上现出几丝笑意，咏道：“以昨此地相逢时，春入穷谷多芬芳——”见曾巩默然点头，接着咏道，“坐欲持此博轩冕，肯言孔孟犹寒饥。此时少壮自负恃，意气与日争光辉。男儿少壮不树立，挟此穷老将安归？”

韩维见荆公咏过，说道：“君实是当今文坛翘首，这样的场合，不能没有你的诗作呀！”

司马光呵呵一笑，见窗外柳枝摇曳，略一沉思，脱口咏道：“ 依依高村出宫墙，摇曳青丝百尺长。愿与宣温万年树，年年岁岁奉君王。”

吕公著立马抱拳赞道：“好一个‘年年岁岁奉君王’！好诗。好诗。”敬酒一杯。

韩维自知推辞不掉，也主动咏道：“松柏无心自后凋，此心无物更寥寥。伯夷岂是归周晚，孟子空嗟出昼遥。谈道每嗤犹有待，当官常欲取非招。荒园寂寞无谁语，兰菊幽香没艾萧。”

咏罢，众友又是纷纷举杯敬酒。

吕公著见众人都咏过，右手一捋胡须，张口正要咏诵，曾巩抬手说道：“且慢，子固这里还有一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与司马光，说道：“我师傅听说介甫兄要来京城，事前托人捎来书信一封，请君实兄代念一下。”

司马光拆开信，脸上仍是浮着笑容，念道：“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

荆公一听，知那是仁宗时期，身居江宁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和一位嫂嫂突然离世，为照料家庭生活，荆公不得已再次放弃在京做官的机会，而坚持去临近江宁的常州作了知州，并写信感谢这次为他帮忙的文坛翘首欧阳修，欧阳修深为感动，当即给他回了此诗。

司马光接着念道：“……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朱门歌舞争新态，绿绮尘埃试拂弦，常恨闻名不相识，相逢樽前盍留连。”

刚念完，几位老友无不翘起大拇指赞道：“‘后来谁与子争先’！介甫啊，欧公可是从来没有这样夸赞过他人，能得到欧公这样的赞扬，可见你在他的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的崇高啊！”

欧阳公希冀荆公日后能如李白、韩愈作出不世之作，可荆公的胸襟远不止于此，他当时也曾回赠欧阳公一首《奉酬永叔见赠》：

欲传道义心犹在，强学文章力已穷。

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

抠衣最出诸生後，倒屣尝倾广座中，

只恐虚名因此得，嘉篇为贶岂宜蒙。

荆公意即要学古代的孟子韩非，为国家作出一番更大的事业。现见欧阳公重新将此诗托曾巩带来，又受到众人一番捧赞，荆公更是感激，连连摇手道：“不敢当，不敢当。”

吕公著道：“介甫，你也别客气了，欧公的评价正是恰如其分呀！”

司马光也叹道：“现在天下弊事至多，不可不革。我倒赞成介甫这次进京，应该对那些弊政，有个革故鼎新的大有作为！”

韩维趁势说道：“我还得告诉诸位一个特大好消息，圣上近日就要在新落成的迩英殿越级召介甫入对了，那才是介甫真正的一飞冲天的辉煌时刻哩！”

大家听了，不约而同地惊讶道：“呀，这正是我大宋的幸运啊！饮酒，饮酒。”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奇异的鸟鸣声，几位老友纷纷将头伸出窗口，就见楼前上百只杜鹃在天空盘旋飞翔，发出“咕咕”地鸣叫！

大家觉得奇怪，纷纷说道：“杜鹃原本出自南方，很少到我们北方来，今天汴梁如何一时来了如此多的杜鹃？”

韩维看了看荆公，尔后把目光落在众人面前，说道：“三年前持国就听说，有一老者在虹桥上见过一群杜鹃飞来，说这是南方的地气到了北方，大宋江山在不久的将来，定会有个翻天覆地的变化！”

众人正将信将疑，忽见窗外刮起一阵狂风，狂风卷得满街黄砂飞扬，遮天蔽日，只吓得酒楼中几位好友躲的躲，藏的藏，韩维更是忙着去拉扯窗帘遮掩。

唯有荆公稳坐如山，静听那窗外呼啸的风声……

那天下午，神宗将御史中丞吕诲叫到宫中，询问传讯之事。

吕诲早已揣摩到皇上的心思，只字不提自己与高登谷被荆公驳得狼狈不堪的窘状，单说荆公脾气如何倔强，如何能言善辩，与此等人才交往绝非是一般臣子所能应对得了——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

神宗问道：“他对扣押反贼首领是如何看待的？”

吕诲回道：“陛下，他说扣押反贼首领并非是抗旨，而是要留下查清造成那次抢劫的真正原因，只有查清根源，方能防止此类事情日后不再发生或是尽量少发生。”

神宗听了暗喜，下朝后去了慈寿宫，见过“二后”，施礼道：“大娘娘，娘娘，王学士确实倔强，但他的倔强，他的所作所为，没有半点私心，全是为我大宋江山社稷着想。”

高太后早已从兄长高登谷那儿得到消息，见皇帝袒护荆公，很不高兴，说道：“烈马虽好，实难驾驭。既然那王安石桀骜难训，官家临御未久，日后与他共事，如何驾驭得了？”

太皇太后也提醒道：“顼儿，娘娘的话是对的，为了朝廷的安宁，你还是不用安石吧。”

神宗回道：“大娘娘，我大宋积贫积弱已久，此时若无铁腕人物出来担当，如何能扭转目下这种颓势。常言道，烈马如日中。安石虽是脾气倔强，但为了大宋的未来，臣还是要竭尽全力起用他！”

太皇太后见神宗说得坚决，无不疑虑地问道：“顼儿，如果你真的铁心要重用安石，又该如何重用呢？”

神宗见大娘娘口气松动，顿觉一阵轻松，遂将数月来一直明里暗里对荆公的考察一一说了，最后说道：“回禀大娘娘、娘娘，尽管经过多方考验，对安石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为慎重起见，臣近日还要召见他，当面考察，待考察之后，如何应用，再如实禀告大娘娘、娘娘。”

太皇太后这才稍稍放心，说道：“顼儿考虑得甚是周到，但千万要慎重，不可大意哟。”

高太后仍不放心，问道：“不知官家还要如何考察那王安石？”

神宗回道：“娘娘，到时您自会知道的。”

高太后道：“好，那我与大娘娘就拭目以待吧。”

年青的神宗帝离开慈寿宫，看着东方一轮冉冉升起的郎月，脑海中灵光闪现，又想起初汉三杰及盛唐十臣，激动得想道：“此安石，莫非也是上苍馈予朕的萧何、张良、长孙无忌么？”想着，更加激动，当晚传旨，召荆公第二天上午到迩英阁越次入对，自己要尽快与这位神往已久的王学士当面交谈，通过交谈而去全面真实地了解、认识这位久负盛名的王安石王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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