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篇 「贰」

星期一，往往被当做是周末与工作日间的缓冲，人们总是发出慵懒的哈欠声，在迷迷糊糊中度过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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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冬日的黑夜总是来的早些，天空处于一种缓慢的渐变之中，东面偏黑，西面偏白。校园小路旁昏黄的路灯接连亮起，下一天的雪恰好停了，操场上运动的人也多了起来。

桎越穿过几幢教学楼，向后勤仓库走去，老师吩咐他去拿两盒粉笔。而这样走过去必定要经过那一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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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教学楼是十九中的旧校楼——那还是约莫二十年前，这里每个年级只有三个班，每个班只有三十人时候的事情。后来啊，学校扩招，新的配备了多媒体幻灯机和吊扇的教学楼，南教学楼就自然被废置了。用废置来形容曾经孕育过三十几届学生的摇篮似乎不太合适，准确来说，这里只是被当做仓库了。

沿着积雪尚未融化掉的小路行走数百米，就可看见这栋旧楼——树枝掩映暗红色的外墙，满是尘土的窗户仍然反射着西天空照射来的最后一丝光线。楼的正前方原先有一座小操场，承载着无数高三学生的脚印和梦想，也不知饮过多少年的雨水。如今广场埋没于树林之下。抬头望去，这里还混杂着其他品种的树，比如银杏、杉树之类的。相比南方最常见的樟树，这些树秋天后就露出了光秃秃的枝桠，即使被雪遮盖，也显得凄凉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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桎越凝视着这片孤景。同样的景象他反反复复看了五年，从初中到高中，四季变更，春夏秋冬，南教学楼永远只是楼，它不会向世人陈述它的沧桑。这里的每一棵树都一样，都是缄默不语的。跟树林东边百米不到的篮球场形成鲜明对比。

所以，如果有人以这里为场景编造故事的话，是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对过往的挖掘呢……

“当然不是，那个人确实是「实话实说」哦。”

桎越朝声音的方向望去，是个女生，站在其中一棵树下，似乎在仰望着树上凝结着的冰霜。

但很可惜，她不是昨晚桎越碰到的人，很显然这个人的头发是乌黑的，跟这里所有学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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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实说……”

桎越试探性地问着，在脑中拼命检索着这个女生的信息——在哪里看到过她的名字，她本人在哪里见过。

对，好像在上次考试年级表彰大会上出现过，这个人是在他左手边站着的年级第二。他想起来，她虽然名次很高，但分数上却与自己相差了近十几分，桎越从未把这个人放入眼里过。

“嗯，我觉得你也应该「实话实说」。不要去揣测别人的动机，不要轻视同年级的同学，以及——”

女生把头转向他，让他背后涌上一阵寒意。

“不要对相处两年的同学装不认识。”

听完这个人的数落，桎越陷入深深的尴尬之中，他只想赶紧拿了粉笔跑开，最好不要和这个不知为什么会看穿自己心思的女人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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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可以拿了粉笔跑路，只不过，南教学楼的钥匙是在我这里。忘记了吗？任何人前往旧楼都要报备学生会，你也不例外——李桎越同学。”

他终于记起来了，学生会会长，兼年级第二，其他同学口中学习体育兴趣样样精通且长相秀丽的家伙。怪不得他觉得如此之眼熟，那个陌生的名字戏剧般的浮现在他脑中，恐怕再也忘不了——余夏。

他心中生腾起一股无名之火，恨不得直接开口展现自己的文化功底。不过多年来的为人处世让他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余夏则挑衅般地转着手中的钥匙扣，同时说着：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要问我，不过现在，试着拿到我手中的钥匙吧。毕竟，我也想亲眼看看所谓年级第一的本事。”

“哦？”

桎越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做。”

“很简单，不过是回答问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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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四百年前，古希腊有一位哲人，名叫苏格拉底。他最大的成就之一，就是「苏格拉底问答法」，用一方之大胆的怀疑猜测加上另一方之否定纠正，来探究问题的答案。因为问题并非是我俩之间正在发生的，答案也只能无限接近而不逾越真相，你要做到的，就是告诉我你得出的「事实」是什么。”

等等，自己并没有理由让一个女生胡闹吧。作为李桎越，作为这个个体，他有自己的安排，拿好粉笔后，去吃晚饭，然后回教室，做作业。为什么要在这里回答她无聊的问题呢？

“算了，我还是跟老师说今天学生会长不在，没去成吧。”桎越讪笑道，朝回去的方向走去。

“也可以，只不过你一回去，整个学校就会散播起「年级第一勾引学生会会长到旧楼」的传闻。这样子你也能接受吗？”

桎越在草丛中找了块石头，抹去上面的雪，坐下，用右手撑了下自己的眼镜。

“问吧。”

“是这样的，小女今日偶然路过操场旁，看到你和唐同学在偷玩手机。”

“假的，只有他在玩。”

“我听到你们在讨论两年前跳楼的那位学哥，应该是这件事吧。于是我掐准了时机，在你还没看完内容的时候把教导主任喊过来，说‘操场上有人带电子产品’。”

“原来是你干的啊？”

“所以。”余夏顿了顿，清清嗓子。

“作为事情的知晓者之一，我负责给你提供「提示」，你需要自己推理出整件事的全貌。时限是到晚自修上课前，共四十五分钟。”

“呵，小菜一碟。事件的大概我已经了解，你就等着把钥匙老老实实送上吧……顺带一提，不准在学校里散播谣言。”

余夏仅是回了个礼貌的微笑，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笔记本和一只笔。

“那么，开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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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两年前，2X09年 5月2日。

余：这一天，张同学因捡篮球，而走到树林里，并且在这里弄丢了他的钥匙。那么请问，他为什么知道钥匙掉在这里了？

李：因为他说，梦中有人告诉他这件事。

余：所以他就去了？

李：是这样的。

余：（笑）这个理由未免也太站不住脚了吧，哪有人会轻易相信自己做的一个梦呢。就算他恰好是发现自己车钥匙弄丢了，在梦里梦到与钥匙相关的情节也是完全符合「弗洛伊德梦论」的哦。

李：有道理。（沉思）所以他究竟是为什么而去的呢？

余：你还记得那个帖主说，他曾提过“树要向他索命”这个细节么。

李：哦，的确如此。这样看来那一天他跟树之间应该发生了什么。

余：所以，你口中的「什么」究竟是什么呢。（笑）

李：（叹气）请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

（一段时间的思考后）

李：我猜猜看，他可能是与树缔结了某种契约吧。

余：很有道理。

李：这种契约，或许是用等价交换的方式来达成双方的目的吧。正如张同学的目的是考上好大学，尽管树的目的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余：很好很好，请继续。

李：我感觉已经接近真相了。

余：之前的推论都非常符合现实，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李：是什么？

余：为什么张同学会选择跳楼，这两个月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李：我认为，那棵合欢树诱导他献祭出了自己的生命，就像那个帖主所言，时限一到，当他的祈望实现之时，就是他生命终结的时刻。或许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出现了某种幻觉，趋使他做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失去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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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夏撩开袖子盯着手表看了一会儿。

“真厉害，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大致还原出了整个事件的细节。”

桎越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他并没有为自己破解出这个问题而感到庆幸。相反，走到这一步，他反而更加疑惑了，有那么几句话堵在嗓子口就是出不来。

“是不是感觉很难受？”

她戏谑地问着。桎越先是一怔，随后又蹲坐回那块石头上。

“看来，你和我想的一样啊。”

桎越摘下眼镜，挤了下睛明穴，摆出一副严肃的道表情。

“这件事，到此还没结束吧。”

“回答正确。”

余夏听到了她满意的问题，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你刚刚的回答非常完美，因为是建立在「张同学向树祈愿」这个基础认知之上的。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并没有所谓的「祈愿树」，那会是怎样的结果？答案就是：你的所有回答是有用，不，是没用的废话。”

“……”

夜晚将至，风席卷着林中的一切，它试图用喧嚣来湮灭尘封的谎言。

“世界是「真实」的世界，事实是「真实」的事实，但事件的发生并不意味可以用「超自然现象」解释现实，那样做无异于在没有楚河汉界的棋盘上下象棋——都是偏离现实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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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更加昏沉起来，临近上课，同学们纷纷赶回教室中。偌大的校园中，没有人会留意两个人在树林里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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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的。该不会是……”

“那个帖主说的很对，他说的话亦真亦假。假的部分是后面故事的细节，至于真的部分，那就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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