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个废物

本次昏迷没有持续很久，林一宇再次发挥了猴子般手脚灵活的特长，快速地掏出一块糖，狠劲地掐住了楚诗竹的人中。

不一会儿，楚诗竹猛地回过神来 。

由于一昏一醒之间间隔太短，以至于连前桌的“师太”都没被影响到。

楚诗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林一宇如蛋白般细嫩的脸，和一双略带血丝的焦急双眼。

林一宇捧着楚诗竹头的样子，像在认真地拔一颗萝卜。

“你......好点了没？”林一宇的声音很轻柔，不似平常猴子般上窜下跳的欢脱，浸着莫名的柔情，如夏天的柔风，吹在耳边，撩人心尖。

楚诗竹呆呆地看着林一宇，未几道：“你有眼屎哦，好大一颗。”

林一宇无语凝噎，赌气般甩开楚诗竹的头，抬高了语调：“下次不管你了，低血糖死你吧！”

“嘶！”马子昂猛地回头，狠狠地剜了林一宇一眼。

楚诗竹回过神来，觉得有点对不起林一宇，低头翻了翻桌堂，发现还剩半袋大白兔奶糖，便随手抓了一把放在林一宇的桌子上。

林一宇斜眼乜她，楚诗竹惺惺作态地给了他一个自以为“妩媚”的白眼。

来而不往非君子也，林一宇大方地回以两个更狠的，而后低头看书。

还是那首诗。

翻来覆去的，看得就要吃进肚里，化作骨血了。

林一宇渐渐地红了耳尖。

桌子上摆着几颗大白兔奶糖，他猛然间心乱如麻，胡乱地抓起来扔进口袋，又觉得不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直至弄成鸡窝状才罢休。

“蠢女人。”林一宇在心里骂道。

所谓“熟能生巧、习惯就好”，楚诗竹从小就有低血糖的毛病，第一次晕倒还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体育课做操，突然间就晕了，倒在了沙坑里。

那时救她于沙坑的也是她当时的同桌，一个女汉子，直接将她背起一路跑回了教室。

校医闻讯赶来，简单地“望闻问切”后，便诊断为“低血糖”。

一下就“盖棺定论”了，奠定了楚诗竹剩下的人生中的最不可抗力的要素，只要是没有按时吃饭或是有情绪上剧烈的波动，都会迎来老朋友“低血糖”的光顾。

也因此，她随身都会带着糖块，每每升学有了新同桌后，她都会拜托同桌，万一她晕过去，还望对方施予援手。

林一宇是她高二才迎来的同桌，这便宜同桌高二开学突然转学、转科过来，孽缘般地成为她的同桌。

林一宇在她眼中像个“精神病”，他在原本的油田高中是学理科的，一直在年级排名数一数二。也不知道他抽什么疯，突然转来以文科教学闻名的第五中学，并鬼使神差地转了不擅长的文科。

“精神病”是也，楚诗竹很确定及肯定。

于是，“蠢女人”和“神经病”成为了冤家同桌，经常打得“难舍难分”。

楚诗竹从小就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些人，垂手便可得有些人头悬梁锥刺股都得不到的成绩。

比如她的便宜同桌，刚转文科就能名列前茅；比如她心尖上的人张弈男，一直保持着年级前三的好成绩；更如她的表哥吴越伦，从小学到高三，从来都是第一，毫无悬念。

楚诗竹吃着糖，心里却是苦的，她看着自己那些惨不忍睹的试卷，老牛拉磨般校对着答案，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

她没有收拾书包，而是第一时间跑到了光荣榜前面。学校每次考试，都会把文理科前一百名公示。

楚诗竹定睛一看，高二理科第一名是张弈男，高三理科第一名毫无疑问是她很烦的表哥吴越伦。

而她，亦光荣的上榜，文科排名第一百名。

此等烂成绩还能排进前一百，真要多谢友军帮衬。

林一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一手拽着她高高梳起的马尾辫，一手递给她书包：“啧，考成这个鬼样子你还能进前一百，可见都多少人都不睁眼睛答卷。”

这阴魂不散的“神经病”真是烦死了，楚诗竹一边打他，一边没好气怼回去：“我乐意，你吃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林一宇落拓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吃你吧，你是屁。”

“你咋这么烦人啊！烦死了！”楚诗竹一把抢过来书包，她这个便宜同桌有一种把“恩惠”化作“恼人”的逆天本事，每次都无法对他的善意和帮助说出感谢。

楚诗竹气轰轰地朝校门口拧去，初秋的东北小城，风高气爽。

红黄相间的枫叶潇潇洒落，调皮地落在楚诗竹的头上。暴走的“馒头”气呼呼地将枫叶扔在地上，连离去的背影都写满了倔强。

林一宇看着楚诗竹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走姿，忍不住笑了。

有人如笨拙的月光，洒在深秋的枫叶上。

圆滚滚的、气轰轰的，却是有着别样的可爱。

林一宇慢悠悠地骑着自行车，隔着一段安全的不被发现的距离，见楚诗竹拐进了小区的大门，才笑着离去。

楚诗竹战战兢兢地回到家，一开门，见客厅没有人，不由地松了口气。

人比人会死人，她这次的成绩想必第一时间她姑姑就会告诉她爸妈，当你有个在自己学校任教的姑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楚家不大，两室一厅，简单装修，十分普通的老百姓家住房标配。

父母都是早年的大学生，毕业就被分配到学校当老师。

没有青云直上，更没有一夜暴富，楚父楚母在自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十几年，人生还是依旧的一览无余的寡淡。

没有豪情万丈的奔涌，只有在日复一日中逐渐消弭的志气。

那是一种认命、自知和麻木。

也因此，楚父总会将自己一些不合实际的梦想强加在楚诗竹身上，比如当外交官、比如当经济学家、比如当大官。

然而事实则是，他们只是普通的父母，而楚诗竹也只是普通的小孩。

同侪压力普遍存在于中国的亲属之间，横向比较司空见惯，楚诗竹的学习成绩离他表哥差了十万八千里；纵向到父母之间的比较，楚诗竹的姑父已经是当地的县长，高下立见。

没天赋还不争气，几乎每周楚诗竹都能听到这样的来自于父母的真心评价。

楚诗竹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过街老鼠般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却被突然间从自己房间里冒出来的崔女士吓了一跳。

“妈......妈......妈”楚诗竹心虚地结巴了起来。

“你姑给我打电话了，你挺能耐啊这次。”崔女士铁青着脸，直截了当地开始暴击。

崔女士身高不高，不胖不瘦，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犀利的眼睛，她长得很讨巧，从二十岁到四十岁几乎没有变化。若不是生活的艰难和酸楚攀附在她眼中添了几分沧桑，崔女士本身就是不老女神。

少女时期的崔女士很温柔浪漫，在二十年的班主任工作中，柔情逐渐退去，只剩下为了生活磋磨的坚强和犀利。

“你说你，一次不如一次，就这么下去能考个什么学校啊？过怎样的人生啊？”

“你说我命不如你姑就算了，你爸身体不好也没有事业发展空间，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怎么也这么不争气？”

“你说我活着是为了啥呢？丈夫不争气，孩子不省心！”

一句句话如一把隐形锋利的刀剑，刺进少女心底最脆弱最柔软的地方，越来越重的心理压力和无奈汇聚成千斤顶般的自卑，压弯了少女的脊背和心气。

“我是个废物吧。”楚诗竹不止一次这么想，每次被骂之后，更是抑制不住此想。

学生时代，成绩就是脊梁，没有好成绩，仿佛呼吸都是错的。

楚诗竹垂着头，默默地坐在书桌前抹眼泪。

其实她那些佛系都是装的，她上课或者自习睡觉都是因为晚上睡眠不足。她比所有人想像得都敏感，只能用面上的“不在意”来掩饰自己的“有限”和自尊。

对林一宇也是如此，她宁可当一个“蠢女人”，也不想低下头让林一宇看看她究竟有多蠢。

“我也很无奈啊，我就是很笨怎么办。”楚诗竹看着课本上的数学题，越看越想哭，直至哭得头疼。

“行了，别挤猫尿了，哭有屁用？抓紧过来吃饭，吃完好好学习！下次再考这样，你看我不扒你的皮！”

楚诗竹擦了擦鼻子，嘟囔着回道：“我不饿，不吃了。”

“你敢？再不听话你试试！”崔女士开始河东狮吼。

弱者在霸权面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的，楚诗竹啜泣地来到饭桌前，看到崔女士已经摆好了饭。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鸡蛋打卤面。 

楚诗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碗面，刚要朝碗里舀卤子，猛地被开门声吓了一跳。

低气压裹挟秋风袭卷进来，是楚诗竹的爸爸回来了。

勺子一晃，卤子掉落在桌面上。楚诗竹慌忙地用纸巾擦，不敢看崔女士的脸色。

崔女士当然看得清：“哼，废材！”

楚父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前，与崔女士没有任何对话。

快速吃完一碗面后，他才清了清嗓子朝楚诗竹道：“你这样下去，不是要完蛋吗？”

还是躲不过男女混合骂，楚诗竹刚回去不久的眼泪又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你能不能争点气啊！怎么这么不上进呢？”

一餐饭，就着眼泪，撑破喉咙。

楚诗竹麻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着厚厚的教材，决定还是从最不会的数学开始学起。

再次对直线与圆的相切的问题发起进攻，磨洋工地反复理解了几遍，刚要下笔做例题的时候，父母激烈的吵架声隔着门毫无顾忌地传来。

“卖房子炒股我绝对不同意！”崔女士声嘶力竭。

“你就是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个屁！”楚父骂道。

楚父年轻时候风流倜傥，跟濮存昕很像，跟崔女士在一起，也算是男才女貌。

然而在共同岁月中，爱意散去，油盐酱醋成为生活的主题，逝去的是爱，袭来的是挣扎的疲惫。

楚父身体不好，需要常年吃药和补充营养无暇事业，逐渐失去了晋升空间。

要是不顺，总是需要情绪发泄口的，于是家庭氛围永远笼罩着愁云惨雾。

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哀的永远是围绕着金钱。

楚诗竹想捂住耳朵，又不敢，她怕他们打架，扭到一起，爸爸伤了妈妈，又怕妈妈发疯做傻事。

于是只能聚精会神的支起耳朵听着门外的争吵声，很快，重心便转移到她身上。

“这孩子这么废材就是你惯的！惯子如杀子啊！”楚父咆哮起来有点公鸭嗓，凄厉的声音刮着少女敏感脆弱的神经。

“就像你了！你看谁家老爷们那么废物，赚的还没女的多！”崔女士不甘示弱。

“瞧不上我，你就离婚啊！你离开我！”

“我要不是看孩子要就跟你离了，还自我感觉不错呢！没出息的玩意！”

楚父夺门而去，“嘭”的一声吓得楚诗竹虎躯一震。

眼泪都快流干了，她还是止不住。她狠狠地咬着自己的虎口，疼痛使她清醒。

“你这个废物。”楚诗竹看着满纸天书，终于在初秋这个清风霁月的夜晚，放声大哭。

窗外，月光洒银，碎在半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