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日三晕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

“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哎，大熊猫，你说这都什么意思啊？”林一宇“啪”地一掌拍在了正趴着梦游的楚诗竹头上。

楚诗竹蓦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拍醒，下意识地去掐这冤家同桌，却被林一宇熟练地躲开。

“干嘛啊你，要死啊？”楚诗竹脸上睡出了印子，泛着潮红，浮在白皙的脸上，像初夏刚成熟的水蜜桃。

林一宇嗓子倏地有些发紧，避开了楚诗竹愤怒小鸟般的眼神，心虚道：“我问你题罢了，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大哥，我在睡觉，你看不到吗？”

“这里是学校，不是你的睡觉之地，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楚诗竹气得牙痒痒，直想狠狠地咬林一宇一口，刚要发飙，便被前桌“师太”飞来的眼刀登即斩断，瞬间偃旗息鼓蔫儿成一团。

“小点声，你们不学习，别人还学呢。”马子昂快速回头呵斥，又快速转身继续将自己埋进书本中。

大概在每个人的学生时代，班级里都会有那么几个典型的人。有典型的读书狂魔—不浪费一分一秒拼命的学习；也有典型的捣蛋鬼—比如林一宇这种上蹿下跳的猴子；当然还有楚诗竹这种不死不活佛系睡觉的中等生。

几个少年因着机缘和老师的“妙手”搭配凑到了一起，一起度过五味杂陈的高中岁月。

楚诗竹狠狠地剜了林一宇一眼，随手从桌堂掏出一本教材翻开看。

林一宇不放弃，写了张纸条放在楚诗竹眼前：“喂，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这两句话什么意思？”

楚诗竹莞尔一笑，本来她的脸就白嫩嫩肉嘟嘟的，笑开的样子像个裂开花的白馒头。

林一宇斜乜她，脸不自主地红了。

楚诗竹很快传回来纸条，上面写着她标志性的狗爬般的字体：“喜欢人的话会变成狗，时间长了还会疯。你个猪狗。”
林一宇恍然大悟，拍了拍脑门：“哦！”

林一宇想了想又写了一张纸条，放到楚诗竹打开的教材上。楚诗竹这回彻底不耐烦了，看都没看便卷成一团，随手塞进了书桌堂。

林一宇挑了挑眉，也不生气，瞄了一眼楚诗竹打开的教材，也模仿着掏出同样的教材。

是本高二地理。也不知道这死丫头为什么这么喜欢地理，明明怎么看都记不住，却总是盯着世界地图傻傻地看，就像看了就等于走遍全世界了。

一节自习课，楚诗竹睡了半节，又跟林一宇打闹十分钟，又“观赏”了世界地图后，终于传来了下课铃的声音。

楚诗竹这个“白面馒头”，因为经常出现的黑眼圈，被同学们取名“大熊猫”。

大熊猫可是国宝，所以她对这个外号不但不恼，甚至是有些满意的。

“喂，大熊猫！一起去接水！”闺蜜李思思晃着空水壶，朝她眨眼摆手。

“来勒！”一下课就来精神的楚诗竹再次裂开了花儿，拿起水壶屁颠屁颠地去找李思思。

“猫儿，替我也接了。”林一宇拽住楚诗竹的衣摆，龇着一口白牙厚着脸皮。

“林一宇，你要不要脸啊？”楚诗竹翻了一个大白眼。

“我要啊！这么帅气的脸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呢？那可是全中国的损失啊！”

“我呸！你快去厕所撒泡尿照照自己啊！”楚诗竹去打林一宇的胳膊：“你快撒开，臭不要脸的！”

林一宇再次灵活地躲闪开来，并吐了吐舌：“气死你吧。”

李思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桌前，一把拿过林一宇的水壶，满脸糟心道：“多大点事儿啊，又打打闹闹的，再闹会儿下课时间就过去啦！”

楚诗竹本想辩解几句，看到李思思挤眉弄眼的样子登时闭上了嘴：“快走吧。”

二人快步到教室门前，林一宇眼明嘴快，抻着脖子高喊道：“门口就有饮水机，你们两个要跑哪去啊？”

尚未等到那两个丫头的回复，林一宇却是率先斩获了“师太”饱含幽怨、如死了千年般的冰冷目光。

马子昂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林一宇，像要把他的全身都看穿，只需找到最脆弱的地方，给予他致命一击。

“好学委，我以后一定注意。”林一宇嬉笑着打哈哈。

林一宇同学年方十七岁，虽然稚气尚存，却也俨然成长为鲜衣怒马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一米八的排骨身材，远看像筷子，近看像面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笑起来天真无暇，充满少年的阳光和落拓，如清风拂面。

“林一宇笑起来真好看。”打水途中，李思思蓦地发表感概。

“你眼神没问题吧？他顶多算得上牙白，牙白你懂吗？”楚诗竹觉得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甚是荒唐。

她刚要长篇大论教育一下这没审美的李思思，却被猛然间进来水房的人给噎了回去。

那人逆着午后的阳光，朝她微笑：“同学，让一让，我接水。”

喜欢的人的笑，是会让人有眩晕之感的。楚诗竹下意识地去抓李思思，直到张弈男离开后，才回过神来。

无数粉红泡泡于头脑中炸裂开来，弥漫的甜蜜气息在胸腔中环绕，将一颗少女的心搅得七荤八素，差点就要喘不过气来。

“行了你，瞧你这点出息，人家只是朝你笑笑就这样，要是抱抱你，你还不得魂归西天！”

报应不爽，这回轮到李思思来教训楚诗竹了。

所谓“情难自抑”。

楚诗竹十七岁的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这个词的含义，回班级的路上她只觉自己的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软绵绵地漂浮在大理石地面上。

李思思猛地掐了她一把：“没出息的，听说班主任马上就要公布期中考的成绩了，我看出成绩了你还浪得起来不！”

楚诗竹飞到天上的嘴角终于在“惊天霹雳”前找回了基地，甚至因为悲伤的消息过于沉重，压弯了嘴唇弧线，直接靠近地平面。

楚诗竹哀嚎：“这么快！”

喜悦和忐忑夹杂，冰雪两重天，裹挟着莫名的悲伤，楚诗竹这回平静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惧怕平庸的成绩，而是在每次考试出成绩后看到自己与张弈男之间有如隔着天堑的距离时，就会被痛苦撕扯着，从梦中强制清醒。

美梦中愕然醒来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上，随手将林一宇的水壶放在他桌子上。

“哎，怎么这么凉啊，也不说给你同桌我打点热水喝喝。”

楚诗竹懒得理他，难得地掏出数学题册，开始老牛拉磨地做题。

数学跟别的学科不太一样，一般情况下，不会就是不会了。

楚诗竹自认没有一点数学天赋，要不也不会这么痛苦，不像英语，她怎么不学都不会低于130分，130分是她英语考试的下限，而她的数学成绩却是没有下限，30分也考过。

想到这里，楚诗竹不由地叹了口气，事与事，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啊。

她之所以跟“烦人精”林一宇做同桌，完全是因为二人甚为互补，林一宇的数学下限很高，几乎没有低于过145分，英语则是忽上忽下，但也从未低于110分过。

两人同桌，讲道理可能楚诗竹更占便宜，可是她拧巴的自尊心加上芳心萌动想着心上人，使得她无暇甚至是无心向林一宇请教数学。

少年不识愁滋味，愁也只愁一时。

该来的总会来，就在楚诗竹刚要看懂直线与圆的相切问题时，班主任老丁裹挟着冲天的杀气推门而入。

“哼！”老丁个字不高，肚子却不小，像个灵活的南瓜。每次进入教室，都是肚子先进来，人再随后。

他满面油光的头上镶嵌着稀疏的毛发，整个人就是大写的“忍俊不禁”。

但他却是一位难得的好老师，夏天会给学生们买雪糕，冬天会给买橘子。

在大多事情上他都是中庸之道，得过且过。唯有在学习成绩上，他摇身化成胖版的“丁春球”，极具心狠手辣之态，无所不用其极。

“好吃好喝供着，就这么回报你们爹妈的吗？”

“这次年级前十，咱班只有一个，做为文科唯一的重点班，丢不丢人？”

“丁春球”一时间怒不可抑，开始发挥历史老师的学科特长，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批判起来。

从孟母三迁、断机教子到现代改革、恢复高考等，浩浩汤汤地好好地旁征博引了一番。

“这次唯一守护住我们重点班尊严的就是马子昂，年级第一，大家给她鼓掌！”

末了，“丁春球”气势如虹，唱完赞歌后猛地来了一个大转弯，老生常骂。

“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这次成绩比照上次下降十名以上的，家长会我会重点批评，你们都自求多福吧！”

“都给我好好自习，被我发现得瑟的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马子昂，把成绩单发给各位同学！”

“丁春球”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留下万籁俱寂和忧愁惨淡漫布班级，一时间大面积的凄凄惨惨戚戚。

“惨了惨了惨了！”楚诗竹在心里大叫不好，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并乘破茧而出之势，手脚都变得冰凉起来。

拿到成绩单的那一刻，楚诗竹真正地眼前一黑，短短一小时内，眼前黑的两次。

上次是因为少女心动，这次是因为少女心悸。

她已经排不到中等生了，而是直接掉到了后半区。连一直引以为傲的英语也突破了新下限，只有110分。数学惨不忍睹的59分，语文100分，政治70分，历史60分，地理65分。

再一看林一宇的成绩，年级第十一名。

少年人怎会有真佛系的？皆是嘴硬心真。
楚诗竹掐着自己的人中，翻了个大白眼，脑中仿佛看见张弈男于空中光芒万丈、潇洒飞过残留的遥不可及的尾气，而她则溺于池塘泥泞不堪、无力挣扎只能无奈挥手遥望。

她一口气猛地没喘匀，严格遵循事不过三的原则，“身体力行”地真的晕了过去。

一日三晕，真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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