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叁 杂乱

匆匆赶来的姚助教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吓得打了个嗝。

士子之所以平民不敢惹，除了身份还有背后的家族，裴家儒武之人皆有之，裴虞的名声虽然没有名士那般闻名天下，却也是个优秀的，年纪轻轻就是二品，若是出事了，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大麻烦。

是陆琏也不一定能够压下去的大麻烦。

“这样，顾烜你回去，调人去查，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若是家中人不同意，便将裴夫子的身份说出来，相信应该是没什么人阻拦的。”王助教咬了半天的拇指，指尖已经见了血，但是脑子在出血的状态下竟然格外清醒，将利害关系梳理了一遍，“恙平是军队的，那更好，去跟太守斡旋，太守应当是会出兵救人的。”

顾烜和恙平也机灵，瞧见他们安排了，行了个礼便告辞了。

姚助教瞧着恙平他们匆匆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添了一句：“报官没有？”

陶徵之行礼后道：“姚助教，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通知游徼了，不过他们办事效率一向不太……”

“……”姚助教有点冒火，“没告诉他们是士子失踪么！”

陶家孩子瞧见助教心情不好，弯下腰又行了礼，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已经告诉他们了，但是他们说最近许多人去报案说是遭窃什么的，衙中游徼只有一两个，根本不够。”

秦时乡置三老、啬夫、游徼各一人，掌一乡事务，里有里正，里中人户仍沿前例编组什伍，以伍老、什长管辖，现如今的乡官体系，皆袭秦制。

不得不说，他们忙赋税就已经手忙脚乱了，平日大多都是邻里间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儿处理过这种案子。

王助教皱紧眉头，踱步不曾停下，这种情绪感染了所有人，导致学生瞧见两位助教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有很急的事情一般，脚步生风。

安若若也觉得自己脚下生风，她跑得腿都快断了。

不过好歹是瞧见了吴郡学馆的影子。她喘了口气，坐在学馆前的亭子呼哧呼哧喘着气，同时小脑瓜转得快，她在想如何措辞才能让这群人相信她带的信。

最终她愣了愣，她从来不需要脑子，思考那么久这一点也不像她了，她想毕便站了起来，吭哧吭哧跑了过去。

陆琏觉得自己坐久了腰已经硬了，又酸又痛，出了屋子后就在走廊或是下头堂地上转悠，遇见行礼的学生便高高兴兴扬起一抹笑，可亲得很。

他已经瞧不太清楚了，总觉得眼前有蚊子成群结队地飞，但他知道，现在是九月，蚊子差不多已经绝了，不可能有那么大批的蚊子嚣张到如此地步的，他也约莫猜到了自己眼睛的情况。

“喂！老头！”

只听得带着不羁的童声在身后响起，陆琏闻言转了头，他眯着眼睛瞧了瞧，原是一个女娃娃，他弯下了腰，瞧着眼前的女娃娃慈祥笑了笑：“囡囡这是走错了罢？”

“这里是学馆吧？那就是没错，呐，给。”安若若瞧着眼前眉眼慈祥的老人也说不出什么恶语，只是将怀里的信递给了老头，“你们有个夫子被抓了，快些去救，不然就没命了。”

陆琏接过了纸，这纸是并不算很好的料子，甚至可以说薄糙且廉价，但是上头的字却让这位老人的手颤抖起来。

“吴郡夫子裴虞求救……”

这几个字直直戳在了他眼睛里，虽然他瞧不清人，但是这几个字是没问题的。

这几个字不是裴虞写的，裴虞的字算不上顶顶优秀，却也是清秀俊雅的上流，断不可能像此一般大小不均，断墨不顺。

所以肯定是他人瞧见了这件事情，来写的信……

他其实不想去相信，但是他的手却出卖了他。他抓着纸，手颤抖着，望向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用力挤出了一抹笑，虽然在安若若看来，这么笑像极了哭：“囡囡，这是谁让你送来的？”

安若若虽然小且莽，但是基本的自保能力是有的，自然不会傻傻把自己的底给交出去。

她是庶人，自然也是厌恶士子的，能够帮忙跑这一趟已经是仁至义尽，听着这个老人还要问她问题，有些不耐烦，她昂了头，瞅向这位老人，本想说些话恶心一下这位夫子，但却发现这位老人的眸子中似乎蕴藏着乞求，她瞬间便心软了，垂下眼睛，有些虚地喏了喏嘴：“不知道，那人遮着面，让我送来，既然送到了，那我也得走了。”

安若若没有听见老人的回音，她愣了愣，抬了头才发现那位老人快昏过去的模样，猛地扑了上去：“哎？别讹我啊！老头！”

裴虞此刻头开始昏沉起来，但是她并没有睡。

她告诉了匪徒她现今的地址之后，他们便聚在了一起叽叽咕咕很久了，约莫是在讨论怎么处理她，他们眼中对自己的恶意让她整个人颤了颤。

她自小与男人在一处，他们却都是有着礼数的，不曾给她现在这般可怕的感觉。

她其实是能听懂一些的，他们吃饭的时候一直再说着那个“吴承伯”的事情，说如今掌权者奸诈，将他们认为的英雄给处死等等，对于前几个月的屠城，其实他也听过一些，不过这里离吴兴还是有段距离，也没有去问得仔细。

吴承伯何德何能，能够让如此多的百姓跟他杀人呢？失血过多已经让她的脑子转得慢起来，只觉得已经睁不开眼了，但是她不能睡，若是睡了，一旁的几个守着她的人马上便会泼来一盆水，到时候更难受。

马文才绑在另一根柱子上，他的伤口应该是凝固了，精神也回来了点，他将裴虞的话听了个清楚，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想找的吴郡学馆的人竟然就在眼前。

那么找到自家师妹也是较快的了……

吴兴沈门

沈旋下马的那一刻被守在门口的兄弟抱了个满怀，他们都十分兴奋，从未想到他回来会如此快。其实是他生怕母亲出什么事，走到一半路程的时候走了水路。

他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突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阿弟，我让你们派去吴郡的人找好了么？裴兄的小弟自小娇生惯养，怕是吃不惯吴郡的东西，那人走的时候也得带点裴兄给带的零嘴儿。”

同族兄弟笑道：“未曾放消息，我们家里一些皮猴儿你是知道的，恨不得就从吴兴出去，若是让他们知道可以去吴郡玩儿，怕是拼着被家法伺候也要出去了。”

沈旋也笑了，自小沈氏家族的孩子都是这般，长大了便稳重了，自己小时候也想个皮猴，现在连小时候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吴郡

陆琏的昏倒引起学子的惊叫声无数。

王助教和姚助教两个人望着躺在人群簇拥下的陆琏，心中泛起了不详的预感，待等扑去陆琏身侧，已经瞧见了陆琏苍白的脸。

等到顾烜回了学馆，才发现学馆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那位女冠出来的时候脸色并不好，她的话令所有人的心都颤了颤，这次，陆掌管是挺不过来了。医家的孩子们就在屋子里，他们听着这位老人的枯朽呼吸声，有些沉默。

李少由的脸依旧隐在狐裘里，明明不冷的天，他却在发抖。

许当归扶住了他，李少由回过头，唇上的两撇胡子有些滑稽，却令人笑不出来：“抱歉，我有些难过。”

姚助教一向厉害的嘴巴也没有什么用处，他咬紧了下唇，倏然起身，出了陆琏的那扇门，直直瞧向了等在门外的顾烜，同时也看见了他身后不少的部曲，他红着眼，声音却依旧沉稳，顾烜总觉得这位助教的身上有了些什么，但是他说不出来：“至少要在夫子走之前将裴夫子救出来，走。”

顾烜望向身侧的余黛，却发现他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余黛轻轻摇了摇头，又朝着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姚助教的脚步。

裴虞的情况并不好，她发热了。

距离她受伤已经快两天了，她的伤口并没有被处理，很快，她就开始冒起了虚汗，就这么仰着头，望着天空，眼神有些茫然。

今日的阳光，有些发冷。

她愣愣地想着。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域，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幽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茫然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唱歌，她昏昏沉沉地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这是游子歌，说是当年北魏地方传过来的，阿娘曾经给她唱过，阿兄也笑着逗她，这是那位花将军曾经唱过的……

她扭了一下身子，闷哼了一声，莫不是她死了？怎么现在听见了阿娘在唱歌……

她迷迷糊糊之间又闭上了眼睛，突然便被刺激了一个激灵，旁边那个小娃娃朝她泼了一盆水，她猛地一个激灵便醒了，刺眼的阳光让她受不住地往后缩了缩。

她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也开始猛地一缩，她冷汗直冒，就这么垂着头立在柱子前，因为被绑着的关系，整个人的身子不算佝偻。

马文才因为喝水的关系，有人将他嘴里的布给取了下来，他看了裴虞许久，虽然他知道自己处境也不安全，但是出于慈悲心理，还是开了口：“你们这么对他，他撑不下去对你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若是死了，你们更拿不到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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