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称谓

“好巧”刘畅春身旁的男生微笑着对她说道。

她向他点点头，顺便也坐了下来。吴悠已经和哪位男生热络地交谈起来了，从他们的交谈中，她知道了那位男生名叫方滔。沈念秋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并不抬头，静静地听着吴悠和方滔说话，刘畅春似乎对他们的谈话很感兴趣，偶尔地提问两句，顺便说出他的看法。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念秋似乎被遗忘了。沈念秋静静地坐在那儿，好似被隔离于这个世界之外。

正在说着什么的吴悠，无意中瞥到了电视上的内容，她急忙转头对沈念秋说：“快看，那不是‘什么什么少’中的张勇吗？好帅啊。”沈念秋淡淡地瞥了一眼，不屑地笑了笑，没说话。

刚转过头来的刘畅春恰恰把她这不屑的表情完整地收入了眼底。他的眼里闪过一抹玩味，意味深长地道：“怎么，很不屑吗？”

沈念秋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是的，特别不屑。”

刘畅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念秋会回答的这么坦然。“为什么呢？”

他好似感了兴趣，身体无意中向沈念秋这边靠近了些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念秋，沈念秋看着他额际那条清晰分明的发线缓缓地开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媒体上动不动就冒出什么什么三少，什么什么名媛，什么什么上流社会，什么什么贵族这类的称呼，我听了觉得特别可笑，想当年，有那么多先烈为了推翻这些封建糟粕，抛头颅、洒热血，为的也不过是人与人之间能够平等，能够拥有平等的人格，蔡锷先生拖着病躯不为任何私利，只为了‘为四万万同胞争人格’不惜与大搞封建倒戈的袁世凯拼死血战。可现在这不过是过了几年太平日子，日子稍微好过些了，社会财富增加了，就又开始拾起这些封建残渣来了。”

沈念秋顿了一下，嘴角挂起了一抹极清极淡的嘲讽的笑意，“更可笑的是，本来那些有钱人开始还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贵族，自己处于所谓的什么上流社会，生生是被那些可笑的崇拜财富的普通人，给叫成什么贵族，什么什么三少，什么什么名媛，久而久之，那些有钱人就会觉得，哦，原来我这样的就是上流社会的人，我原来就应该是高高在上的，我就是应该被你们仰望的，我就是应该比你们有优越感的。再过一段时间，三六九等可不就是这样被划分出来了吗？”

沈念秋痛惜地笑了一下，“可惜，普通人一方面痛恨有钱人瞧不起他们，另一方面却在不自知的状态下，把有钱人的地位捧得越来越高，把自己的地位贬的越来越低。这些人在痛恨有钱人瞧不起他们的时候，应该扪心自问一下，作为始作俑者，有何立场指责人家摆优越感瞧不起他们？”

看着因不停地点头示意,而使他额际的发际线更为清晰的刘畅春,和他那越来越认可的眼神，沈念秋喝了口水，不自觉地又加了一句：“若那些前辈先贤地下有灵，知道他们为之奋斗一生甚至抛却生命所取得的成果，被有些人这么糟蹋，不知会不会气的从地底下跳出来？”

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当然，人们追求崇拜财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追求财富就直说是追求财富本身好了，何必在追求财富的时候藏着掖着，非要在追求财富的时候冠以这些冠冕堂皇的封建残渣的称呼。实在是太虚伪了。”

吴悠张大了嘴巴，像不认识沈念秋似的看着她，呐呐地开口：“念秋，看你平时不声不响的，真没想到，果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方滔看好戏似地揶揄道：“哥们儿，这次可是栽在小丫头片子手里了啊。”

吴悠忍不住开口：“去去去，说谁呢，你才是小丫头片子呢。”

沈念秋低下头静静地喝着汤，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刘畅春的眼神在沈念秋身上转了一圈，看着她低头喝汤的动作，他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堪比上好的丝绸，心念一动，他忽然很想摸摸试试那头发的触感。

不知不觉间，他的唇边逸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他看着沈念秋，意味深长地道：“其实棋逢对手也是人生一件乐事。”

沈念秋猛地抬起头来，只见他正笑笑地看着她，以目光询问：“是吧。”

“对手？”方滔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戏谑道：“你不是吧，哥们儿，就这一小丫头片子。”

刘畅春不为所动，不悦的眼神已飘了过来，“怎么，不可以吗？”

方滔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住了口，“行，你是老大，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沈念秋正自后悔着呢，怎么就没忍住，一股脑地都说了呢，按理说，她对这种挑衅应该已经习以为常了才对，怎么还会这么冲动呢，难道真的是离开那个环境久了，就开始沉不住气了。

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刘畅春那玩味的笑，她脑子一发热就说了，打破了她一向不多话的处事原则。

待他们说完，沈念秋淡淡地开口了，“我无意于成为任何人的对手。”

她顿了一下，看着刘畅春那宛如雕琢过的眉眼，一字一句道“我只想安静地读书，所以，你人生里的乐事，和我没关系。”沈念秋微微摇了摇头，认真地说道：“相信我，我绝对不会成为你人生里的乐事。”

不知怎的，刘畅春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殆尽，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何以见得？”

沈念秋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不知怎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刚开始欢快轻松的氛围已经不复存在。一时间只觉得杯盘撞击的声音异常清脆，周遭乱哄哄的声音衬得这边的安静异常诡异。

沈念秋看了看表，径自旁若无人地对吴悠道：“悠悠，时间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和我一块走？”吴悠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沈念秋站了起来，拿起餐盘对方滔和刘畅春说到：“你们慢用，我们先走了，再见。”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吴悠和他们道了别，匆匆地追了上去。

沈念秋把餐盘放在门口回收的餐车上，吴悠跟了上来，“念秋，你干嘛走这么快，有谁在后面追杀你吗？”

沈念秋看着因急着追赶她而微微喘气的吴悠，“没有，只是赶时间，我平时也是这速度。”

吴悠摇了摇头，极力否认：“才不是，你平时走的没这么快。”

沈念秋不想和吴悠在这个无谓的问题上纠结，索性再也不说话了，往教学楼走去。

吴悠兀自在后面嘟囔：“人家本来还想调节气氛来着，谁知后来你们一个冰着一张脸，一个一脸淡然，尤其是刘畅春那张脸，冻得我冷飕飕的，哪还敢说什么？话说，我冬天都没被冻成过这个样子。”

听到吴悠的话，沈念秋往前迈的步子顿了顿，嘴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吴悠和丽丽张霞她们一样，小孩子知道什么呢。仍旧抬起腿往前面走去。

下午有读博的优秀师兄的讲座，为此系上专门停了课，沈念秋早早就到了大礼堂。到了之后她才发现，居然有许多外系的女生。偌大的礼堂今天居然显得尤为拥挤。

沈念秋好不容易找着一个靠窗的位子，她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教材看了起来。

忽然，她被一阵异常热烈的掌声打断，她抬头看去，只见刘畅春正在台上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他说的兴起时，眼里的流光溢彩像是要溢出来，溢满整个礼堂，而台下的同学则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沈念秋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这里进行的并不是一场枯燥乏味的法学演讲，而是一场迈克尔杰克逊的演唱会。

她忽然间就想起了那句话，你站在万人之上，仰仗着万丈荣光。他像一个耀眼的星球，在属于他的轨道上散发着异常璀璨的光芒。沈念秋看着他，想起了她在秋日的晚上看到的那轮高悬在空中的明月。

她的思绪忽然就飘到了不知名的远方，她看着窗外那些绿油油的宽大肥厚的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仰起头，看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分割成片片细碎的星光。花园里，一簇簇红的、粉的花正开得肆意而烂漫。几只蜜蜂嗡嗡地从窗口飞了进来，在沈念秋身边盘旋了一会后，又飞走了。

风中隐隐传来上体育课的学生的喝彩声。这一瞬间，沈念秋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她模模糊糊地想，她只要以后能过上这样安稳宁静的生活就好，真的。

忽然有人戳了戳她的胳膊，她诧异地回头，只见邻座的女生向讲台的方向指了指，她向前看去，只见刘畅春正温和地对着整个礼堂的学生说道：“窗边那位穿绿衣服的女生，请问，我刚刚讲到哪了？”

沈念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默默地站了起来，静静地看着隐藏在那双温和的眼眸里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的眼神，她看着他，平静地，缓缓地开口，“对不起，我忘了。”

“哈哈哈哈”教室里的学生轰然大笑，数百道目光齐唰唰地投射到她脸上。他并不着恼，只是不着痕迹地转过了与她对视的目光，依旧温和地开口：“没关系，只要不把自己忘了就好。”“哈哈哈哈”尚未消失的哄笑声又以更高的分贝在礼堂里此起彼伏。

“咳咳……咳咳……”刘畅春咳了两声，露出了一抹温柔至极的微笑缓缓地开口：“那位同学能告诉我，之前，我们讲到了那里？”他的声音温柔敦厚，就像绵柔香醇的美酒缓缓地注入了喉咙，让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不待他说完话，底下的女生纷纷红着脸高高地举起手，满脸期待地看着他，于是，他的讲座得以继续。

讲座结束后，沈念秋看着陆续离开的同学，呆呆地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孤伶伶地静静地坐在空旷的教室里。细小的微尘在夕阳的余晖里飘啊飘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的异常落寞狭长。她独坐于这片刻前的喧嚣浮华中，看夕阳的余晖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终至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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