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循源

看到林轩的第一眼起，张若男才知道她以前的二十八年都白活了。

她或许不该答应和同事一起来这个酒吧消遣，否则她也不会一眼看见台上的vocal就移不开眼。

那男生骨架高大，皮子白皙，脖颈后凸出来的硬骨因着灯光投射而染上傲气，发色没有如他旁边的乐队成员一般染得花里胡哨，本黑微长而蜷曲，类于蓬松的黑焰，脸上一点妆也没有，白净得与这酒吧妖里妖气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但他的嗓音却颇有故事，半带点哑意，浓郁而热烈。

不过，这都不是他吸引张若男的缘由，使她一下恍惚的是男生眸中泛滥的眼神，那么狂放不羁，那么叛逆充满野性，这种乖张就不该存在于这么一架身躯之下，但两者就是这么巧妙地融为一体，难舍难分，充斥着张力，像血液要从血管里迸出来。这种感觉似乎过渡到了她的身上接续，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来气。

这个乐队在今年一炮而红，是那种有些轻摇滚的调子，很符合张若男的胃口，就像能把什么死去的东西复活。她手机列表的摇滚还是好几年前的那几首，或许早被之后添加的流行音乐埋没而找不到踪迹了。找不到好，找不到就不惦记。

台下的人有种忘我的热烈，酒吧也较之平日的人攀了几倍，许是乐队驻唱的缘故，张若男他们票订得早，人也来的很早，于是占上了只长桌，视野也还不错。

张若男用饮料与同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从小滴酒不沾的她今天莫名有点想一醉方休，因为听说醉了之后便能把这一切消化成一场梦，那样的话，醒来之后的循规蹈矩就不会那么另她无法接受，也许她这么做，这样就能把现在躁动的心消磨平静了。但是，她还是没有拿起杯子旁边的酒，只是一口一口地抿这杯饮料，借着低下头的时候抬起浑圆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舞台。

“若男，你又走神了，别老呆呆的，该你摇转盘了！”

坐在她一旁的刘娜欺过来搂住她的肩头，拿起自己的莫吉托与她的柠檬水碰了碰，示意她酌一口。

张若男把在杯底晃荡的略有些污浊另有浮在上面的半颗柠檬籽都闷进嘴里，指尖轻勾转盘，转盘把头顶的灯光向周围辐射过去，晃得人们的脸如戴上了各具特色的面具。但她的目光仍逡巡在不远处光线横生的舞台上，那男生不知何时已逃脱出了她的视野，上面是被搁置的零星乐器。

不易捕捉的失望一闪而过，但随之而来的是她的释然，因为这样的心动来的太晚，以至于她前半辈子都没有察觉过，现在心火被点燃只能把自己灼伤，说不定还会殃及他人。蓝色的荧光氤氲在张若男的左边张脸上，在她的长睫上凝滞了些不明的情绪。

“林轩，这儿！哎哎哎，大家注意了，大明星来喽！！”

一声嘹亮的呼喊声打断了她一切思绪，只见本来出现在台上的男生正盛着满面笑意走来，孙亦航与其搭背勾肩，似乎关系很是熟稔，她的同事们略有些激动地向他进行打招呼输出，可是她却呆住了，好像手脚都不是自己的，像个局外人一样盯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数着它不规则的棱角，可是身体控制不住地出汗，她能感觉他一步一步地靠近。

因为她几乎没有参加过诸如此类的线下聚会，她不善社交，而今天是为了在放教师公休的暑假前聚一聚，而且大家早在很久以前把她的票都订好了，再三的拒绝也都被刘娜软绵绵的话抵消了。

林轩一一老练地应付着，话说得讨喜，滴水不漏的，让人舒服。他的目光在张若男身上微微留连，与他唱歌的声线不同，他平常的说话声更低一些：

“航子，这姐姐我怎么看着眼熟！”

林轩声音向上挑着，是对孙亦航说话，眼睛却看向张若男，眼底的痣噙着戏谑的光，他就落座在张若男的对面，黑色汗衫遮不住他微勃的肌肉，就像垂在他额前的刘海也挡不住他毫不含蓄的打量目光。

“你快拉倒吧，还给我演贾宝玉初遇林黛玉那套呢？林狗，你就看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孙亦航给林轩递了支烟，林轩从裤兜摸出了打火机点上了，吞吐的雾气模糊了林轩坚挺的鼻梁，也模糊他看向她目光里的内容，“不过，你小子可别肖想了，人家早名花有主了！”

林轩往嘴里送烟的动作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常态，“这么漂亮，有男朋友倒也正常...”林轩的眼睛却也没有移到别处，只是眼神黯淡了些许，也不辨喜怒。

“害，哪止啊，人家老早就结婚了，孩子都三岁了，是吧，若男姐？”孙亦航的语气浸满调侃，却不大有恶意，倒是把大家的目光都勾到张若男身上了。一时间，她难得成为了小团体的焦点。

张若男只能尴尬地腼腆地笑着，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别人说不该做的事她一点儿也不会沾，上学读书，勤奋刻苦，就这样小学初中高中不咸不淡地过去了，因为没有喜欢的人，因为不让早恋，她拒绝了很多的或挚热或羞涩的表白。后来考了个口碑不错的师范大学，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在家附近初中的语文老师，在家人的撮合下和大自己两岁的门当户对的男人结了婚，有了孩子，感情还算不错，再说了，这不是最正常的人生吗？一步一步地，她一步也没有踏错。

但不知为何，张若男此刻的心跳得让她难受，好像犯了了不得的错误一般，她知道，是因为这个叫林轩的男生，让她经历了几乎荒诞的从未有过的苦涩又甜蜜的心动与欢喜，让她知道有些情感原来可以来得如此莫名其妙，如此原始而猛烈，可以不必如此理所应当的平淡无奇。

可惜…太晚了，晚到这些至纯的情感一点也见不得光，甚至有着臭名昭著的罪名，她的心到底怎么了，疯癫了不成？

她想喝点什么压一压，发现手中紧紧攥着的矮玻璃杯底空空荡荡，好像氤氲的水汽也被蒸发了，她只能任由嗓子干涩下去。

“…怪我来得晚了…姐姐，那就祝你…幸福快乐了…”林轩的唇角微微勾起，眼睛里却全无笑意，眼瞳的色泽似乎更深了，晦暗不明，伸出来的手筋骨分明，血管清晰，黑曜石尾戒紧贴小指，仿佛是嵌入其中一般。

张若男不敢直视林轩，随便在桌子上抓了杯喝的，碰了上去，也没有发现林轩的手迟迟没有收回，仿佛被定格在了半空。

一口入喉，丝丝菠萝汁的甜腻地缠在喉间，到末尾是一串串鞭炮炸开似的辛辣，张若男才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杯鸡尾酒，不过已经大半进肚了，不容反悔。

几乎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把她的大脑拽了出去，从胃口开始滚出了一个火球，碾压着皮肉与神经，帮她把清醒与克制一股脑挤了出来。她的脑袋晕晕乎乎，面上着了些玫瑰色，两只眼睛不停地眨巴。

大家又开始新一轮的游戏，张若男觉得有点头晕就退到了最边缘的位置看他们玩，林轩则是声称唱得累了便也推了孙亦航的邀请，但场子还是很快地热了起来，不一会儿，起哄声，吼叫声此起彼伏。

“我天，哪个小崽子把我割肉点的zombie干没了？”孙亦航丢完筛子，咋咋呼呼开始搜索嫌疑人，他是体育老师，一拍桌子，上面的“锅碗瓢盆”就颤了三颤，开始打架。

“哎哎哎，别转移话题，你输了，赶紧的，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刘娜大姐大一般站了起来，稳了稳桌子，不由分说地把话头牵了回来，一群人又开始熙熙攘攘起来。

张若男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对面的人，却发现对方竟还直直地看着她，鹰隼一样，看她瞧过来还笑了笑，示意自己没有出神发愣而丢失礼貌。

周围的热闹像是背景音，一点一点消弭掉了，林轩的桃花眼一点点在她面前放大，眼底的那颗痣也愈加清晰，不知觉中，林轩已经蹭到了她身边，两人处在酒桌最边缘，一边玩儿得上头的人几乎没有心思注意到这里。

“姐姐，那，你爱他吗？”林轩隔住沙发边，长长的褪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显得有些无赖，但也颇有一些距离，不知是否是酒的缘故，他的眼尾也描摹出些许红晕，使他的桃花眼有点撩拨的意味。

林轩没有直言“他”是谁，但张若男知道，她的脑子沉乎乎的，舌头也有点捋不直了，本就温气的声音显得懒懒的：

“他，他是我的丈夫…我们..我们还有个孩子...”

“所以呢...姐姐，你爱他吗？"

林轩的嗓子有点喑哑，摩擦出来显得魅惑无比。张若男能从他黢黑黢黑的眼睛里面看到自己迷离的神态，她陷入思考之中，却不能在一团乱线的脑子里找到任何头绪：

“那…那不能是爱…顶多算…”张若男觉得自己说话费劲了，一抬眼对上了翻涌着浊浪的眸子，眼底的那颗痣像被击打出来的碎石，闪着凌厉的光，而里面漩涡着的欲望，可是，她却分不清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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