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西红柿炒蛋

那应该是我记忆中最不孤独的单人购物了。那天我浑身是劲，脚底生风，走在寒风瑟瑟的街头，我的心里却始终有一团烈火灼烧着。洗发水挑了又挑，橘子选了又选，手套也对比了又对比，终于赶在集合前回去。

在车上，李冉看到我的书包变得鼓鼓囊囊，忍不住好奇问道：“你书包里装的什么，怎么那么鼓？”

“是程宥叫我给他带的一点东西，他说他出不来，所以就请我给他带。”我向她解释，又道：“对了，我买了橘子，吃一点避免晕车。”我拿出橘子递给她。

她点了点头接过去，问我：“那你等会直接回家吗，你又不需要上晚自习。”

“嗯。”我点头，突然又产生了一个新念头：“要不，你今天也别回去了，给老夏说一声，然后去我家？”学生时代成为好朋友最好的证明大概就是带你回家。

李冉一听也两眼放光：“可以吗？”

“当然。”我急忙摸出手机给夏平发消息，于是我们俩就开始紧张的等待回复。

叮……

夏平的回复来了：可以，注意安全。

我和李冉相视一笑，属于女孩子的夜晚就要到来了。

我妈很喜欢李冉，听说她是我们班长之后更是热情得不得了，又是做好吃的，又是削水果，但就是有一点——我妈太八卦，就跟查户口似的打听人是哪里的，家里有哪些人，我自知劝不住，急忙拉起李冉跑进我的房间，说我们要讨论一下作业，这才得以摆脱我妈那张嘴。

关上房门之后，我们相视一笑，随即坐在地上。

“我妈她这人就这样，老八卦了，你别多想。”

“不会，我反而觉得你妈妈很有趣，我妈就不会这么和颜悦色的招待我的朋友。”她的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容。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在我看来不那么幸福的家庭在别人眼里也是求之不得，我只是握住了她的手，她也反过来握住了我的。友情真的很奇怪，我不问她，她却也自会跟我说。

她说她的家庭并不幸福，因为父母口中时时挂着的贫困，因为是姐姐所以要让着弟弟的家规，因为基本上天天吵架的父母，让她一直以来都少言寡语，她本不是这样的性格，而之所以成了这样，是因为自卑。她说，尤其是在喜欢上章阳阳之后，她这样的自卑感就更加强烈了，她说：“你知道吗禾蔚，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卑。”我看着她逐渐蓄满泪水的眼睛，不敢告诉她我知道，因为我也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这样自卑的感觉我也感受到了。明明那人并没有那么好，甚至在别人眼里哪哪都不好，可是青春期的喜欢太有滤镜了，喜欢上了，他就是皎皎明月。

她继续说她之所以会喜欢上章阳阳，是因为高一的时候，有一次父母吵得厉害，她便上前劝架，而父亲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发泄的出口，一个巴掌不由分说就打了上来，嘴里还念叨着：“要不是为了你读书，老子能这么苦吗？”在她挨了一巴掌之后，父母也不吵了，而她看向母亲，企图能从母亲的嘴里听到责怪父亲的话，但母亲太过软弱，又或者本身就苟同父亲的话，她放弃了，只能捂着脸，背着书包逃也似地跑回学校。住校生周末都是要回校的，一般是下午，而她回去的时候是早上十一点，她回宿舍放好了书包就到食堂后面的小树林里坐着发呆，她说她能感受到那时候脸上火辣辣的疼，却又像麻木了，只是不停地流着泪，她说她从来没在小树林见到太多人，但那天章阳阳就是莫名其妙的出现在那里了，他们是同班同学同桌，但那时候还不怎么熟，章阳阳隔老远看见她在哭，脸颊还红红肿肿的，就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她说她还清清楚楚的记得那天的对话。

章阳阳先开口：“谁欺负你了？”

而李冉则是羞愧的捂着脸低下头：“没。”

“你别怕，你说出来，老子给你报仇，敢欺负我们班的人，活得不耐烦了。”李冉甚至把章阳阳的神态语气都学了出来，她说这是她听到过最有力量的话。

“我爸。”是章阳阳的力量让李冉平静的说出凶手。而章阳阳一下子愣住，十几岁的少年也会在这种时刻手足无措。

章阳阳许是有些尴尬，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去吃饭吧，食堂今天有西红柿炒蛋。”

西红柿炒蛋来得猝不及防，李冉说那一刻章阳阳的表情很可爱，但哪怕莫名其妙，李冉却在那一刻喜欢上了西红柿炒蛋。

“禾蔚，你知道吗，其实西红柿炒蛋没有那么好吃，但只要有我都会打。”她冲我笑了笑。

我握着她的手加大了力气，听她继续说。

她说她那么社恐的人居然真的就跟着章阳阳一起去了食堂，打了西红柿炒蛋，而晚自习的时候章阳阳给她带了消肿药。

后来，我们躺到床上继续聊着。

她说：“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十几年暗淡无光的生活亮了起来，而章阳阳是照亮我的灯，前段时间他跟张虹在一起了之后，我才意识到，他不只是我的灯，他也可以是别人的树。”

“成为你灯的那一刻，就很有意义了，不用执着于是否一直在，有些人出现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你人生的某一个瞬间徇烂多彩。”我也感慨万千，我也不知道程宥于我的人生而言是丰富一个阶段，还是驻足一生。

“禾蔚，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我困得就要闭上眼，可这个问题却让我一瞬间精神抖擞。做贼心虚的我以为我的少女心事被戳穿。

“我…我…”我吞吞吐吐。

“呵，”李冉突然笑了：“你不用着急告诉我，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我再听你说也不迟。”

我感激的抱住她，说到：“李冉，有没有人说过你这种不刨根问底的性格很有魅力。”

她笑：“你是第一个。”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看了一遍又一遍时间，说了好几次睡了睡了但都没成功，年少时女孩子都喜欢跟朋友彻夜长谈，没有人可以藏住所有事，我一向认为朋友的倾听是上天送来最好的树洞，而这样的树洞会陪着我们一起吐槽，会给予我们爱听的反馈。

由于聊到很晚很晚才睡，所以第二天我们两个精神不振的去了学校，一路上两个人都在昏昏欲睡，以为进到教室就可以补补觉，可突如其来的一个消息却把我们的瞌睡唤醒。是从教室里出来的两个女生八卦的跑过来向我们分享她们一早得到的消息：章阳阳和张虹分手了。

章阳阳和张虹分手了。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要么就会很轻易地在一起，要么就是很难在一起；轻易在一起的结果大多是轻易一拍两散，我不愿意用‘分手’这个词来形容，是因为我并不认为他们之间的恋爱是正式的，此时的我俨然已经成为李冉的一枚脑残粉，而我不愿承认我这时候有多幼稚。

而那天的状态是：两个人的分手，三个人的尴尬。

和章阳阳有关的事，李冉大多不能独善其身，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心虚吧。

事后我和李冉说起，只觉得真遗憾，偏偏就是在李冉不在的那个晚自习，他们分手了，叫人摸不着头脑。而李冉则觉得很幸运，幸运她不在，幸运她并不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不然本就心虚的人要怎么做一个旁观者？

我点点头，原来面对喜欢的人，大多时候我们都做不了冷静的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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