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狼袭

狼嚎声在山谷中回荡，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近。

山洞里，族人们屏住呼吸，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青壮年们握着简陋的武器——削尖的木棍、磨利的石块、还有从勒勒车上拆下来的铁件，守在洞口，眼神惊恐却坚定。

司彧站在最前方，手里握着那柄镶宝石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映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

“阿彧，”立夏走到她身边，声音发紧，“听声音，至少……有二十只。”

“不止。”司彧摇头，侧耳倾听，“三十只，可能更多。是饿狼，这个季节，它们找不到吃的，闻到人味就疯了。”

话音刚落，第一道黑影出现在火光边缘。

那是只体型硕大的灰狼，瘦骨嶙峋，但眼神凶狠。它在火光外徘徊，试探着，龇牙，露出猩红的牙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狼从黑暗中走出，将山洞团团围住。绿莹莹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像鬼火。

“火！把火烧旺！”巴图高声喊道。

守在洞口的族人立刻往火堆里添柴，火焰猛地窜高，热浪 逼退了最前面的几只狼。

但狼群没有退。它们只是后退了几步，在安全距离外蹲坐下来，死死盯着山洞，像在等待时机。

“它们在等什么？”寒露小声问。

“等我们松懈，等火变小，等……有人出去。”司彧沉声道，“狼很聪明，知道我们人多，硬冲占不到便宜。它们在等我们犯错。”

“那……我们怎么办？”

“等天亮。”司彧看着洞外密密麻麻的狼眼，“狼怕光，天亮就会散。但这一夜……”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这一夜，会很难熬。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堆噼啪作响，寒风呼啸，狼嚎时远时近。洞里的族人又冷又饿，却不敢睡，只能紧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司彧守在洞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她不能睡。她是主心骨，她若倒下，人心就散了。

“阿彧，你去歇会儿吧。”冬至递过来一碗热水，“我替你守着。”

“不用。”司彧接过水碗，抿了一口，滚烫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我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冬至眼圈红了，“你都多久没睡了……”

“真不累。”司彧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别担心，我能撑住。”

她话音刚落，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狼嚎。

紧接着，狼群骚动起来。

它们不再蹲坐，而是开始绕着山洞转圈，速度越来越快，绿眼睛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光弧。

“它们要进攻了！”巴图惊呼。

话音未落，三只狼突然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洞口！

“挡住！”司彧厉喝，挥刀斩向最近的那只。

弯刀划过狼颈，鲜血喷溅。那狼哀嚎一声，摔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但另外两只已经冲过火堆，扑向洞口的族人！

“啊——！”

一个年轻汉子被扑倒，狼爪在他胸前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旁边的族人慌忙举起木棍，狠狠砸在狼头上。

木棍断裂，狼吃痛，松口后退，但另一只狼趁机扑上来，咬住了一个妇人的手臂。

“娘！”孩子惊恐的哭喊声响起。

混乱中，司彧看见那妇人正是白天发烧的塔娜。她不知何时醒了，此刻正用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婴儿，任由狼撕咬她的手臂，一声不吭。

“放开她！”司彧目眦欲裂，冲过去，一刀砍在狼背上。

弯刀深深嵌入狼骨，那狼惨叫一声，松口转身，猩红的眼睛盯着司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司彧拔刀，挡在塔娜身前，与狼对峙。

“阿彧小心！”立夏惊呼。

另一只狼从侧面扑来！

司彧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身避开要害，狼爪擦过她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剧痛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紧牙关，反手一刀，刺进狼腹。

“嗷——！”

狼哀嚎着倒地，肠穿肚烂。

但更多的狼涌了上来。

洞口防线被冲破了。

狼群像潮水一样涌入山洞，扑向手无寸铁的族人。惨叫声、哭喊声、狼嚎声混成一片，山洞瞬间变成人间地狱。

“退！退到里面去！”司彧嘶声喊道，挥刀砍翻一只扑向孩子的狼。

族人慌乱地向山洞深处退去，但山洞就这么大，能退到哪里？

“用火！用火逼退它们！”巴图抓起一根燃烧的木柴，挥舞着驱赶狼群。

其他族人也纷纷效仿，一时间，火光飞舞，狼群暂时被逼退，但依旧围着不肯散。

“这样下去不行，”立夏一边给受伤的族人包扎，一边急道，“柴火不多了，等火烧完……”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等火烧完，就是他们的死期。

司彧靠在洞壁上，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了衣袖，但她顾不上。

她看着洞外那些绿莹莹的眼睛，看着族人惊恐绝望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定有办法。

一定有。

“阿彧，”塔娜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把我……扔出去。”

司彧一愣：“什么？”

“把我扔出去，”塔娜看着她，眼神平静，“我受伤了，活不了了。用我……引开狼群。你们……快走。”

“不行！”司彧断然拒绝。

“必须行。”塔娜挣扎着坐起来，怀里还紧紧抱着婴儿，“钦使，您救了乌尔罕部，救了这么多人。不能……死在这里。我一条命，换三百条命，值了。”

“不值！”司彧眼眶红了，“谁的命都是命，没有谁该为谁死！”

“可这是唯一的办法……”塔娜眼泪滚下来，“我的孩子……还小，他不能死……钦使，求您……带他走……”

她将婴儿递向司彧。

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大哭。

司彧看着那个孩子，看着塔娜决绝的脸，心像被狠狠揪住。

“还有一个办法。”她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她。

“我出去。”司彧站起身，握紧弯刀，“我跑得快，把狼群引开。你们趁机突围，往北走，不要停。”

“不行！”立夏、寒露、冬至同时喊道。

“阿彧，你疯了！”立夏抓住她的手臂，“外面三十多只狼，你出去就是送死！”

“不一定。”司彧扯了扯嘴角，“我命硬，死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推开她，看向族人，“听着，等我引开狼群，你们立刻走。巴图，你带队，立夏寒露冬至协助。不要回头，不要等我，一直往北走，直到安全的地方。”

“钦使……”巴图眼眶通红。

“这是命令。”司彧声音冰冷，“谁不听，我就把谁扔出去喂狼。”

族人沉默，许多人低下头，默默流泪。

“阿彧，我跟你一起去。”冬至忽然说。

“我也去。”寒露站出来。

“还有我。”立夏抹去眼泪。

“胡闹！”司彧厉声道，“你们留下，照顾族人。这是命令！”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转身，走到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些她拼死保护的人，“记住，活下去。替我和……替那些死的人，活下去。”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冲出山洞！

“阿彧——！”

族人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但司彧没回头。

她冲出山洞的瞬间，狼群立刻被惊动，所有绿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来啊！”她挥刀砍翻一只扑上来的狼，转身朝山谷深处跑去。

狼群嘶吼着，如影随形。

三十多只饿狼，在雪地上狂奔，追着那道纤细却决绝的身影。

司彧拼尽全力奔跑。

左肩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肺像要炸开，但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冲进一片松树林，想借着树木的掩护甩开狼群。但狼太灵活了，它们在树林间穿梭，像黑色的幽灵，越来越近。

“嗖——”

一只狼从侧面扑来，司彧侧身躲过，弯刀划过狼腹，但那狼临死前狠狠在她腿上咬了一口。

剧痛让她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不能倒……”她咬牙，继续跑。

但腿上的伤影响了速度，狼群越来越近。

终于，她被围住了。

十几只狼将她团团围住，龇牙低吼，绿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司彧背靠着一棵松树，握紧弯刀，喘着粗气。

血从肩膀、腿上往下淌，染红了脚下的雪。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嗡嗡作响，她知道，自己到极限了。

“南禹澈，”她低声自语，像在告别，“对不起，我食言了。不能……等你回来了。”

狼群缓缓逼近，为首的是一只体型格外硕大的头狼。它盯着司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前爪刨地，准备发起最后一击。

司彧举起弯刀，眼神决绝。

来吧。

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头狼长嚎一声，扑了上来！

司彧挥刀——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头狼的咽喉！

头狼哀嚎着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齐齐后退。

司彧愣住，看向箭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玄色身影从树林深处走出，手里握着一把长弓，背上背着一把剑。他脸色苍白，肩上还缠着绷带，但眼神锐利如刀，像暗夜里的煞神。

南禹澈。

他来了。

司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滚烫。

南禹澈走到她面前，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和泪。

“哭什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说过，不会让你死。”

话音未落，他转身，张弓搭箭。

“咻！咻！咻！”

三支连珠箭，射穿三只狼的咽喉。

狼群终于怕了，低吼着后退，最终，转身逃进黑暗。

南禹澈没有追，只是收回弓，转身看向司彧。

“还能走吗？”他问。

司彧点头，想站直，腿一软，差点摔倒。

南禹澈伸手扶住她，皱眉看了看她肩上和腿上的伤，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你……”司彧惊呼。

“别动。”南禹澈抱着她，朝来时的路走去，“你失血太多，再走会死。”

司彧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草香，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恐惧、疼痛，都消失了。

只剩安心。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轻声问。

“你留下的痕迹太明显了。”南禹澈声音平静，“血，脚印，还有……哭鼻子的声音。”

“我没哭……”司彧嘴硬。

“嗯，没哭，是雪化了。”南禹澈扯了扯嘴角。

司彧脸一红，别过脸，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族人呢？他们……”

“安全了。”南禹澈道，“我让惊蛰带人去找他们了，现在应该已经汇合，往北走了。”

“那就好……”司彧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你的伤……”

“死不了。”

“那日松……”

“跑了。”

“军队……”

“散了。”

司彧问一句，南禹澈答一句，言简意赅。

最后，司彧不问了，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看着头顶的星空。

雪停了，云散了，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密密麻麻，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真美。

“南禹澈。”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找我。”

南禹澈脚步一顿，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很亮，像倒映着整个星空。

“不用谢。”他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我答应过你母亲，要保护好你。”

“我母亲？”

“嗯。”南禹澈声音很轻，“她说，如果我遇到一个和她一样傻，一样倔，一样不怕死的人，就替她……照顾好。”

司彧鼻子一酸。

“你母亲她……”

“死了。”南禹澈打断她，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你还活着。所以，好好活着，别让她失望。”

司彧点头，用力点头。

“我会的。”

她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去。

太累了。

就睡一会儿。

一会儿就好。

南禹澈抱着她，在雪地上慢慢走着。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走到天荒地老。

身后，狼群的尸体渐渐被雪覆盖。

前方，是无尽的夜，和无尽的路。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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