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雪原求生

进山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乌尔罕部的族人拖家带口，赶着牛羊，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勒勒车早已弃用，因为狭窄的山道根本容不下车轮。老弱妇孺骑着马，青壮年步行，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恐惧。

司彧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柄老首领赠的弯刀，不时砍断挡路的枯枝。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脸被寒风刮得生疼，但一步也不敢停。

身后，黑风岭方向的火光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南禹澈，你还好吗？

她不敢想。

只能逼自己往前走，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阿彧，”立夏从后面追上来，脸色苍白，“有几个老人撑不住了，说走不动了，要留下来。”

司彧心头一紧：“带我去看看。”

队伍中段，几个老人围坐在一棵枯树下，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他们的子女跪在一旁，低声哭泣，却不敢劝。

“首领，”最年长的老人看见司彧，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司彧按住。

“别动，保存体力。”她蹲下身，看着老人冻得发紫的脸，“为什么停下来？”

老人摇头，声音虚弱：“走不动了……钦使，您带着年轻人走吧，别管我们这些老骨头了……能活几个，是几个……”

“不行。”司彧斩钉截铁，“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站起身，对周围的族人道，“去砍树枝，做担架。抬着走。”

族人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去砍树枝。很快，几个简易的担架做好了。老人们被扶上担架，由青壮年轮流抬着走。

队伍继续前进，但速度更慢了。

天快亮时，他们终于找到一处相对避风的山坳。司彧下令休整，生火取暖，烧雪水喝。

篝火燃起，微弱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意。族人围坐在火边，沉默地啃着干粮，眼神空洞。

司彧站在山坳口，望着来时的路。

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阿彧，”冬至走过来，递给她一块烤热的干粮，“吃点东西吧，你都一天一夜没吃了。”

司彧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我们走了多远？”她问。

“大概四十里。”冬至小声说，“但山路难走，实际可能只有三十里。”

三十里。

那日松的骑兵，一个时辰就能追上。

“阿彧，”立夏也走过来，压低声音，“粮食不多了。我们走得急，只带了三天的口粮。这么多人，最多撑两天。”

两天。

司彧闭了闭眼。

两天内，他们必须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或者……找到新的食物来源。

“山里能打到猎物吗？”她问。

“难。”立夏摇头，“冬天，动物都躲起来了。就算有，我们这么多人，也不够分。”

“野菜呢？”

“雪这么厚，就算有，也挖不出来。”

绝境。

司彧握紧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慌。

她是主心骨，她慌了，所有人都得死。

“让大家节省口粮，一天只吃一顿。”她沉声道，“老人和孩子可以多吃半块。另外，组织还能动的人，去附近看看有没有山洞或者能避风的地方。我们得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是。”

立夏和冬至分头去安排。

司彧独自走到高处，望着四周白茫茫的雪山。

这里已经是雪山深处，人迹罕至。远处是连绵的冰川，近处是陡峭的崖壁。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子。

她忽然想起前世，想起那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日子。

那时她觉得，死亡是解脱。

可现在，她不想死。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还有太多人没救，还有……南禹澈，她还没等到他回来。

“长生天，”她低声祈祷，不知是对谁说话，“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保佑我们，保佑他……”

“阿彧！”寒露的惊呼声从下方传来。

司彧心头一跳，快步跑下去。

山坳里，族人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个年轻妇人。她脸色青紫，呼吸微弱，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婴儿不哭不闹，小脸冻得发紫。

“怎么了？”司彧挤进去。

“是塔娜，”立夏正在给妇人把脉，脸色难看，“她本来身子就弱，这一路颠簸，又冻着了，恐怕……撑不过去了。”

司彧蹲下身，摸了摸妇人的额头，滚烫。

“有药吗？”

立夏摇头：“退烧的药都用完了，剩下的都是治疗瘟疫的，不对症。”

司彧看着妇人，又看看她怀里的婴儿。

婴儿睁着眼，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夜空里的星星。

“把孩子给我。”司彧伸手。

立夏愣了愣，还是把孩子递给她。

司彧解开自己的披风，将孩子裹紧，抱在怀里。然后，她看向周围的族人。

“谁有多余的毛毡或者衣物？给塔娜盖上。”

族人们面面相觑，没人动。

他们自己都衣不蔽体，哪有多余的？

“我有。”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脱下身上破旧的皮袄，盖在塔娜身上。

“我也有。”又一个妇人走过来，递上一块还算厚实的布。

“我这里……”

“我也……”

一件件破旧但温暖的衣物，堆在塔娜身上。族人们沉默地看着，眼神里有悲悯，有同情，也有……恐惧。

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司彧抱着孩子，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在最绝望的时候，人性的光，依然在闪烁。

“立夏，”她轻声说，“尽力救她。用你能想到的所有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司彧看着她，“她是母亲，她不能死。”

立夏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试试。”

她转身去翻找药箱，虽然知道希望渺茫。

司彧抱着孩子，走到火堆边坐下。她解开衣襟，将孩子贴在胸口，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小脸在她胸口蹭了蹭，终于发出细弱的哭声。

“哭了就好，”司彧轻轻拍着他，“哭了，就还有力气活。”

她抬头，看向围在火边的族人。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绝望。

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

他们相信她，跟着她，走进这绝境。

“大家，”司彧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知道你们很累，很冷，很怕。我也一样。”

族人看着她。

“但我们必须活下去。”她继续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孩子，为了乌尔罕部的未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不能在这里倒下。前面有路，我们就走下去。没有路，我们就开一条路。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一个年轻汉子站起来，眼眶发红：“钦使，我们听您的！您说往哪走，我们就往哪走！”

“对！听钦使的！”

“活下去！我们都要活下去！”

族人们纷纷站起，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司彧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要救的人。

这就是她拼命的理由。

“好。”她站起身，将孩子交给旁边的妇人，“现在，所有人分成三队。一队留在这里照顾老弱，生火取暖。一队去找能避风的山洞或者能搭建临时住所的地方。最后一队，跟我去打猎。”

“打猎？”立夏一愣，“这冰天雪地的，哪来的猎物？”

“没有猎物，就找别的。”司彧拿起弯刀，“树根、草籽、冬眠的动物，什么都行。只要能吃，能让我们活下去。”

“可是阿彧，你……”

“我学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知识。”司彧打断她，“现在，只能试试了。”

她看向那个站起来的年轻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巴图。”汉子挺起胸膛。

“好，巴图，你带一队人，去找住处。记住，不要走太远，以哨声为号，有危险立刻回来。”

“是！”

“立夏，你带一队人，照顾伤员和老人孩子。想办法烧更多的热水，让大家喝饱。”

“是。”

“其他人，”司彧看向剩下的青壮年，“跟我走。”

司彧带着十个人，走进雪山深处。

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很快，所有人的脸都冻得发紫。

“钦使，这……这什么都没有啊。”一个汉子喘着粗气说。

司彧没说话，只是仔细观察着周围。

她记得前世看过一些野外求生的纪录片，知道在雪原上，有些植物和动物能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看那里。”她忽然指向一处崖壁。

崖壁下，有几丛枯黄的植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是雪棘，”司彧快步走过去，扒开积雪，露出植物的根茎，“根可以吃，虽然苦，但能充饥。”

她拔出弯刀，开始挖根。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过来帮忙。

很快，他们挖出了一小堆雪棘根。司彧掰开一根，尝了尝，又苦又涩，但确实能吃。

“继续找，”她将根茎收进布袋，“还有没有别的。”

一行人继续搜寻。

一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一窝冬眠的旱獭，几只冻僵的雪鸡，还有不少能食用的地衣和树皮。

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让所有人撑过今天。

“够了，”司彧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先回去。”

他们带着收获，原路返回。

快到山坳时，司彧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巴图问。

司彧没回答，只是蹲下身，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是脚印。

但不是人的脚印。

是狼。

而且不止一只。

“有狼群。”她站起身，脸色凝重，“快回去，通知大家戒备。”

一行人匆匆赶回山坳。

立夏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不大的山洞，勉强能容纳所有人。族人正在往山洞里搬运东西，生火取暖。

看见司彧回来，立夏迎上来：“阿彧，找到吃的了？”

“嗯。”司彧将布袋递给她，“先分给老人孩子。另外，让大家抓紧时间进洞，晚上可能有狼。”

“狼？”立夏脸色一变。

“对，我在附近看到了脚印。”司彧环顾四周，“山洞只有一个出口，易守难攻。晚上轮流守夜，不能松懈。”

“是！”

族人们听说有狼，都有些惊慌，但在司彧的指挥下，还是迅速有序地进入山洞。

山洞不大，挤了三百多人，几乎人贴人。但至少，挡住了寒风。

司彧安排青壮年守在洞口，用石块和树枝做了简单的障碍。又让人在洞口生了几堆火，希望能吓退狼群。

夜幕降临。

山洞里，族人围着火堆，分食着那点可怜的食物。雪棘根煮的汤，又苦又涩，但每个人都喝得很珍惜。旱獭和雪鸡被烤熟，分给了老人和孩子。

司彧坐在洞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

远处，传来狼嚎。

一声，两声，渐渐连成一片。

狼群来了。

“阿彧，进来吧。”立夏轻声道，“外面冷。”

司彧摇头：“我守第一班。”

她握紧弯刀，盯着洞外的黑暗。

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很长。

这一夜，注定漫长。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三百多个族人，有立夏，有寒露，有冬至。

还有……那个在黑风岭为她断后的人。

南禹澈，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来找我。

如果你死了……

司彧握紧刀柄，眼神坚定。

那我就替你，活下去。

替你，讨回公道。

狼嚎声越来越近。

司彧站起身，走到洞口。

火光映着她的脸，苍白，却坚毅。

来吧。

无论是狼，是军队，还是命运。

我司彧，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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