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王庭对弈

司彧踏入都城时，雪停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抹布。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偶有巡逻的禁卫走过，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阿彧，我们先去驿馆吗？”冬至小声问，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不，”司彧摇头，目光投向王宫方向，“直接去王宫。”

“现在？”冬至一惊，“可是王爷还没消息，我们……”

“就是因为没消息，才更要去。”司彧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祭坛之乱，步日赤必然震怒，但也必然焦头烂额。现在去，正是时候。”

她顿了顿，补充道：“惊蛰留下玉坠，却不现身，说明南禹澈在暗处还有谋划。我们不能等，必须趁乱入局，才能知道他在哪里，想做什么。”

冬至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跟着阿彧。”

主仆二人穿过空旷的街道，来到王宫门前。

守门的禁卫比往日多了数倍，个个面色冷峻，刀剑出鞘半寸。看见司彧，一名队长模样的禁卫上前拦住：“来者何人？王宫重地，不得擅入！”

司彧拿出那枚“如朕亲临”的玉牌。

禁卫队长脸色一变，单膝跪地：“见过钦使大人！”

“我要见国王陛下。”司彧收起玉牌，“有要事禀报。”

“这……”禁卫队长面露难色，“陛下今日……不见外客。”

“是不见外客，还是不敢见？”司彧声音微冷，“祭坛之乱，震惊朝野。本使奉离国陛下之命，前来蒙古国协理赈灾，如今灾情未解，却生内乱。此事，陛下难道不该给本使、给离国一个交代吗？”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敲在禁卫队长心头。

队长额头冒出冷汗。祭坛之事，国王严令封锁消息，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当时在场那么多人。如今离国使者拿着玉牌上门质问，他一个小小的禁卫队长，哪里担得起？

“钦使稍候，容小人……容小人进去通禀。”队长匆匆起身，朝宫内跑去。

司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袖中的手却微微攥紧。

她在赌。

赌步日赤现在不敢和离国撕破脸，赌他会见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冬至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替她挡住风口。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终于再次打开。

出来的不是禁卫队长，而是一个穿深蓝官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走到司彧面前，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奴才王德全，奉陛下之命，迎钦使入宫。”

司彧认得他——是皇后身边的管事太监，王德全。

皇后的人。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王公公。”

“钦使请。”王德全侧身引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凉。

王宫里的气氛比外面更加压抑。宫女太监行色匆匆，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路过几处宫殿，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斥责声和摔砸东西的声音。

显然，祭坛之乱的后遗症，正在发酵。

王德全将司彧引至一处偏殿，躬身道：“陛下正在处理要务，请钦使在此稍候。”

司彧颔首，在客座坐下。冬至侍立在她身后。

殿内燃着炭火，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殿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步日赤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但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司彧，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主位坐下。

“钦使不在乌尔罕部赈灾，来王宫何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和烦躁。

司彧起身行礼：“陛下，臣在乌尔罕部，听闻祭坛发生变故，心中担忧，特来请安。”

步日赤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请安？钦使消息倒是灵通。”

“祭坛之事，震动王庭，臣想不知道也难。”司彧不卑不亢，“只是不知陛下可安好？两位贤王可安好？”

步日赤脸色更难看了。

安好？他两个弟弟在长生天面前刀兵相见，还险些要了他的命，现在一个逃回封地，一个躲进府邸，哪里安好？

“钦使是来问责的？”他冷声道。

“臣不敢。”司彧垂眸，“只是臣奉离国陛下之命，前来蒙古国协理赈灾。如今灾情未解，内乱又起，臣实在忧心。若蒙古国因内乱而无暇赈灾，导致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臣……无法向离国陛下交代。”

她抬起眼，直视步日赤：“陛下，乌尔罕部的百姓，也是您的子民。”

步日赤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

他在施压。

用离国，用灾民，用“子民”二字，在施压。

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女子，言辞温和，却字字诛心。

“钦使的意思，是本王不顾子民死活？”步日赤声音冷了下来。

“臣并无此意。”司彧摇头，“只是祭坛之乱，两位贤王生死未卜，王庭动荡。臣担心，赈灾之事恐被搁置，乌尔罕部数万百姓，等不起。”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更清晰：“陛下，天灾无情，人祸更甚。百姓所求，不过一餐温饱，一隅安身。若连这些都得不到，他们……会怨的。”

步日赤瞳孔微缩。

怨。

这个字，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蒙古国以武力立国，部族众多，向来靠强权压制。乌尔罕部去年的叛乱，就是最好的例子。如今灾情严重，若再因内乱耽误赈济，民怨沸腾，其他部族会不会有样学样？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乌尔罕部了。

“钦使有何高见？”步日赤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

“臣不敢称高见，只是有些浅见，供陛下参考。”司彧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这是臣在乌尔罕部这些时日，整理的灾情实况与赈济方案。请陛下过目。”

王德全上前接过，呈给步日赤。

步日赤展开文书，越看，脸色越凝重。

文书上详细记录了乌尔罕部的人口、牲畜损失、草场受灾面积、粮食缺口、药品需求……事无巨细，数据清晰。后面附了一份赈济方案，从粮食调配、疫病防治到春耕准备，条理分明，切实可行。

更让他心惊的是，文书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若赈济得力，乌尔罕部民心可收；若延误耽搁，恐生变故。届时，非天灾，乃人祸也。】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步日赤合上文书，沉默良久。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衬得寂静更加压抑。

“钦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

“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全力赈灾。”司彧声音清晰，“祭坛之事，自有陛下圣裁。但赈灾刻不容缓，一日耽搁，便多一日饿殍。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开仓放粮，并命各部族协同救灾，不得延误推诿。”

“至于两位贤王，”她顿了顿，“臣以为，陛下当以安抚为主。兄弟阋墙，实乃家国之痛。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共同应对天灾，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步日赤盯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女子，不仅看到了灾情，看到了民心，还看到了王庭的裂痕。她给出的方案，看似在说赈灾，实则句句指向朝局稳定。

她在告诉他：内斗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否则，离国不会坐视不管，百姓也不会坐以待毙。

“钦使，”步日赤缓缓道，“你可知，你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会得罪多少人？”

司彧微微一笑：“臣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是蒙古国主，臣奉离国陛下之命前来协助，自当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请命。至于得罪谁……臣不在乎。”

步日赤深深看了她一眼。

不在乎？

是真不在乎，还是有所依仗？

他想起了那个至今下落不明的离国煜王，想起了祭坛上那些来历不明的冷箭，想起了步日格和步日朗两败俱伤后，谁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钦使，”他忽然问，“煜王殿下，现在何处？”

司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不知。煜王殿下行事，非臣所能过问。”

步日赤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

但司彧神色坦然，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许久，步日赤收回目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钦使先回驿馆休息吧。你所说之事，本王会仔细斟酌。”

“谢陛下。”司彧躬身行礼，“臣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偏殿。

直到走出宫门，被寒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冬至扶住她，小声道：“阿彧，你刚才……太大胆了。”

司彧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清醒了些。

“不大胆，怎么逼他表态？”她低声说，“步日赤现在最怕的，不是内斗，是内斗导致民变，给离国介入的借口。我给了他台阶，也给了他警告。他若聪明，就知道该怎么做。”

“那……王爷呢？”冬至担忧地问，“国王刚才问起王爷……”

“他在怀疑，但没有证据。”司彧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南禹澈做得干净，把水搅浑了，却没留下把柄。步日赤现在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他。”

可也只是暂时。

一旦步日赤缓过气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南禹澈。

她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他。

“回驿馆。”司彧拢紧披风，“等。”

等南禹澈的消息，等步日赤的决断，等这场风暴……最终落向何处。

偏殿内，步日赤依旧坐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文书。

王德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道：“陛下，钦使已经出宫了。”

“嗯。”步日赤应了一声，没抬头。

“陛下，这钦使……留不得。”王德全压低声音，“她今日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说话，他日若回到离国，必成祸患。”

步日赤抬眼看过来：“那你说，如何处置？”

“祭坛之乱，死伤众多。若说钦使不幸被流箭所伤，或是被乱民所害……”王德全声音渐低，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步日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带着嘲讽。

“王德全，你跟了皇后这么多年，眼界还是这么窄。”他将文书扔在案几上，“杀一个钦使容易。然后呢？离国问责，谁来担？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谁来压？步日格和步日朗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王德全额头冒出冷汗：“奴才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只看得见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步日赤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这个司彧，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她背后有万象阁，有离国皇帝，还有一个不知藏在哪里的煜王。杀她，弊大于利。更何况……”

他转身，看向王德全：“她今日这番话，虽然难听，却句句在理。蒙古国现在，经不起乱了。”

王德全伏在地上，不敢再言。

步日赤重新坐回主位，提起笔，在空白的诏书上疾书。

“传旨：即日起，开东南三仓，调粮十万石，由钦使司彧全权负责，赈济乌尔罕部及周边受灾部族。各部族须全力配合，不得延误推诿，违者……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再传旨：左贤王步日格、右贤王步日朗，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府。祭坛之事，待查清后再行论处。”

王德全恭敬接过诏书：“奴才遵旨。”

“还有，”步日赤叫住他，“派人盯着驿馆。那个煜王……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王德全退下。

步日赤独自坐在殿中，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神阴晴不定。

司彧。

南禹澈。

离国。

乌尔罕部。

这一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步日赤，才是蒙古国的王。

无论谁想在这片草原上兴风作浪，都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窗外，寒风呼啸。

一场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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