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风雪夜

接下来的几日，营地表面上风平浪静。

粮食有序分发，生病的部民得到诊治，破败的帐篷被逐一修补。司彧甚至组织起还能劳作的青壮，在营地外围挖了几条浅浅的排水沟——虽然对草原的雪灾作用有限，但至少让部民们有了些“在做点什么”的希望。

哈森事件后，巴图的态度收敛了许多，至少表面上不再公然挑衅。但他手下的骑兵依旧与营地保持距离，眼神里的阴鸷却一天比一天重。

司彧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阿彧，第二批物资到了。”冬至掀开帐篷帘子，带进一股寒气，“立夏姐清点过了，粮食、药材、还有一批过冬的棉衣。”

司彧从账本中抬起头：“路上顺利吗？”

“顺利是顺利……”冬至欲言又止，“就是……押运的护卫说，来的时候在五十里外遇到了王庭的巡逻队。对方盘问得很仔细，还说要检查货物。”

司彧眼神一凝：“他们查了？”

“立夏姐没让，拿出了陛下的玉牌，说这是钦使调拨的赈灾物资，有急用。对方才放行，但……”冬至压低声音，“立夏姐说，那些人的眼神不对，不像普通巡逻兵。”

司彧放下笔，沉默片刻。

万象阁的车队有护卫，有玉牌，寻常巡逻兵绝不敢为难。对方敢拦车检查，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知道了。”她起身，“我去看看物资。”

刚走出帐篷，就看见南禹澈站在不远处，正和惊蛰低声说着什么。见她出来，两人停止交谈，惊蛰朝她点点头，转身离去。

“有事？”司彧走到南禹澈身边。

“刚收到消息。”南禹澈声音低沉，“都城那边，步日格和步日朗吵了一架。”

“为什么？”

“为乌尔罕部。”南禹澈看向她，“步日朗主张趁你在此赈灾，顺势安抚乌尔罕部，彻底收服民心。步日格则坚持乌尔罕部是叛贼，必须严惩，还说……你在此赈灾，是在养虎为患。”

司彧冷笑：“步日格是怕乌尔罕部恢复元气，不再任他拿捏吧。”

“步日赤没有表态，但把两人都训斥了一顿。”南禹澈顿了顿，“不过，步日格出宫后，立刻去了军营。”

司彧心头一沉。

去军营，意味着调动兵马。

“他要动手了？”

“未必是明着来。”南禹澈眼神冷冽，“但乌尔罕部四周，这几日多了一些‘流民’和‘猎户’。惊蛰探查过，那些人手上都有常年握刀的老茧。”

司彧闭了闭眼。

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最多三日。”南禹澈看着她，“三日内，你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是立刻撤出乌尔罕部，回都城向步日赤施压，逼他表态保护你；还是……”他顿了顿，“留下来，赌一把。”

司彧睁开眼，望向营地。

不远处，几个孩子正帮着大人搬运柴火。一个老妇人坐在帐篷口，借着天光缝补衣物。粥棚里热气腾腾，几个部民排队领粥，脸上虽然依旧憔悴，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绝望的死寂。

这是她用十天时间，一点点重建起来的希望。

“我不能走。”她轻声说，“我走了，这些人都得死。”

南禹澈沉默良久，才道：“你想清楚了？留下来，可能会死。”

“我知道。”司彧转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若走了，和那些坐在都城里看着他们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笑了笑，笑意有些苍凉：“南禹澈，你告诉我，这世道为什么总是这样？想救人的人，要赌上性命。而想杀人的人，却可以高高在上，稳坐钓鱼台？”

南禹澈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营地里的人来人往。寒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其实，”南禹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你姐姐很像。”

司彧一怔。

“都倔，都认死理，都……不怕死。”他扯了扯嘴角，“难怪她那么宠你。”

司彧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想阿姐了。

想那个总是从容冷静，却会为她红了眼眶的姐姐。想那个把墨玉扳指戴在她手上，说“阿姐只要你平安回来”的姐姐。

可她现在，可能回不去了。

“南禹澈，”她低声说，“如果我死了，帮我告诉我阿姐……对不起，我食言了。还有……谢谢她。”

南禹澈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是交代后事。”司彧平静地说，“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南禹澈咬牙，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司彧，你给我听着。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本王不允许。”

司彧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和……恐惧？

她愣住了。

“你不是一直嫌我碍事吗？”她下意识问。

“那也不准你死！”南禹澈几乎是低吼出来，“要死，也得等本王玩腻了，准你死了再死！”

这话说得又霸道又幼稚，司彧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好。”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尽量。”

南禹澈松开手，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红。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一贯的冷淡语气：“行了，别说这些丧气话。本王还没活够，不想被你连累。”

他顿了顿，又道：“惊蛰已经去调人了。最迟明晚，会有一队万象阁的暗卫赶到。人数不多，但都是好手。”

司彧惊讶：“你什么时候……”

“在你忙着数米的时候。”南禹澈瞥她一眼，“真指望你那几个丫头能挡住千军万马？”

司彧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用不着。”南禹澈转身，“本王只是不想回去没法跟你姐姐交代。”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司彧，活下去。这是命令。”

说完，他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司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活下去。

是啊，她要活下去。

不仅是为了阿姐，为了这些部民。

也为了……那些想让她死的人。

她倒要看看，这场风雪，究竟能埋葬多少人心。

当夜，天气骤变。

狂风呼啸，卷着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帐篷被吹得摇摇欲坠，牛油灯的火苗在风中疯狂摇曳。

司彧裹紧毛毡，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

这种天气，不适合行军，也不适合偷袭。

但适合……杀人灭口。

她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这是惊蛰给她的，刀身轻薄锋利，藏在袖中不易察觉。

帐篷帘子忽然被掀开，冬至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阿彧！不好了！营地东南角起火了！”

司彧猛地起身：“什么？”

“是粮棚！有人放火！”冬至急得快哭了，“风太大，火势蔓延得很快！”

司彧冲出帐篷。

东南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是堆放第二批物资的地方，粮食、棉衣、药材，全在里面。

部民们乱作一团，有人提着水桶想去救火，却被狂风和烈火逼得无法靠近。

“别慌！”司彧高声喊道，“惊蛰！组织人手，隔开火势，别让它蔓延到帐篷区！立夏！带人抢救还能救的物资！冬至！安抚老弱，带他们往西北方向避风处转移！”

她的声音在狂风中破碎，但惊蛰几人立刻听令行动。

混乱中，司彧眼角瞥见几个黑影在火光边缘一闪而过。

不是部民。

是放火的人。

她拔腿追去，袖中短刀滑入手心。

那几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追来，愣了一下，随即分散逃窜。司彧盯住最近的一个，紧追不舍。

风雪太大，能见度极低。那人熟悉地形，几个转弯就消失在帐篷群中。

司彧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

除了远处的救火声和风声，周围寂静得诡异。

她忽然意识到不对——调虎离山！

转身想往回跑，一道寒光已从侧面袭来！

司彧本能地侧身，短刀格挡。“锵”的一声，兵器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

袭击者是个蒙面人，眼神狠厉，一击不中，立刻变招，刀刀致命。

司彧这一个月虽学了武，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只能凭着本能闪躲格挡，很快就落了下风。

又一刀劈来，她堪堪避开，肩膀却被划出一道血口。

剧痛让她动作一滞，蒙面人抓住机会，刀锋直刺她心口！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从旁掠出。

“铛！”

长剑架住了弯刀。

南禹澈挡在司彧身前，眼神冰冷如霜：“找死。”

蒙面人见势不妙，抽身后退，吹了一声口哨。

四周瞬间冒出七八个黑影，将他们团团围住。

“保护小姐！”惊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带着几个暗卫正往这边赶。

但风雪太大，视线受阻，一时无法靠近。

“跟紧我。”南禹澈低声道，将司彧护在身后。

蒙面人们同时出手。

刀光剑影在风雪中交错。南禹澈的剑法凌厉狠辣，每一剑都直取要害。但对方人多，又都是亡命之徒，一时难以摆脱。

司彧背靠着南禹澈，握紧短刀，警惕着侧翼的袭击。

一个蒙面人趁南禹澈应对正面攻击时，从侧面偷袭司彧。她咬牙挥刀格挡，却被震得连连后退。

“小心！”南禹澈回身一剑逼退那人，但背后空门大开。

另一个蒙面人抓住机会，弯刀狠劈向他后背！

司彧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一步行动——她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南禹澈。

“噗嗤——”

弯刀砍中了她的左臂。

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司彧！”南禹澈目眦欲裂，长剑如怒龙般刺出，贯穿了那个蒙面人的胸膛。

与此同时，惊蛰终于带人赶到。暗卫们加入战团，局势瞬间逆转。

蒙面人见大势已去，开始撤退。南禹澈想追，却被司彧拉住。

“别追……有诈……”

她脸色苍白，左臂血流如注，声音虚弱。

南禹澈咬牙，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伤口。惊蛰指挥暗卫清理现场，确认没有其他埋伏。

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但粮棚已烧毁大半，抢救出来的物资寥寥无几。

部民们聚集在避风处，惊恐地看着这一切。

司彧靠在南禹澈怀里，看着被烧毁的粮棚，看着部民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恐惧和绝望，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粮食。

还有人心。

“阿彧……”冬至跑过来，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的手……”

“没事。”司彧勉强笑了笑，“皮肉伤。”

她抬眼，看向南禹澈：“那些人……不是巴图的手下。”

巴图的手下是骑兵，擅长马战，不擅长这种偷袭暗杀。而且那些蒙面人的身手，更像……专业的杀手。

南禹澈脸色阴沉：“是步日格养的死士。”

司彧闭了闭眼。

果然，连最后一丝侥幸都没有了。

步日格不仅要她死，还要乌尔罕部彻底绝望。

“粮食……还剩多少？”她问。

立夏低声道：“烧毁了七成。剩下的，撑不过五天。”

五天。

司彧看着远处惶恐的部民，看着他们眼中刚刚燃起又迅速熄灭的希望。

五天之后，这里会重新变成地狱。

而她，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阿彧，我们先回帐篷，我给你处理伤口。”立夏轻声说。

司彧摇头：“不，先去安抚部民。告诉他们，粮食没了，但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别慌。”

她推开南禹澈，强撑着站直身体，朝部民们走去。

每一步，左臂都钻心地痛。

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

风雪依旧呼啸，火光在她身后明明灭灭。

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祭奠。

而祭品，是她，是乌尔罕部，也是这草原上最后一点微弱的良知。

南禹澈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却坚韧的背影，看着她染血的衣袖在风中飘荡。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

剑身上，还滴着敌人的血。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有些人，必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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