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流

粮食是在第二日傍晚送到的。

立夏和冬至带领着万象阁的车队，顶着草原凛冽的寒风，日夜兼程，终于将第一批物资送抵乌尔罕部。

十辆勒勒车上堆满了麻袋，里面装的是耐储存的粟米、豆子，还有晒干的肉干和奶酪。另外几辆车上则是御寒的毛毡、粗布，以及立夏准备的简单药材。

部民们看到粮食，眼睛都直了。他们拥挤着想要上前，却又畏缩不敢，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麻袋，喉结滚动。

“排队！”冬至跳下车，叉着腰，用刚学会的蒙古语大喊，“排队才能领！不排队的不给！”

部民们愣了愣，在惊蛰和几个护卫的引导下，开始慢慢排起长队。

司彧亲自站在粥棚前，监督分粮。每一户按人口领取定量的粮食和毛毡，重病或孤寡者额外多一份。立夏则在旁边支起简易的医棚，为生病的人诊治。

秩序渐渐建立起来。虽然缓慢，虽然仍有争抢推搡，但至少没有人饿疯了扑上来哄抢。

南禹澈站在不远处，看着司彧忙碌的身影。

她挽着袖子，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锅灰，正耐心地向一个老妇人解释如何煮粥才能更省粮。那老妇人耳背，她说了好几遍，最后索性蹲下身，在地上画图。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王爷。”惊蛰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巴图的人昨晚偷偷离开了一个，应是回都城报信了。”

南禹澈神色不变：“知道了。”

“还有，”惊蛰顿了顿，“属下在探查周围时，发现了一些痕迹。”

“什么痕迹？”

“像是……有人暗中窥探营地。痕迹很轻，不是普通牧民留下的。”

南禹澈眼神微凝：“多少人？方向？”

“至少三人，从东南方向来，又往东南方向去。看脚印深浅，都是练家子。”

东南方向……那是去往都城的路，但中途也有几处其他部落的聚居地。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南禹澈沉声道，“保护好她。”

“是。”

惊蛰悄然退去。

南禹澈重新看向司彧。她已站起身，正帮着冬至抬一袋粮食，纤细的手臂绷得很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明明看起来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坚韧。

他想起昨夜，司彧在帐篷里对他说的话。

“南禹澈，我知道前路危险。但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

她说这话时，眼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

真是个……傻子。

南禹澈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

深夜，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有了粮食和御寒之物，部民们终于能睡一个相对安稳的觉。帐篷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偶尔有孩子的梦呓。

司彧独自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就着油灯的光，在纸上记录今日的物资分发情况。

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

她没有抬头：“回来了？情况如何？”

进来的不是惊蛰，而是南禹澈。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她案几上：“趁热喝。”

司彧这才抬眼，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看看某个不知死活的人是不是还在熬夜。”南禹澈在她对面坐下，瞥了眼她记的账目，“记得倒是详细。”

“总要有个凭证。”司彧合上账本，端起汤碗，小口喝着。是肉汤，熬得很浓，带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味。

“巴图派人回都城了。”南禹澈忽然道。

司彧动作一顿：“意料之中。”

“你不怕？”

“怕有什么用？”司彧放下碗，“从我决定来乌尔罕部开始，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她顿了顿，看向南禹澈：“倒是你，没必要卷进来。你是离国亲王，步日赤不敢真的动你。明日你就带人回都城吧。”

南禹澈挑眉：“赶我走？”

“是为你考虑。”

“用不着。”南禹澈语气冷淡，“本王想待在哪里，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司彧被噎了一下，瞪着他：“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彼此彼此。”南禹澈回敬。

两人对视片刻，司彧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随你吧。但若是真出了事，你别指望我救你。”

“谁救谁还不一定。”南禹澈站起身，走到帐篷口，又回头看她，“汤喝完，早点睡。明日还有得忙。”

说完，他掀帘出去。

司彧看着晃动的帘子，许久，才低低骂了一句：“死要面子。”

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第三日，粥棚照常开伙。

经过两日的整顿，营地里的秩序明显好了许多。部民们领了粮食，开始自己生火做饭，帐篷间终于有了些许烟火气。

几个年轻力壮的部民主动帮忙维持秩序，修补帐篷。立夏的医棚前也排起了队，虽然药材简陋，但至少能缓解一些病痛。

司彧正和冬至商量着下一批物资的清单，巴图忽然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脸色阴沉，眼神不善：“使者，有人举报，你私藏粮食，中饱私囊。”

司彧抬眼：“谁举报？证据呢？”

巴图身后走出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穿着比普通部民稍好些的皮袍，指着司彧，大声道：“我亲眼看见！她帐篷里堆满了粮食，却只给我们发这么一点！她就是假慈悲，真贪腐！”

司彧认识这人。他叫哈森，是乌尔罕部一个小头目的儿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欺压部民。昨日分发粮食时，他就想多领，被冬至严词拒绝，怀恨在心。

“哈森，”司彧声音平静，“你说我私藏粮食，可敢当众对质？”

“有什么不敢！”哈森梗着脖子，“你敢让我们搜你的帐篷吗？”

周围渐渐围拢了部民，窃窃私语。

“搜帐篷？”冬至气得脸都红了，“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搜我们小姐的帐篷？”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哈森提高声音，对着围观的部民煽动，“大家看看！她不敢让我们搜！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部民们眼神动摇，看看哈森，又看看司彧。

司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搜。”

她转身，对自己的帐篷做了个“请”的手势：“哈森，巴图将军，你们随意。若是搜出一粒多余的粮食，我任凭处置。”

哈森和巴图对视一眼，带着人走进帐篷。

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榻，一张案几，几个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司彧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哈森眼睛一亮，冲过去打开——

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药草，还有司彧自己带的干粮，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

“怎么会……”哈森脸色一变，又去翻其他箱子，一无所获。

“搜完了？”司彧站在帐篷口，声音冷了下来，“可找到我‘私藏’的粮食了？”

哈森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巴图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哈森一眼。

司彧走出帐篷，面对围观的部民，高声道：“各位，我司彧在此立誓：我来乌尔罕部，带来的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布，都会用在你们身上。若有一分一毫中饱私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草原人重誓言。她这话一出，部民们眼神里的疑虑顿时消散，转而怒视哈森。

“哈森！你冤枉好人！”

“你才是蛀虫！平日里欺压我们，现在还来陷害恩人！”

哈森慌了，连连后退：“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司彧逼问。

“是……是……”哈森眼神躲闪，忽然指向巴图身边的一个骑兵，“是他！他告诉我使者帐篷里有粮食，让我来闹事！”

那骑兵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巴图狠狠一巴掌扇在哈森脸上：“废物！胡言乱语！”

哈森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不敢再说话。

司彧冷冷看着这一切，心里明镜似的。

哈森只是个棋子。真正想闹事的，是巴图，或者说是巴图背后的人。

他们想毁掉她在乌尔罕部建立的威信，想让她赈灾失败，想让她灰溜溜地滚回都城，或者……死在这里。

“巴图将军，”司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乌尔罕部的百姓已经够苦了，经不起内斗和陷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巴图和他身后的骑兵：“若再有下次，我会直接奏报陛下，请陛下定夺。届时，丢脸的恐怕就不只是某个人了。”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威胁。

巴图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拱手：“使者教训的是。属下……管教不严，定当严惩。”

说完，他狠狠踹了哈森一脚，带着人匆匆离去。

围观部民渐渐散去，看向司彧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和信赖。

冬至松了口气，小声道：“阿彧，还好你早有准备，把多余的东西都藏在别处了。”

司彧摇摇头：“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巴图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望向都城方向，眼神深邃。

这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暗流，还在后面。

当夜，距离营地五里外的一处背风坡。

几个人影在黑暗中聚集。

“失败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那女子早有防备，哈森那个蠢货反被将了一军。”

“巴图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声音问。

“他能说什么？被一个女子当众警告，脸都丢尽了。不过……他透露，左贤王的意思是，越快解决越好。”

“王庭那边呢？”

“右贤王倒是派人送了封信来，让我们‘稍安勿躁’。哼，装什么好人，不过是想等那女子和左贤王斗得两败俱伤，他好渔翁得利。”

黑暗中沉默片刻。

“那……还动手吗？”

“动。但不是现在。”嘶哑的声音冷笑道，“让她再得意几天。等粮食发得差不多了，等部民对她感恩戴德的时候——再动手。”

“到时候，乌尔罕部的人会亲眼看着，他们所谓的‘救星’，是怎么死的。”

“而王庭，会收到一份完美的报告：离国使者司彧，因‘意外’死于乌尔罕部暴乱。届时，乌尔罕部将彻底成为叛贼，被王庭剿灭。一石二鸟。”

几人低低笑起来，笑声在寒风中消散，像毒蛇吐信。

远处，乌尔罕部的营地闪烁着零星火光，安静而脆弱。

无人知晓，一张网已经悄悄张开。

而网中央的猎物，还在为明日该多煮几锅粥而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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