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帮

同样的信笺，同样的笔迹。

信笺用的是最普通的一种，字写得很工整，但却很拙劣。

秀才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摇摇头道：“这是有人在警示我们？”

白玉堂道：“如今权利帮贵为天下第一帮，还有人能够警示我们？”

普通人问秀才：“你想到了什么？”

秀才道：“我只想到了三个门派，除了这三个门派，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有这个实力和资格。”

普通人点头：“说下去。”

秀才道：“少林武当和丐帮。”

普通人问：“那你觉得会是谁？”

秀才道：“丐帮虽人数众多，帮中高手如云，但最多只是小打小闹，他们肚子尚且顾不了，更不会涉足本帮之事，更何况他们虽高手众多，若要派人送信至此必定除了身手之外，更要要求心细如发，绝不容易。少林虽贵为天下武林的领袖，但多为出家之人，门派争斗之事，我想他们不会过多插手——”

普通人道：“所以你认为呢？”

秀才道：“武当！”

普通人道：“但据我所知，绝不可能是武当。”

秀才吃惊，道：“帮主确定？”

普通人道：“我确定。”

秀才在沉吟，半晌之后道：“如此，属下不知。”

普通人道：“不是武当，也绝不会是丐帮，自然便是少林。”

秀才的双眼已经瞪大。

农夫在温酒，他正拿捏着火候，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些话。

普通人道：“我听说少林释空大师早已对我不满，权利帮在河南河北的势利已经触及了少林的尊严，如今洛阳‘海上花’覆灭，少林正好趁此机会，一举将我们的势利赶出冀豫。”

秀才道：“帮主心细。”

普通人问秀才：“你知道暗杀杀手的暗器是什么？”

秀才道：“什么？”

普通人道：“暴雨梨花针！”

秀才的脸色在变。

他甚至已经感觉到冷汗沿着背脊流下。

普通人道：“但我知道决不是你。”

秀才在听。

普通人道：“因为若真是你，暗器上绝不会淬毒。”

秀才已经说不出话来。

普通人又道：“即便是没有毒，若是你亲自出手暗算，杀手绝不可能一针不中，更不可能站在这里。”

秀才跪倒在地，这个时候普通人对他的信任无疑便是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普通人道：“如果不是你，必定是其他人。”

秀才同意。

普通人又道：“这个人不但要暗杀杀手，还要将信送在我书房里的书桌上，既是武艺高强，又能心细如发，这个人会是谁？”

秀才不知道，他在摇头。

普通人忽然转头盯着农夫，道：“就是你！”

炉火已弱，酒已温。

农夫正在将铜壶中的酒，慢慢地倒入酒壶里。

他的手还是很稳，连一滴酒都没有溅出来。

他脸上还是全无表情。

就连白玉堂这一生中，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冷静镇定的人。

他也不能不佩服这个人。

普通人看着这个人时，神色仿佛变得很悲伤，是在为这个人惋惜而悲伤。

普通人道：“我本不愿怀疑你的，只可惜我已别无选择。”

农夫将酒壶摆在桌上，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普通人又道：“因为只有我知道，三十年前，你曾在少林出家！”

农夫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试了试酒的温度，就将壶中的酒，倒入酒杯。

酒还是没有溅出一滴。

普通人又道：“你卧底我身边三十年，只是为了今天，苦于没有任何机会，因为我从不会给别人机会。但自从杀手来了之后，你的机会越来越小，你若想继续你的计划，就绝不可能让杀手活下来，所以你才会刺杀他，但你绝不会贸然出手，因为你也知道你只有一次机会，倘若不成功，死的便是你！”

秀才似乎已经听傻了。

普通人道：“所以你选择在杀手杀了白玉堂之后在酒里下毒，因为倘若这时候你再不杀他，杀手只会越来越受到重用，你以后暗杀的机会就会越来越渺茫。”

酒已斟满两杯。

农夫放下酒壶，脸上还是完全没有表情。

普通人又道：“所以你才会选用暴雨梨花针！即使你不能成功，也能全身而退，更能将之栽赃在秀才的头上，可谓一石三鸟。”

农夫连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佛根本不屑辩白。

普通人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农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道：“没有。”

没有话说的意思，就是沉默，沉默通常的意思就是默认。

农夫似乎已经认同了普通人的说法。

他脱下了浅蓝色的外套，轻轻掸去衣上的灰尘，放在椅子旁，然后慢慢卷起自己的袖子。

袖子已至肘部。

农夫挺直了身躯，像标枪一样插在地上。

普通人笑道：“看来你已经准备鱼死网破了。”

农夫没有说话。

普通人大笑，道：“可惜鱼会死，网却不会破！”

他的笑声突然停顿。

然后屋子里就突然变得死寂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风吹着窗外的黄菊和银杏，菊花无声，银杏却仿佛在叹息。

在这天高气爽的仲秋，天地间却仿佛突然充满了严冬的肃杀。

农夫望着普通人，瞳孔收缩，额上青筋凸起，显然已凝集了全身力气，准备作孤注一掷。

无论谁都看得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惊的一着。

谁知他却只用两根手指，拈了根筷子，轻描淡写地向普通人刺了过去。

他已准备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竟似连薄纸都穿不透。

但普通人的神情却显得很凝重，这轻飘飘的一根筷子，在他眼中看来，竟似重逾泰山。

他也拈起根筷子，斜斜点出。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张桌面，普通人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

两个人手里的筷子飘忽来去，变化虽快，却像是孩子们的儿戏。

但白玉堂却看得出这决不是儿戏。

这两根筷子的变化之妙，已无法形容，竟似已能使沧海纳入一粟，将有形炼为无形，每一个变化中，都包涵着无数种变化，每一次刺出，都含蕴着可以开金裂石的力量。

这一战在别人眼中看来，虽然完全没有凶险，但白玉堂却已看得惊心动魄，心越神飞。

猛狮一般的农夫，居然能使出如此千转百回的巧妙招式，白玉堂心中暗暗心惊，他实在没有把握能接下这几根看似儿戏的筷子。

但更让他吃惊的就是普通人。

他绝想不到这样普通的脸庞之下，掩藏着的居然是如此的惊采绝艳，当世无双。

不愧是天下第一帮的帮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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