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李好还是决定要把这件事和肖扬聊聊。

肖扬和李好是中学同学，从初中到现在，俩人认识有快30年了。当年她们俩的父亲在一个单位工作，虽然不是一个体系，也都相互有耳闻，她们俩的友谊也算是代代相传。她们互相见证了对方工作、恋爱、结婚、生子的所有人生重大事件，钟毅这件事，也许是一个新的人生岔路口，得听听肖扬的分析。

“扬，你干嘛呢？”李好拨通了肖扬的电话。

“别提了，我妈又住院了”肖扬压低着声音说，“在医院呢，今天晚上我陪床。”

“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啊”李好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肖扬的压力，不想再给她带来一丝负面情绪。

“这次是怎么了，严重吗？”

“还是心脏，憋得慌，昨天半夜进来的。我现在啊，最怕的就是半夜接到我爸妈的电话，每天晚上都得把手机放床头，就怕万一有事听不见，幸亏昨天睡的不沉。唉，住院了也好，做透析倒是方便了，不用大早上往医院送了。不过这次啊，还是有点严重，可能还得做支架，做个造影看看情况。。。。。。”李好没打断她，让她说个痛快。她总觉得肖扬太辛苦了，爸妈身体都不好，幸亏还有个弟弟轮流照顾，她还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家，瘦小的身体也是能量无限。

“对了，你找我有事儿吗？”

“没事，就是好久没见着了，问问你好不好”，李好没提钟毅的事，肖扬面对的是亲人的生死，而她面对的只不过是一个劈腿的男人，别让肖扬跟着分心了。“你好好照顾阿姨吧，自己也多休息，我出差呢，下周能回去，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

挂了电话，肖扬隐隐觉得有点奇怪，她和李好之间，平时可能不联系，但有事一定会互相通告，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问候。可她现在真有点儿顾不上了，她在医院陪老娘，老公在家照顾儿子，弟弟在15号院陪着爸爸，明天单位里还有一堆头疼的事儿。现在，她只想等着点滴打完，老妈能睡个舒坦觉，她也能睡一会儿，明天一早先做造影，然后推到后院做透析，后面就只能交给阿姨了，下午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肖扬看着病床上的妈妈，她的脸被氧气罩盖住了一半，微闭着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想起平常的夜晚，因为呼吸不畅，她经常半宿半宿的坐着，现在总算能舒服的躺着了。

除了心脏问题，妈妈还有尿毒症，肖扬想起陪妈妈第一次做透析的画面，她躺在床上，旁边是一台血透机，针扎进妈妈手臂处提前埋好的篓里，鲜红的血液就汩汩的从身体里流出来，经过粗大的管子流进那台人工肾进行净化。肖扬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更没想象过那么多血从身体里流出来，她有点头晕，双腿发软。而那些老透析病人，一边任凭血液流进流出，一边还在聊着天。肖扬打心里觉得生命真是顽强，这个脆弱的肉体为了求生，会变得如此强大，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

妈妈是这些透析病人中情况比较复杂的，几年的透析生活中，曾经血压骤降被迫暂停，曾经呕吐不止，曾经大小便失禁，不仅在病床上承受身体上的折磨，还要承受精神上的耻辱。透析室里有20几个床位，男男女女混合，她知道妈妈觉得丢人，每次肖扬都尽可能让气氛轻松一些，她也知道并不能解决多少问题。

作为女人的体面，作为人的尊严，此刻都不如生命来的重要。人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呢？活了40岁，这个问题无数次从脑海里闪过，但只有当你面对生死边缘的时候，你才能更接近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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