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石桑被解了禁,石桑这才发现自己身处在赤乌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门庭冷清,往来无丁。
姜老这几日不断派人来跟石桑讲州牧府中的人物规矩。石桑这才得知雍州州牧幸崇远辛大人早些年便是州牧大军中的得力干将,因其颇有才干,曾与草原人多次交手,无一败绩,故老州牧西去之后,夏后破格亲旨让他继任州牧,从此之后的二十里,草原人再不敢来犯,是以西境和平,百姓安定。
州牧辛崇远共育有二子一女,长子辛昊和幼女辛鳐是庶出,次子辛吴则是嫡出,本该嫡尊庶卑,可实际上却颠倒了过来,长子辛昊在府中称王称霸,幼女辛鳐更是府中明珠一般,而正妻所生的嫡子辛吴却整日躲在自己的院子里,无所事事。
原来,皆因为辛吴的亲娘早死,辛昊、辛鳐之母任夫人被扶了正,才导致了这样一番结果。
传闻辛昊是个混世魔王,常常携带府眷霸街为王,那辛吴是个草包废物,不仅不学无术,还十分好色,就连选用下人,无论男女,都专要挑长相好看的伺候。
小女儿辛鳐倒还是个人物,年纪虽小,却伶俐非常,骑马射箭,无不精通,为人更是活泼爽利,要起强来,十个男人也抵不过。
要说他们兄妹三个,就数辛鳐颇有他父亲的风范,可偏偏生在了女儿身,因此人人都戏言说:将来州牧府里只怕要出一个旷世的女将军!
另石桑想不明白的是,传闻中的辛吴虽然没用了些,却也是个与世无争的,为什么还有人要杀他呢?
石桑又问了许多有关辛吴的事,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听说辛吴最爱占筮,每日晨起都会捧策算定,占问一番。
因此,石桑也要来筮草和卦书,以前石桑也常见过苗婆占筮,苗婆说占筮也是预思的一种手段,占筮之理源自伏羲先天八卦,与观星之术同出一脉,也来自河图。
只不过比起观星预思需要天赋和悟性,占筮则简单很多,近乎人人可以把弄一番,因此颇受塞内人的喜爱。但其得出来的因果也更加晦涩,轻易难以参透。
从此石桑整日研究占筮之法。想着这个辛吴用人十分挑剔,若能知他所喜,或许可以借此留在他的身边,只要入了州牧府,总有一天有机会可以拿回自己的碧玉,找到黎青。总之,需得先逃离眼下牢笼再作计议,
翌日清早,在姜老的安排下,石桑沐浴更衣,思来想去,还是将那害人的白头翁撂下。
随后一位被称作向叔的人来到了院子里,带领石桑一路穿街过巷,从小门进了府,到了偏院走过东西穿堂,又穿过一座精美的花园,才在一处秀丽的厅宇前停下了脚步,石桑抬头望了眼门匾上题着‘风月阁’三个字,便知是到了。
石桑随向叔至槛前,脱了鞋,这才上了厅房,只见房中陈设用品一概都是绝好的,大多都是石桑从没见过的东西,一位年轻公子歪座在席上,俯身在香案前摆弄玉石棋子,棋盘边点着细香,并有一盆海棠。
石桑随向叔上前,一起伏地见礼。
石桑小心抬头望向案前人,只见他弯刀眉,多情眼,轮廓俊逸,唇齿分明,色若春临晨晓,发如墨染素袍,他半展着修长的身姿,指间不经意的在棋盘上来回拨动,一张一弛,极尽闲雅姿态。
看来这就是姜老要石桑刺杀的辛吴,可石桑瞧这辛吴公子一副青俊无害模样,实在不知他们有何深仇大恨。
向叔禀道:“二公子,这是府中新买的奴人石桑,我瞧着模样品性皆好,便送来与公子用。”
辛吴连正眼都不瞧石桑一眼,弃下手中棋子,歪在席上,道:“不要,我这里人手够用。”
“这...”向叔作难,半晌道:“这是大公子吩咐的,说您身边正短了人使唤,所以叫我选个好的送到您这儿给您解解闷,也是一番好意!”向叔见辛吴不为所动,道:“您就收下吧!哪怕留在这儿做个下等奴才也使得。”
石桑暗想:这向叔借大公子的名义说话,那么大公子必定和那姜老有联系,难不成这是兄弟之争,欲下痛手?石桑想道这儿不禁脊背发凉,仍不做声,静观其变。
“哦?”辛吴起身道:“竟是我兄长叫送来的?”
向叔答是,辛吴于是径直走上前,叫石桑抬起头来。
石桑抬起头来,辛吴细细看了一眼后,忽然着恼道:“你们这是故意的么?快快打发了去!不要再叫我看见!”
向叔一时无话,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石桑云里雾里,见辛吴是有意打发他,想是早已对他那位兄长心怀戒备。
可是石桑不能就此回去,若就此被打发走便成了无用之人,那姜老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他,只怕一辈子出不了头不说,更无法完成苗婆的遗愿。
石桑放胆道:“素闻二公子最爱占筮,每每晨起都要捧策定数,不知今晨挂象如何?”
辛吴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石桑道:“敢问公子近来是否得出那水火既济的卦象?”
辛吴有些惊讶,忙叫他起来说话,问道:“我方从筮室出来,那主坎客离的卦象独我一人作过解,你是如何知道的?”
石桑道:“小奴虽不才,但曾随族中老人学过些五行阴阳之术,又素闻公子最爱占筮,虽然并不知道公子心系何事,所以一一卜算了,其中最紧要的就是这既济卦。”
辛吴凝眉道:“从卦象上看,关乎着我全族的性命,我为此焦心了两天,也不敢对旁人说起,依你看来,该做何解?”
石桑道:“此卦是凶是吉,尚且还不能料定,你身在其中,自然更加不能知道。”
辛吴有些忧心,道:“可我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石桑道:“这大衍之术深奥玄妙,公子所问又实在过远,绝非区区几根蓍草就能断清楚的,依我看,公子不必焦心,只需静待机变,等此事渐渐浮出水面之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辛吴眉头稍稍舒展开来,点头说道:“竟是高人,来我院子里当一介小奴岂不屈才?”
石桑沉默片刻,笑道:“公子说笑了,我自小便是牧奴出身,幸得我婆婆怜爱,跟着他学了些把戏而已,若能有幸留在公子身边替您注解一二,便是小奴的福分了,十足当不上什么高人。”说着石桑垂首道:“可惜我婆婆福薄,未能等我尽全孝心。”
辛吴一时无话,随后交代向叔:“向管家,你这就去回我大哥的话,就说他给我物色的人我很中意,代我向他道谢。”
向叔云里雾里听了一遭,本以为交不了差,见辛吴这般转态,自是欢喜告退了。
石桑喜道:“多谢公子收留,小奴定当尽心竭力,替公子解得片刻忧愁!”
辛吴长叹一声,道:“如果你能真的能替我解忧,那便再好不过了!”
石桑见他眉眼间透着一股悲伤,不解问道:“公子锦衣玉食,不知还有何忧虑,小奴愿闻其详。”
辛吴闻言,不禁苦笑:“你只知我锦衣玉食,却不知我如同笼中鸟雀。”彼时有一侍女端上茶来,侍女生得袅娜多姿,相貌秀丽,见辛吴在与石桑谈话,莞尔一笑便丢下茶走了。
石桑多看了一眼,被辛吴瞧见,辛吴打趣道:“喜欢吗?”
石桑从来也没被这般打趣过,脸唰地红了一片,羞道:“二公子莫要说笑,听闻二公子用人挑剔,我瞧她生得好看,应该很合公子的意吧?”
辛吴嗤笑道:“好看的还多着呢!”
正说时,忽听廊上传来一声:“在和谁说话?”石桑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能在辛吴面前说话这般放诞,想必是府中的贵人,石桑连忙躬身至一边。
那妇人上前来,也不理会辛吴,径直走到石桑面前细瞧了瞧,朝身旁侍奉的人问道:“哪家的奴人,我怎么没见过?”
辛吴笑着挤上前来,喊道:“锦妍姑姑,这是兄长新送来的奴人,我瞧着甚好,便留下来了!”
锦妍面向辛吴,板着脸,道:“二公子可是忘了,这风月阁中的人,进来出去都得经过我的手,我才将那飞叶送出去,因打点他的家人忙了两日没顾上家里,你便自行做主起来,难道忘了昔日的教训了么?”
石桑暗叹:想不到这妇人不是主子,只不过是掌事之人,便有这般的架子,看来是个厉害人物,得小心应对!
辛吴凑上前去,像个孩子般缠着锦妍,哀求道:“姑姑,我细细的看过,他不似那等要害我的人,你选的人个个闷声古板,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奴人心和面善,还能替我解惑,很合我的意,你就留下他吧!”
锦妍被他缠得有些心软,便又过来细细地看了一眼石桑,皱眉看向辛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但你也没必要....”
辛吴道:“姑姑多虑了,我是看他伶俐,又懂得占卜,所以留他下来与我解闷。”
锦妍摆手道:“罢了罢了,便留下来在后院打杂吧,没有吩咐不许上前来。”
石桑点头道是,也不容辛吴多说,锦妍便唤来一小子,命道:“搜身!”
石桑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今晨盥洗时将那白头翁放在了旧服中,不然此时被搜出毒药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锦妍见没搜出什么来,便将石桑带下去,亲自替他安排了住处,交待他该做的事。
石桑自此每天干打理后院中清扫灌溉等诸多杂事,风月阁后院住的都是府上的下等奴人,主人们连同上等奴人根本不会踏足至此,所以石桑干的是最低贱的活计。
同他一起打理后院的还有一名小子,比石桑还小一岁,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据说是从贱民窟捡来的孩子,从小同着猫儿狗儿一齐长大,所以被随意起了个名字,唤做‘狗儿’。
狗儿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独独一双眼睛最清亮有神,好似从没有沾染过尘土似的。
石桑与狗儿十分合的来,经常与他闲聊作伴。一日两人做完手上的活,便窝在一颗老树下聊天。
石桑打趣狗儿道:“我进府前,听闻二公子专挑相貌好的伺候,你这般黝黑瘦小,那锦妍姑姑又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放你进来的?”
狗儿道:“嗨!那都是面上的东西,这府中这么多的奴人,不过为了体面才放了几个好看的在跟前侍奉,后院这么多的奴人,像你这般好看的还有几个?有这话不过是应对外头的那些人,借着身貌的名头仔细挑选,生怕一个放错了,害了我们二公子。”
石桑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有人要害二公子?”
狗儿犹豫了一会儿,所幸和盘托出,道:“我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的,你可不要传扬出去!”
石桑点头答应,狗儿才细细讲来:“我进府也有些年头了,二公子身边总是有怪事发生,远的不说,就说上年,公子在马场上骑马,那好端端的马儿突然发了狂,闯到林子里,驮着二公子足足疯跑了七八里地,直到一头撞在树上,二公子才得了救,可怜二公子腿都摔骨折了,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呢!”
狗儿凑近些,又道:“这样的事情还多着呢!只因为这当家的不是亲娘,大家彼此都不敢言说罢了。总之,这院子里用人都是锦妍姑姑一手挑选,都不用经过二公子跟前的。”说着狗儿似笑非笑的看着石桑,道:“我看你也是赶巧碰着了二公子,又全仗着你长得像一个人,这才能放你进来。”
石桑不解,指着自己问:“我么?我长得像谁?”
“你长得很像飞叶,他是公子近前打小跟着的人,可就在前几天,他突然淹死了,为此二公子心里到现在还难过着呢。”说着狗儿凑得更近了,小声道:“只怕是他们想害二公子不成,最后才让飞叶糟了罪。”
石桑这才明白先时辛吴看到自己会是那样的反应,原来是因为自己和他死去的近侍长得相像。
石桑顿了顿,道:“许是失足落了水,只怕也是难以预料的事吧。”
狗儿连忙摆手,道:“哪里是失足落水,那日,二公子一时兴起,想架着小船到荡子里的去抓几尾新鲜的鱼儿来煮汤,二公子不会游水,飞叶死活不让二公子下去,最后是飞叶自己下的水,飞叶熟识水性,怎么会平白无故溺死呢?!说着狗儿面露些许惧色。
石桑不禁心中闪过一阵庞大的寒意,怎想到,这堂堂的州牧府中,竟然如此暗潮汹涌,而自己早已深陷其中,那姜老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一定要了辛吴的命,眼下石桑已经得到了辛吴的收留,如果不照姜老的命令形式,是不是会落得和飞叶一样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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