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覆灭

石桑瞳孔睁的很大，神情冷冽。一个激灵的起身，便疯了似的往三危山上跑去，嘴上还不断复念：“不可能，这不可能！婆婆...这不可能！不可能...”

石桑行色匆匆，借着林间偷偷洒进来地点点星光，艰难的穿梭在林间，灌木纷杂密集，枝桠尖锐难以开辟，划的石桑的手脚生疼。

山坡急缓难辨，石桑几次踩空滚了下去，立时便起身继续往上爬。

直爬了一夜，晨光渐明，石桑才到了山腰一处漫布着烟雾的平缓地带。

“雾瘴，这定是雾瘴，驱散这雾瘴，便可找到苗疆！”石桑打起精神，口中念起想起苗婆教的咒语，可咒语念毕，并不见雾瘴散去，石桑又念了好几便，仍旧不见烟雾散去。

石桑焦急万分，兀自责骂起自己来：“你这个笨蛋，定是气血未化，所以使不出这咒语的威力！”于是只有凭叫喊找人。

“有人吗？有没有人啊？有人吗？”石桑一遍又一遍地高喊，期盼能有人出现。

可石桑喊了半天，却无人应他，只有几声鸟叫在悲鸣。

石桑无可奈何，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来者是谁？为何痛哭？”终于有人听到了石桑。

石桑起身闻身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女子踏雾而来，那女子姿容绝世，衣缎飘飘，身行袅袅，仿佛仙子从雾中走来。

石桑喜出望外，忙迎上去，问道：“姐姐可是苗人？前路可是通往苗疆？”

青衣女子并不作答，反倒细细打量了一番石桑，方道：“你这小子面善的很，倒像是哪里见过。”说着她一抬手，便使得漫满林子的雾瞬间散去，晨曦趁隙洒进来，照得林间斑驳，女子上前道：“这样看得清些！”

石桑看得呆了，惊叹道：“姐姐竞有如此本领，定是苗人巫者，烦请姐姐将我引去苗疆，我有急事相求。”

青衣女子疑道：“巫者？苗疆？我并非什么巫者，更不知道何谓苗疆。”

石桑急切，忙将苗婆交给他的碧玉拿出来，递给青衣女子问道：“那姑娘可识得这个？”

青衣女子接过碧玉，斟酌了一番，浅浅笑道：“当然识得，这不是普通的石头，乃是魂玉，又叫幽泉玉，魂玉至阴，可唤死魂，想不到你小子身上的好东西还真不少嘛！”

“魂玉？”石桑闻言怅然若失。看起来这青衣女子虽然识得这玉的作用，却好像并不知道这玉的来由，说起苗疆，她也一脸茫然，看来婆婆真的一直在骗他。

石桑呆呆地立在原地良久，仍旧不死心地问道：“姐姐抬手便能将着破掉雾障，定是使了巫术，求您不要在逗我玩了，我真的有紧要地事要找倒苗疆。”

青衣女子笑道：“我于三危山修炼，这里的一草一木皆由我差遣，雨雾阴晴也不过随我心意，何来雾瘴一说？更别提是用了什么巫术，你误打误撞进得山来，扰我清梦也就罢了，何苦还要同我纠缠？”

石桑终于明白了，瘴雾是骗人的，信物也是骗人的，苗疆禁术也是骗人的，只有他昨夜看到苗婆命星衰微，图释消亡之象才是真的。

天象昭示着的图释部落的灭顶灾难根本非人力所能改变，石桑做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徒然。

这都是苗婆编排出来的故事，而这故事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故意将石桑引出图释部落，帮他逃出这一场本该也属于他的灾难。

苗婆几次说过，五行左旋为生，逆则为亡，如此逆天改命之举，下场如何，石桑比谁都清楚，石桑漠然神伤，暗道：“婆婆，等着桑儿，等着桑儿回来救你！”

石桑向青衣女子施以大礼道：“如此，的确是我扰了姐姐清净，实在抱歉！”说着转身急欲下山。

青衣女子叫住他，将那碧玉交到石桑手里，道：“这魂玉虽然已经蒙了尘，暂时起不了作用，但你还是要好生保管，免得落入奸人手里就不好了。”说着嫣然一笑，转身飘然往雾中而去。

石桑目送青衣女子远去，小心将碧玉收起来，快步下山去了。

石桑忘我急奔，策马回图释部落，一路上，苗婆临别的话语历历在目，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苗婆叫他切不可回头，也终于明白苗婆的笑中含泪，欲言又止。

可惜，一切似乎都太晚了，图释部落上方布起的瘴雾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战火和黑烟。石桑越走近就越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这气味叫他极度不适，可他一刻也不曾停留，哪怕是去赴死。

直到石桑走近村落看清一切时，才不由得停下马来，他看着眼前狼藉又残忍的一切，不由得失魂落魄，仿佛自己身在异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石桑呆滞地下马，双脚踩在血泊中呆滞地前行，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具又一具的尸身，他们冰冷又静谧的躺在那里，面目狰狞得不像话。

石桑预思到图释劫难的时候，却从来没有预思到苗婆会有危险，观测命星时，苗婆的本命元辰并无异样，可现如今，苗婆在这废墟深处，凶多吉少。

是了，身为巫祝的苗婆，早已洞悉一切，本来可以远离这场灾难，可是为了度化石桑，她甘愿逆天而行。

石桑泪流满面，不禁加快了脚步，他要找到苗婆。

石桑口中哭喊着婆婆，一路来到苗婆的毡房。

只见苗婆盘坐在草席上，形容枯槁，胸前一道刺眼的伤口将衣裳染透，苗婆身体微微起伏，似乎还有一息尚存。

石桑连忙跪倒在苗婆的身边，慌乱道：“婆婆，您还好吗？”

苗婆这才缓缓睁开眼，口中艰难喊道：“桑儿，你来了..”

石桑不知所措，哭道：“婆婆，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救你。”说着捡起一旁的骨刀，用力划破自己的手掌，并用划破的手掌紧紧握住苗婆的手，道：“婆婆，你快告诉我怎么化气血，你快告诉我怎么施行祝由术，这样我就可以救你了！”

苗婆道：“好孩子，快别费劲了，没用的....”

石桑摇头，哭道：“不会的，有用的，只要我将气血渡给你，就可以救你了！”

苗婆挣扎着道：“我将虫蛊种在自己身上，才勉强撑着这一口气，你即便现在学会了祝由术，也是回天无力了......”

石桑急切道：“虫蛊？婆婆，解药在哪儿？婆婆，你快告诉我解药在哪儿？我拿解药救你！”

苗婆摇摇头，笑道：“这续命之蛊入了膏肓，便无药可解了。”

石桑仍旧难以置信发生的这一切，一边骂自己无用，竟嚎啕大哭起来。口中复念道：“婆婆，为什么要拿你的命换我的命，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害了你！”

苗婆缓缓伸起手，紧紧握住石桑的手，道：“好孩子，别哭，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该走了。其实我教你巫术，替你度劫也有我的私心，一则我实在舍不得你这么有灵性的孩子就这么去了，二则我有一桩夙愿未了，我老了，不中用了，这夙愿还得你传承下去，才不负先人洒下的血泪！”

石桑拂去眼泪道：“婆婆，您说，桑儿听着。

苗婆慢慢看向帐帘外的光，沉长道来：“你如今也知道，我是苗人，百年前，我三苗乃是南方一大氏国，三苗地处南阳，左有彭蠡之波，右临洞庭之水，水土丰满，百姓富庶而居。然我苗人与居于北水的夏人自古就不和睦，南北战争时有发生，至帝禹时，他带人平治了江南水患，天下咸服。”

“本以为南北从此可以和睦相处。但由于苗、夏两族结怨已久，慢慢的，有奸人从中谗言，说我三苗不修文教，上判天命。起初帝禹是不信这些谗言的，直到有一天，天上同时出现了两个太阳，这种现象被称为‘日妖霄出’，一时间，三苗之王欲图和帝禹分庭抗礼的谣言四处高涨。帝禹最终还是听信了谗言，上至高阳神宫请命，大兴干戚讨伐三苗，经过长达七十天的战争，我三苗终于败下阵来，从此我三苗一族被迫五流三居，为奴的为奴，流放的流放，一朝族散人亡...”

苗婆说到这里，不禁满眼泪光，愤恨道：“可谁知道，那所谓的‘日妖’不过巫术带来的假象，并非真正的天象，可是当我的族人发现真相时，三苗的大势已经去了，我们擅长巫术的柯挪耶劳一脉更是被族人唾弃，以至于被发配到这最贫苦的塞上之地.....”

“为了生存，我们隐姓埋名，摒弃祖宗礼法，轻易不再行巫，化作了和草原人无异的羌人，可谁知道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柯挪劳耶一脉再次迎来了一场浩劫，我们从内部厮杀起来，除了能够抚慰先人亡灵的摄魂境抚灵师，其它各境的巫者全都遭到了族人的追杀，我也正是在那时候逃了出来，躲身在这图释部落充当巫祝，从此我再也不敢在人前施展巫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得以苟活.....”

“这一切都是‘日妖’的谣言害的，我终其一生都在研究如何重现‘日妖’想着有朝一日，我可以将真相大白于天下，替三苗正名，以抚平祖先的血泪！可惜啊，我终究是术法低微，到头来都没能领会那无上的偷天秘法，我等不到......等不到那一日了...”

苗婆说罢重重地咳了一口血，神色衰微，一副亡人景象，看得石桑极为揪心。石桑紧紧握住苗婆的手：“婆婆，你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重现‘日妖’？我该怎么为三苗正名！”

苗婆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五重巫术吗？”

石桑道：“记得，我记得，一重化气血，二重明预思，三重通灵慧，四重知摄魂，五重达斯辰。”

苗婆道：“修练至灵慧境最巅峰，才能重现’日妖’，如果你有朝一日能练成，我希望你去到当今夏后面前，施展出‘日妖’镜像，将真相大白于天下！”

石桑难道：“可是婆婆，桑儿蠢顿，至今连化气血之法都不通，如何能达到通灵慧的最高境界？还请婆婆指条明路。”

苗婆道：“孩子，你慧根不浅，只可惜我大势已去，是教不了你了，但这塞上还有一位能者，相信他可以指引你。”

石桑问：“他是谁？我该如何找到他？”

苗婆道：“他叫黎青，也是从我族中逃出来的巫者，他就在州牧大军中，就是他驱散了我布下的瘴雾，让图释部落无处可逃。”

石桑疑道：“那他岂不是我们的敌人？又如何能指引我？”

苗婆缓缓摇头，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所以我并不怨他。”说着复叹道：“因缘际会，该是你去寻他的时候了，你将那魂玉带去，见玉如见人，他会为你指明道路的......”

说完苗婆又重重地咳了几声，口中急涌出一口黑血，就连眼中的泪也被血染红。石桑慌忙地顺着苗婆地肩背，他想让她好过点。

“可是....”石桑欲言又止。

苗婆紧拽着石桑的手，喘着粗气扎挣道：“桑儿....切记，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不要忘记本心....”说着她的手渐渐变得沉重，变得冰冷...

石桑握着苗婆的手，一边哭，一边满口答应，伤心欲绝了好一阵后，他才颤抖着手替苗婆闭上充满血泪的眼睛。

石桑将苗婆的身子坨到牛车上。拖着牛车一路向北，一刻不停的走了一天一夜，直至一处人迹罕至水草丰美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石桑小心将苗婆的身躯平放在草地上，又拾来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围城一个圈，将苗婆的身躯圈起来，随后从牛车上取来一壶事先准备好的烈酒，洒在苗婆的身上。

石桑跪在苗婆的身前，哭着说道：“婆婆，我发誓，我一定会完成您的夙愿！”说完石桑转身向南走去，天上老鹫盘旋，发出一声声苍脆的悲鸣，石桑心中有如刀割，却始终强忍着，一刻也不曾回头。

眼见夜幕降临，石桑实在又饿又累，倚在矮坡上生起了篝火，随即倚在篝火旁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一阵悉索声伴着凉意袭来，石桑渐渐醒转，看见篝火只剩下微光，石桑起身，揽过余柴，正往火堆里填，忽然瞥见暗夜中一双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不仅如此，它们似乎还在一点点地靠近。

‘不好，是狼群！’石桑连忙放慢动作，死死盯住头狼的眼睛，随后小心翼翼的往火堆里添柴。

只要篝火再起，狼群便不敢靠近。

可惜火光微弱不堪重负，柴堆又沾了夜露，刚放下去便将仅剩的火苗扑了个干净，说时迟那时快，石桑连忙从怀中掏出火石，打起火来，正这时，伴随着低沉的嘶吼，数十头狼瞬间狂奔向石桑袭来。

石桑有些慌乱，连忙加快手中打火的速度，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狼的速度更快，头狼在离石桑一丈远的地方獠牙毕现，一跃而起扑向弱小的石桑，石桑张大了眼，天边又是一颗流星滑落。

石桑认命般的闭上双眼，看来，注定逃不过这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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