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丰宁堡

“将军，前面便是丰宁堡地界了，我们真要涉险？不往辽国去？”高涉紧紧跟在刘赋身后，走出山林后自家将军竟突然改了主意，决定不听取那位赊刀老人的建议，仍是要过丰宁堡前往莽国。

刘赋轻笑一声，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也不去跟高涉作什么解释，眼神中的坚定丝毫不改，昔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又重新挂上了面庞，哪有什么彬彬有礼的刘赋？有的只是气焰乖张的江湖刘把头罢了。

张木芝当年志要将刘赋培养成为一位文武双全的智将，在这上面可下了不少功夫，自己所学的那套本领，也都倾囊相授。这位世间少有的绝代军师，难道会培养出一个风往哪吹就往哪倒的傀儡将军？本就不喜他人指点管教的刘赋最令其看重的便是那份只有天命之子才能拥有的本心，一旦认定了某件事、某个人又或者某条道路，便会坚定不移地披荆斩棘，不断前行，又怎么会被他人随意篡改？换句话说，世上哪个开国皇帝会完全遵从旁人意愿？哪怕自己这个义子再怎么顽固不听话，张先生都还是喜爱得紧呐！

一入丰宁地界，高涉便频频感叹传闻不虚，每走过一个村庄，都有兵士上前盘问，更别说是沿途军寨路卡。看着自家将军嬉皮笑脸地对答如流，像玩花儿似的掏出各种文牒、关令，哪怕是面对丰宁堡南大门口这样的严防死守，将军甚至还有心思与兵卒玩笑几句。想到此处，高涉也忍不住感叹：“还得是刘将军啊！”

“来来来，老高，过来让军爷搜上一搜。”在几位军士的查搜中游刃有余的刘赋笑着招手道：“赶紧的，别耽误本少爷今晚进堡喝酒哩！”

高涉闻言走上前去，看着几个面上尽皆挂有无奈的军士，轻轻低了低头，便把随身行囊递了过去。本该严加搜查的军士竟是随意拨弄一番，便摆摆手示意二人速速离去。在丰宁这关卡要地当兵当了这么多年，碰上搜查的商队百姓、游学书生，甚至是那高门大户里走出来游历江湖的豪阀子弟，哪有这么孜孜不倦，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的烦人精？什么？别国谍子？若是世上有哪个国家的谍子张嘴就是妓院名伶、好酒好菜，那咱哥几个怕是连那叛国的心思都要生出来了哩！

见高涉有些许愣神，刘赋一把扯过这位出身名门大派的耿直扈从，高声冲着几位军爷道谢后便往丰宁堡内走去，边走还边嚷嚷着今晚定要买上十坛好酒，与你战个痛快。

“将…少爷，就这样贸贸然进堡，会不会有些仓促了？”高涉环顾左右，低声道：“属下唯恐是那瓮中捉鳖的陷阱啊……”

“说谁是鳖呢？我看你才像鳖！”刘赋毫不在意地拍了拍高涉肩膀：“老高啊，要不怎么说你是忠义之士呢，伤都好了个七七八八，这地方又没人认识咱哥俩，你还如此端着架子，这般耿直，怎会不被人看出端倪？”

“少爷教训得是，属下只是不大安心，这一路过来似乎太…太容易了些？”高涉仍是保持警惕地跟在刘赋身边。

“老高啊，不要一口一个属下，讲那么多规矩，给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是什么世家豪阀中出来扮猪吃虎的大贵人。你没混过江湖？那帮专干绑票生意的边境盗匪，可是最爱抓有你这种看似平凡，但却咬文嚼字有礼有节的‘老仆’跟着的大少爷了。走眼了不过就是放人了事，谅你也不敢节外生枝，一旦入了法眼，那可是千两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刘赋一只手搂着高涉脖颈，另一只手抓着行囊毫不在意地甩来甩去，连身边百姓都不想离这人太近，这等流氓作态，怕不是那精于“碰瓷”的地痞？

“少爷，我们去哪儿落脚？那兵士告诉的八宝客栈？”

“糊涂！老高啊，你出身名门，这江湖里的腌臜规矩不太懂我也就不说你了，这等吃回扣的小伎俩还看不出来？回头那大头兵找上劳什子八宝楼的人说说咱俩的穿着打扮，不就又给人宰上一笔？”

“是，属下糊涂了！还请少爷多指教！”

“学吧学吧，老高啊，不是我说，本少爷脑子里的东西，学到手里那都是活！”

“……”

二人就好似寻常人家的少爷与仆从般招摇过市，一边谈天说地一边走向堡里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栈。刘赋更是丝毫不理会旁人厌烦的眼神，这摸摸，那看看，四处询问打听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民生习俗，街坊趣事。

站在客栈门前，刘赋望着正趴在桌上歇息的小二感叹道：“还真是门可罗雀，生意凄凉啊！”说罢走上前去拍了拍处在梦乡的店小二：“醒醒！贵客迎门，还在这睡！你家掌柜的呢！”

睡眼惺忪的店小二还真以为有什么贵客迎门，从凳上惊立而起，嘴上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句：“这位大人，打尖还是住店儿啊。”说着抬手擦了擦双眼，待看清眼前客人的这幅流氓气度后，赶忙后退两步，喊道：“你可别乱来！咱们丰宁堡对闹事的可是看管得紧！”

店小二这副模样惹得刘赋哈哈大笑，一个侧身坐在长凳上，从兜里摸出一枚碎银扔了过去，开口道：“一看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娃娃，赶紧让你家掌柜的给安排两间上房，好酒好菜都给本少爷端上来！”

店小二死死抱住这颗自己差点儿就没接到的碎银子，手指用力一掐，嘿！真是银子！这一颗，起码得有三五钱重！出手如此阔绰，哪里还用得着住自家这种连招牌都掉了漆色的小地方？于是战战兢兢地把银子放在桌上，道：“这位爷，小的下人一个，哪儿用得上这么多银子，本店一间上好客房不过八钱银子，这……这小的万万不敢。”说罢眼神仍是离不开桌上那颗不大不小的碎银，冲着后院大吼了一声“掌柜的”，便又端出笑脸来面对这位霎时间气宇轩昂的公子哥。

“让你拿，你便拿，怎的那么多话？”高涉对店小二这瞬间转变的态度极度厌恶，一掌拍在桌上道：“我家少爷出手的银子，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二位爷，二位爷，又何必为难这不懂事的娃娃呢。”后院门帘掀起，里面竟走出一位婀娜多姿的妇人，再朴素的衣衫，也难挡住那峰峦叠起的身段：“奴家有礼了，小店小本生意，伙计经手钱财不多，自是不敢收下公子的重赏，奴家代他收了便是。”说着恶狠狠地瞪了满脸委屈的店小二一眼，笑着将桌上的银钱收入囊中。

刘赋轻笑一声，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又从怀中摸出一颗碎银塞进目瞪口呆的伙计怀中，伸手拍了拍，便不再言语。

“还不去给二位爷斟茶！”娇俏妇人眉头一皱，狠狠一脚便踹在仍在发愣的伙计腿上，适才回过神来的店小二莫名其妙发了一笔横财，本就不大的双眼都快要笑得看不清路，一路小跑便去往茶水柜上。精细挑选着沏了一壶上等的东海州特产碧螺春，又好像觉得这么着有些不够意思，双腿打着圈就跑到柜上瓦罐中打出些许蜜饯，方才端过来放在桌上，使劲儿擦了擦本不邋遢的凳子：“请坐请坐，二位爷，快请坐下喝杯茶。”

刘赋顺势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道了一声“好茶”后，便翘起二郎腿，以指扣桌，细细品茗。

高涉仍是站在其身后一言不发，眼神不断扫向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眉头紧锁，想来丰宁堡算不上小，但这么姿色出众的妇人，哪怕是死了丈夫又或是带着孩子，想必也不至于流落民间，屈居于如此窄小的一间客栈吧？

“掌柜的，在下有一事不明。”刘赋抬起腿踩在长凳上，冲妇人笑了笑：“为何午时三刻，却不闻后院灶上饭香？”

不待妇人搭话，高涉内心一惊，的确，自家将军思觉敏锐，哪怕再小的一间客栈，再没有客人光临，自己也得吃上一口热饭吧？

妇人面色却无任何变化，娇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丰宁堡啊，客栈是客栈，酒楼是酒楼，分得清楚得很哩！”说罢冲着伙计招了招手，转了个语气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站着睡觉！没看见贵客登门？赶紧去那白云楼打上几份好酒好菜来给公子享用！”

妇人眼见自家伙计一溜烟跑出店去，暗自骂了一句“废物”后，便又挂上笑脸，一只手搭在刘赋手臂上笑道：“公子，一路行来，舟车劳顿，要不先回房歇息片刻？等到那不成器的奴才回来后，奴家再命他把吃食给公子送上房去。”

高涉眼神有些慌乱，世间哪儿有这种规矩？哪家客栈没厨子？这小伙计一去，带回来的可不知是吃食还是官兵？

仿佛看透了高涉的心思，刘赋抬手示意道：“老高，坐下休息，别总是绷着个脸，如此美丽动人的小姐在你面前，你也不懂搭上两句话！跟了本少爷这么久，一点东西都没学去！”

妇人佯作嗔怒，白嫩的手掌轻轻拍在刘赋大腿上：“公子可莫要取笑小女子了！”抬头看着仍是站在一边的高涉道：“这位师傅，还请坐下喝喝茶，放下心来。奴家与你家公子投缘，待会儿小娃娃把吃食打来了，就当奴家请您二位用餐。”

“据我所知，旧燕国确实有这一项规矩，军寨堡垒内不得经营娱乐消遣，违者罚金十两，掌柜充军五年，故才把住宿、吃食分开，这样一来，娱乐消遣便成了日常所需。”刘赋敲了敲茶碗道：“只是这规矩，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怎么，丰宁堡仍是不敢逾越？”

“哎哟喂，这位公子，不但生得英朗非凡，没想到也是饱读史书的大官人哩！”

“不敢不敢，这位姐姐才真是仙女下凡，羡煞旁人，屈居于此，想必也是淡泊名利的仙子哩！”

……

高涉望着不断寒暄客套，抛出一套又一套渗人说辞的两人，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端起茶碗便是一口饮尽。刘将军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是带着咱来丰宁堡微服私访探查民情的钦差大臣呐！

当店小二真正端着一笼吃食回到客栈，身后也没有跟着任何人，高涉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看来自家将军这步棋还真是走对了，丰宁地界各方面防守如此严密，都被将军蒙混过关，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招妙手。

一枚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被刘赋塞进嘴里，斜眼瞥着店小二：“你家掌柜的如此长袖善舞，客栈却破落不堪，想必正是你这不上进的小家伙终日偷奸耍滑罢！”

“少爷哪里的话，小人……小人不曾偷懒呀！”店小二鬓边渗出些许汗水，难不成自己偷摸逛了逛街市也被看出来了？这人莫不是那江南商家弟子，不然怎的如此精明？

刘赋摆了摆手，自顾自地吃起了包子来。倒是坐在一边的老板娘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伙计，凌冽的眼神仿佛能扣下几分工钱一般吓得店小二转过身去装模作样地用袖口擦着桌子。

高涉刚一坐下，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怒吼，一位身着军服的魁梧汉子冲了进来，一把揪起店小二的脖颈，挥拳就要打下去。

本就胆小的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地一出吓得直接瘫软下来，被汉子使劲提着脖领才没倒在地上，嘴里不住喊道：“掌柜的救我！救我！”

“哎哟喂！”老板娘急忙起身一把抱住眼前这位军爷粗壮的胳膊，笑着在其胸口拍了拍：“钟爷，钟爷！咱家小瓶子又怎的惹到你头上啦！当着奴家的面这么着急教训！”

“这杀千刀的臭小子！你问问他方才都做了什么好事！老子今天卸了他这条狗胳膊，老子就不姓钟！”汉子一把推开老板娘，使劲一拳砸向小伙计，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身后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的黑脸汉子给死死握住，稍一用力便感觉扯着了麻筋儿，怒吼道：“给老子放开！哪个王八蛋裤腰带没系好把你给漏出来了！敢管老子的事！”

高涉也不说话，看了一眼仍在座位上惬意吃着包子的自家将军，冷哼一声：“我家少爷正在用膳，要打，拖出去打，别打扰到我家少爷！”说罢轻轻一推，用巧劲卸下汉子的腕力，退了两步站在刘赋身后平淡地注视着这位军爷。

魁梧汉子也并不是蠢人，只是一时愤怒才上门滋事，丰宁堡可不比别的地界，在这儿当兵可没什么特权，谁家还没几个军营里讨营生的爷们呢？深知自己腕力的汉子脑子里此刻也如同捣了浆糊一般，将堡内各大将军校尉家的公子都狠狠回想了一遍，实在是想不出眼前这位一只脚踏在板凳上啃着肉包子的公子是谁，却又不想就此丢了颜面，于是抛出了一句“大水冲了龙王庙”后，便揪起店小二就要出门去。

“哎哎哎，钟爷，钟爷！”老板娘急忙扯住钟爷胳膊，笑盈盈地生拉硬拽着这位大爷坐了下来：“钟爷，小瓶子毕竟年纪小，不懂事，还请钟爷高抬贵手，若是有冒犯到钟爷的地方，奴家就是卖了这小铺子也要补偿给您呐。抬抬手，抬抬手！”

此时火气已消大半的钟爷半推半就地坐在长凳上，端起本是高涉的那碗茶水牛饮而尽，擦了擦嘴道：“这狗日的东西，老子去白云楼给陈校尉家千金打饭，这小贼，莫名其妙把老子的饭给拿了去，这不，陈校尉现在说我办事不力，连饭都不给他的宝贝女儿吃，你说，要我怎么交差！”

“钟爷……钟爷！”店小二连滚带爬地滚到钟爷面前，声泪俱下地哭诉道：“是小的糊涂，是小的糊涂，小的一时偷懒，跑去逛了逛街市，谁知道拿错了钟爷的饭菜，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钟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小的立马给您再去打上一份过来！”

“罢了罢了！午时已过，还打个屁！”钟爷摆了摆手，挺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刚被自己推了一把的老板娘，抱歉道：“十娘，实在是对不住，方才我火气上来了，一下子没忍住便推了你，真不是故意的。”

老板娘揉了揉腰，笑着嗔怪道：“钟爷您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就算刚刚把小瓶子拖了去，也不过是打两拳出出气，只是您拳头重，伤了人，到时被军营里计较起来，也是件麻烦事儿，那可不值当！”

钟爷偷偷瞥了眼身边大大咧咧享受着本该是自己孝敬上司吃食的公子，冲着十娘使了个眼色，看着十娘也不明就里的眼神，心里便有了计较。还好，自己没冲动惹事，这处事不惊的年轻人还真是那外来的世家公子哥，这要是动起手来被捅了上去，又少不得两顿板子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