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琴师与赵王

自从燕国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后，前朝各国都相当在乎对“龙”之一字的忌讳便少了许多，毗邻辽国的青龙城便是其中的一大典型。要知道，赵国尚存时，这座关乎国祚的边塞重镇就祛“龙”为“山”，燕国铁骑踏破城门之时，皇帝王仪便大手一挥，还了在青龙城守旧老百姓心中尤为重要的那个“龙”字，甚至笑言“世上哪有真龙，唯朕手中宝剑、胯下神骏尔。”

青龙城的常住人口并不多，多是来自去往辽国行商的各地商队在此休整，毕竟出了青龙城关，便是那素有恶名的辽国境地。辽东出大马，马贼自是屡剿不灭的，对厚重城墙中的百姓而言十分遥远，但对赌上身家性命出关行商的人来说，便是最为可怕的梦魇，历朝青龙城太守尽皆为此事操碎了心，出兵讨伐也好，劝降招安也罢，却始终达不到出入平安的效果。

朝野上下公认最像皇帝王仪的三皇子受封赵王时，满朝文武皆是长吁短叹，早早在其身上压下重宝的将门士族更是如丧考妣。临漠一地荒无人烟，满是军塞，若是别国尚好，还能借此在军中建立威望，掌控军权，为日后夺嫡之争夯实基础。可在燕国，自开国皇帝斩兄弑弟豪取皇位以来，便有皇子郡王不可掌军的祖训。凡世间亲情最为可贵，可生在皇家，却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一把刀，随时都可能落下。

但在大皇子莫名其妙暴毙之后，那些一贯支持赵王的家族掌权者莫不存有一丝化险为夷的欣喜，若非当初封了赵王，这位最像自己老子的优秀孩儿恐怕才是那个被第一个开刀的可怜虫吧？每每想到此处，再看临漠州那位掌军的夏家砥柱也顺眼了不少，偶尔见面都会笑着称上一声“常胜将军”。

任谁也想不到，让青龙城这帮赵国遗民真正心安的竟是这位王朝中以心狠手辣闻名的三皇子王巉。初入王府第一天，不待满堂官员为其接风洗尘，便狠狠一巴掌扇在青龙城守军将领脸上。看着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四品壮武将军嗤笑道：“今日不能肃清城野，剿灭那几家跟你这龟儿关系复杂的马贼，你就自个儿提头去见父皇吧。”

不知当晚是这位壮武将军自诩聪明伶俐，又或是真的无能为力，竟是放跑了那几伙马贼。于是青龙城文官武将连带着满城老百姓第二天就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吊死在东门城楼，却没人敢为他放哪怕一声响屁。

没等朝中任何人的质疑之声传来，新赵王便亲率八百亲骑出城，奔袭三百余里，穷追不舍，杀得沿途马贼仓皇逃窜进辽国属地。当那帮马贼余孽庆幸劫后余生时，不承想一股辽国精锐白马义从竟如神兵天降般冲杀而出，配合着赵王亲骑，用马贼们浑浊不堪的鲜血生生染红了两国边界。

当晚赵王乘着乌骓马扶着带血银盔回城时，满城商贩百姓夹道欢迎，热泪盈眶俯身跪拜之人都不在少数，文武官员更是无不俯首称臣，歌功颂德。

自此之后十年间，屹立城中的赵王府一道接一道政令传出，以青龙城往北至辽国边境百里内军寨、暗堡、驿站为中心，设立八寨十二营。让这座被匪患侵扰了数个朝代的青龙城重新焕发生机，吸引了两国无数商队，可谓财源滚滚来，数不尽的真金白银通过税收进入了那座再不惹眼也闪着金光的赵王府。

可今日的赵王府内却人人噤若寒蝉，赵王罕见地在府中发泄着一腔怒火，平日里最讨喜的管事此时连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谁不知道自家王爷可是真的会拿刀子杀人的主？老老实实待着，便是做下人最大的心意了。

“惜怀能受王爷爱慕，已是别无他求，此次是我自己大意，才被那浪荡子轻薄，还请王爷不要怪罪周师傅他们，好吗？”溯鱼城中那位女子琴师此时站在愤怒至极的赵王身边，一只玉手轻抚赵王肩背：“王爷，那刘赋的本事您是知道的，周师傅根本拦不住他，还请王爷息怒，放过周师傅吧。”

素有清新俊逸之名的赵王及其勉强地挤出一丝十分难看的笑容，牵起琴师的手道：“惜怀，不是本王不想原谅他们，这事……这事实在是让人气不过！命他们好生护你周全，这护出个什么来了？若是不罚，那以后在你身边之人，又怎会尽心尽责！”

琴师轻笑一声，伸手娇俏地在赵王肩头一指：“王爷，我知道您的心意就好，反正也无大碍，还是饶过他们算了。”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只是那刘赋……”

“这倒不必担忧，刘赋那痴儿，已经被父皇打成了反贼，想必现在已是后有追兵，前有拦截。”说着这位赵王脑海中依稀浮现在自己还经常被称为王巉的岁月，那个比自己足足小了十岁有余，极度爱出风头的年轻将领。那时吃饭，他总喜欢坐在餐桌上，嘴里还不时吐露一些污言秽语。每每想起就不禁厌烦，想着摇了摇头道：“惜怀，你放心，我定要那刘赋付出代价。”

琴师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将脑袋依偎在赵王肩上，眼中满是爱慕，但却又有些许不舍。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实在是为自己付出太多了，可仅是自己“亡国公主”这一身份，命中便早已注定只能成为对方笼中的那只金丝雀。转念一想，偏偏是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处处顾及自己的感受，喜好音韵，便派人护着自己四处周游演奏；喜好听诗，便纠集四方文坛豪客，哪怕用上见不得光的手段也要让其在游龙台为自己作上一首；喜好吃食，便是王朝最南端盛产的离枝果，也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弄来。离枝离枝，岂不是如自己一般，离了这青砖白瓦颇有文韵的赵王府，便要在朝夕间腐烂不堪？

见到怀中心爱女子神色忧喜参半，高高在上的赵王仿佛在这一瞬间又变回了那跟随父亲征战四方的中军将领王巉，伸手轻抚琴师面庞道：“惜怀，你知道的，我并不在乎世俗人眼中的看法。反正父皇那边，哎，也压根儿不会让我去继承个什么皇位，我们……”

话还没说完，王巉便被这位赵氏亡国公主用手轻轻按在嘴上：“可不许王爷妄自菲薄，在初见王爷那日时，我便说过，这辈子只想端起凤仪做那皇后娘娘，而王爷那时的神采，可不似现在这般没出息。”

王巉直起腰杆，眼神瞬间光芒熠熠，仿佛在内心中做了什么决定，一把将赵惜怀揽入怀中，放声大笑道：“得妻如此，今生必将成就一番伟业，惜怀，本王定要将这万里江山与你做红妆！”顾不得怀中比自己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美人如何羞红了脸颊，俯下身去紧紧拥吻着自己一生中最爱的这个女子，沉溺许久，依然不愿放开。

站在门边战战兢兢的王府管事听闻自家王爷爽朗笑声，脸色也由暗转明，身边几个丫鬟也长舒了一口气，果然，王爷心情再怎么恶劣，还得看咱们“王妃娘娘”的面子哩！

管事整理了一下衣襟，小心翼翼地伸手叩门道：“禀王爷，下边人传来话，询问周师傅等人如何处置。”身为一府奴仆之长，管事心中自有一杆斤两分明的好秤，此时不为身边人求情，更待何时？

堂门被赵惜怀缓缓推开，王巉从中走了出来，笑着拍了拍管事的肩膀：“老何，你倒是会挑时候。”说罢冲其摆了摆手，便拉着赵惜怀健步离去。

心领神会的管事老何赶紧俯身送行，尽管王爷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瞧过自己，但作为下人，该尽的礼数一点儿也不会少，这是日积月累的习惯，也是当好一条忠犬的必备素养。

青龙城中有一座世人皆知的石壁，是整个北方文坛趋之若鹜的诗作圣地，不言其他，只是凤凰王朝的皇帝大人当年亲笔题下的“游龙台”三字，其意义之深远，也足以令人咋舌。

不着蟒袍的赵王带着同样不施粉黛的绝代琴师拾级而上，看着石壁上历代王侯将相、文人墨客所留下的诗作佳篇若有所思。在赵王看来，自己最中意的还是当年东海名将文澜初来乍到时留下的那句“风劲角弓鸣，将军猎龙城。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虽然后来这位王朝鼎鼎大名的镇东将军在每年十月便银装素裹的白雪之地留下了自己一生的耻辱，但也不大影响这句诗的妙处嘛！

每每想到此处，王巉便会忍不住觉得有趣，那位可怜巴巴的王朝头号水战将领瘦弱的身形都会浮现在脑海里，也不知道文将军当时是不是对这凤辽边境的刺骨严寒压根瞧不上眼，才在这里写下那句“猎龙城”的豪言壮语？又或是自恃武艺精湛，把骑战与水战相结合的情绪渲染到了极致，才会想不开地去嘲讽那个在马背上杀人杀到大的“辽鹰”患有眼疾？本来与赵惜怀来这游龙台，见到她看诗、听诗、吟诗时开心的模样，自己心情也会愉悦不少，但文将军的英勇往事，才是那个每次让自己不拘礼数笑出声来的灵药啊。

“王爷，又想起文将军的故事了？”琴师哪能不明白赵王的心思，都四十岁的人了，在自己面前却仍像个少年，说着也跟着嗤笑道：“文将军当年水战本领极佳，却因为跟刘赋关系莫逆，被大王爷拉拢朝堂元老硬生生压在这连小溪都没一条的青龙城打井造瓮，也是苦了他了。”

听到那个惹人厌烦的名字，赵王不由皱了皱眉头：“刘赋这个野人，从小便没个正行，狗胆包天。文澜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才想着跟这人混在一起，简直可笑，比起这句诗，还要可笑！”

“可我听说，皇上最喜爱的方将军，当年也是终日与刘赋二人招摇过市，好勇斗狠，这又是为何？”

“方游？”赵王轻轻把手搭在护栏上，若有所思道：“惜怀，你觉得，这次刘赋被诬陷造反，是否真的会忍不住借此良机起兵造反？”

赵惜怀绣眉紧锁，尚未说出话来便被赵王打断：“会，一定会！这刘赋不南下躲去洞庭州，反倒出现在溯鱼城，必定是想要出关勾结莽国，借势起兵！”

“起兵？他当年杀了莽国那么多人，难道莽国皇帝痴傻到这般地步？还要跟他共谋如此重要的事情？”赵惜怀不解道：“王爷，我可是去过不少次丰宁堡的，那里戒备森严，堡内上上下下皆是可战之兵。刘赋再怎么隐藏，也难免会被人认出来的。”

赵王猛然惊觉，醍醐灌顶般用力一掌拍在护栏上：“乌金剑失了，刘赋十年前完全是少年模样，此时此刻哪怕只是蓄起些许胡须，也难被普通兵卒认出，丰宁堡难过，那本王的青龙城呢？”说罢朝着身后一摆手，冲着从隐蔽之处闪身而出俯身在前的扈从说道：“速携本王口令，造刘赋画像，布满青龙城周边军寨村庄，莫要让这痴儿从本王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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