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丹岛大比？那就大比。

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时，晨雾如轻纱般漫过弱水海面，将贯清岛青灰色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

弱水与寻常海水截然不同，墨黑色的海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晨光洒落其上，都像是被沉甸甸的海水吞噬，只在水面晕开一点转瞬即逝的微光。自古便有 “弱水三千，不浮鸿毛” 的说法，这片海域更是如此，别说是寻常落叶羽毛，就算是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力，落入水中也会瞬间被腐蚀消融。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响沉闷而悠远，带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卷起细碎的白色泡沫，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粼粼银光，又很快被沉重的海水吞没，重归死寂。唯有贯清岛所在的这片海域，因为常年有修士往来，布下了数十道镇海阵法，才勉强压下了弱水的凶性，成了这片死亡之海中唯一的避风港。

韩凌立在飞天舟船头，玄色锦袍早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海边特有的潮湿气，恰好掩盖了皮下缓缓流转的魇魔灵气。他原本棱角分明的俊朗面容，被一层蜡黄的病气笼罩，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偶尔还会弓着身子咳嗽两声，气息虚浮，活脱脱一副从海外小国逃荒而来的落魄丹修模样。

腰间悬着的青铜药锄斑驳不堪，锄刃上布满了锈迹，看着就像凡间药农常用的凡铁，实则早已被他用魇魔气反复淬炼过，锄身刻满了微型杀阵，暗藏杀机。只要他心念一动，这柄看似普通的药锄，便能瞬间化作斩金断玉的杀器，取敌性命于瞬息之间。

他的指尖在船舷上轻叩三下，节奏沉稳，如同敲击琴键。

随着这三下轻叩，飞舟外壁骤然浮现出七十二道细如发丝的银灰色阵纹。纹路蜿蜒如游龙，顺着船身的肌理蔓延开来，与周遭的天地灵气完美融合，连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都未曾泄露。

这是他从大尊留下的尘封记忆中翻找出的 “游龙隐息阵”，虽非顶级防御大阵，却胜在隐蔽诡谲。不仅能将飞舟的灵炮气息、灵力波动彻底掩盖，更能让整艘飞舟在神识探查中，化作一块普普通通的海上礁石。待到敌人察觉不对时，中品灵石驱动的灵炮早已轰至眼前，任谁也难以抵挡。

韩凌垂眸看着阵纹缓缓隐入船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前几日与掩月门、凤凰舫的修士一战，虽最终斩杀了周翊，逼退了王蕊，却也彻底得罪了十三圣宗。王蕊逃出生天，必然会将他的样貌、功法传遍十三宗，届时内陆各处，必然会遍布追杀他的眼线。

贯清岛虽是弱水海的补给重镇，却也是十三宗势力交错之地，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他自己倒不惧这些追杀，可魔殇戒里的一众女修，还有远在圣国的韩家，却会因此陷入险境。故而此番登岛，必须将所有痕迹尽数抹去，绝不能留下半分破绽。

当飞舟缓缓降落在岛西的礁石滩时，几名正在修补渔网的修士只是随意瞥了眼这艘看似普通的货运飞舟。可当他们看清韩凌一身落魄打扮，佝偻着身子、咳嗽着走下飞舟时，便纷纷收回了目光，只当他是飞舟主人家打杂的下人，没人愿意多费口舌。

他们只顾着手中的活计，渔网的丝线在晨光中闪着淡淡的灵光，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近日弱水海的海兽越来越凶，渔网都被撕破了三张，全然没将这个看似病弱的外海修士放在眼里。

韩凌对此毫不在意，踩着潮湿的苔藓踏上了栈道。

苔藓滑腻冰冷，带着海水的刺骨凉意，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坠入下方的弱水之中。栈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壁上生长着墨绿色的海苔，偶尔有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横着爬过，飞快地钻入石缝之中，只留下一点细碎的响动。

穿过两道天然形成的海蚀拱门，拱门内壁被千百年的海水冲刷得光滑如玉，泛着淡淡的幽蓝光泽，伸手触摸，能感受到石壁上细密的纹路，还有弱水残留的腐蚀痕迹。咸腥的海风里，忽地掺入了灵米蒸熟的清香，混合着丹药的苦涩、灵草的清新、烈酒的醇厚，交织成贯清岛独有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韩凌脚步微顿，抬眼望去，眼前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向前延伸，两侧数十个浮空摊位被淡淡的灵光托举在半空中，琉璃罩子流光溢彩，将各色天材地宝映照得熠熠生辉，整条街巷都被这灵光衬得如同幻境。

有个缺了门牙的老妪，正用珊瑚杖敲打着身前的陶罐，罐口喷出的白色云气中，一颗颗拳头大的水灵珠缓缓凝结而成。珠体澄澈通透，能清晰看到里面流动的水灵气，哪怕隔着琉璃罩，也能感受到其中精纯的水系灵力。

老妪沙哑的吆喝声穿过人群，清晰地传来：“上好的水灵珠哟，炼丹、炼器、淬体都能用，十块中品灵石一颗！童叟无欺！”

隔壁摊位的摊主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他捧着半人高的砗磲壳，壳内盛着清澈的海水，三尾巴掌大小的鎏金文鳐在水中悠然游动，鳞片金光闪闪，口中竟断断续续地背诵着《药王经》，声音清脆如银铃：“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多服久服不伤人……”

引得周围修士纷纷驻足围观，有人忍不住惊叹出声：“竟有会背经书的文鳐！这可是万里挑一的灵宠，用来辅助炼丹，能静心凝神，防止丹火走偏，真是奇物啊！”

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韩凌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些在寻常修士眼中难得一见的奇物，在他两世的记忆里，不过是最寻常的货色。前世在御霄天，就连丹童的药炉旁，都养着数十只能口诵丹经、引动丹气的灵禽，这区区文鳐，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脚步未停，继续向前走去，刚转过一个街角，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斜刺里传来。

“这位道友，可要看看上等丹砂？”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突然伸到韩凌面前，掌心托着一团暗红色的胶质物，正是炼丹常用的血蟾砂。这血蟾砂色泽温润，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看着品相极佳，仿佛是炼丹的上等材料。

韩凌的神识悄然扫过，心中顿时泛起一声冷笑。

这血蟾砂中，竟掺杂着细若尘埃的噬灵虫卵。此虫卵极为阴毒，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察觉，买去炼丹后，虫卵会在高温丹火中存活下来，修士一旦服下这种丹药，虫卵便会在丹田内孵化，以修士的灵力为食，不出三月，修士的修为便会彻底溃散，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这种下三滥的伎俩，前世他和师兄可是经常用来对付域外使神的爪牙，如今竟有人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血蟾砂虽好，掺了南疆蛊毒便不美了。”

韩凌语气平淡，屈指轻轻一弹，一缕青绿色的火焰从袖中窜出。火焰纤细如发丝，温度却惊人至极，落在那人掌心的血砂上，只听 “嗤啦” 一声轻响，血砂瞬间被青炎烧成了灰烬，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臭的气息，那隐藏在其中的噬灵虫卵，也在火焰中发出一声细微的尖鸣，化为乌有。

卖假货的修士脸色骤变，从最初的得意洋洋，瞬间转为惊慌失措。他没想到这个看着病弱的外海修士，竟有如此毒辣的眼力，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伎俩。他眼神闪烁，不敢与韩凌对视，慌忙收起摊位，如同丧家之犬般遁入人群，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周围围观的修士见状，纷纷对着韩凌投来敬佩的目光，有人压低声音议论起来：“这位道友好眼力啊！居然能识破掺了噬灵蛊的血蟾砂！方才我还以为这血蟾砂是上品，差点就买了！”

“可不是嘛！噬灵蛊阴毒得很，一旦中招，修为尽毁，这位道友看着不起眼，竟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啊！”

韩凌并未在意众人的议论，依旧神色平静，继续向前走去。转过三条街巷，一座形似倒扣龟甲的宏伟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建筑通体由玄铁浇筑而成，泛着冰冷的金属幽光，哪怕隔着数十步，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气。门楣上 “玄甲阁” 三个篆字苍劲有力，笔锋如刀，泛着幽蓝的冷光，正是他在海图中特意标注的百年老店，也是大唐设在贯清岛的官方产业。

玄甲阁门口，立着两尊丈高的玄铁石狮，狮目由深海黑珍珠镶嵌而成，隐隐流转着灵光，但凡有修为不足筑基的修士靠近，便会被石狮散发出的寒气冻伤，故而门前虽人来人往，却无一人敢随意靠近。

韩凌推开沉重的玄铁浇铸的门扉，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令呼吸都瞬间凝出白霜。店内四壁是厚厚的千年冰晶，冰晶中封存着各式天材地宝，有闪烁着莹莹灵光的千年灵草，有泛着金属光泽的珍稀矿石，有散发着幽幽幽香的上古花瓣，每一件都灵光四溢，价值不菲，被冰晶完美地封存着灵气，不会有半分流失。

“道友需要何物？”

柜台后传来金石相击般的嗓音，干涩而冰冷，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韩凌抬眼望去，说话者竟是一具通体莹白的玉傀儡。这傀儡身形与常人无异，由整块昆仑暖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通透，每一处关节都打磨得严丝合缝，宛若真人。它的眼眶中跃动着两簇青磷火，那是用丹火炼化的修士魂火，能支撑它应对店内的所有交易，照亮了它毫无表情的脸庞。颌骨开合间，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脆响。

韩凌将储物戒按在柜面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报出了自己的清单：“百斤九窍玲珑米，三十坛无根玄冰露，百斤桃花酿，百斤灵米糕，店里所有的干粮，每种都要百斤。”

这般大手笔，寻常修士就算是宗门采购，也 rarely 如此阔绰，任谁听了，都会以为是来寻衅滋事的。

玉傀儡的颌骨停顿了一瞬，眼眶中的青磷火跳动得愈发剧烈，显然已经将韩凌判定为来闹事的不速之客。它身后的冰壁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一股金丹大圆满的强悍气势骤然释放，如同山岳般压了过来，整个店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冰晶簌簌作响，仿佛下一刻便要动手将韩凌拿下。

就在这时，它瞥见了韩凌的储物袋下压着的一块令牌。令牌古朴无华，中间镶嵌着一张金色卡片，卡片上 “大唐宾客乙等金客” 七个字熠熠生辉，散发着大唐皇室独有的龙纹灵光。

玉傀儡身上的气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眶中的青磷火也变得温顺了许多。它对着韩凌微微鞠了一躬，原本干涩冰冷的嗓音，也柔和了几分：“贵客稍候，即刻照办。”

话音刚落，店内两侧的冰壁便裂开十二个规整的缺口，十二个冰雕力士从冰中迈步而出。这些力士通体由千年寒冰雕琢而成，肌肉虬结，线条刚硬，眼神空洞，却散发着凝脉期的强悍气息。它们扛着精致的玉匣，鱼贯而出，将韩凌要的东西一一奉上，整齐地摆放在柜台上。

韩凌并指划过最前面的米袋，一缕灵力探入其中。只见粒粒灵米饱满圆润，表面果然浮现出九个细微的气孔，正随着天地灵气的节奏缓缓吞吐，正是正宗的九窍玲珑米。这种灵米蕴含着极其精纯的天地灵气，长期服用，能滋养灵根，稳固修为，就算是金丹修士，也将其当做日常主食，价值不菲。

他又拿起一瓶无根玄冰露，拔开瓶塞的瞬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露水晶莹剔透，不含一丝杂质，瓶身上凝结出层层霜花，正是炼丹、疗伤的上等材料，对化解丹火反噬、稳固神魂有着奇效。

所有东西一一清点完毕，品质无一不是上品，韩凌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其尽数收回储物戒，然后收起了那张金卡。

心中暗道，刘小安说的果然没错，只要是大唐的产业，持有这张金卡，便能在整个盘古域通行无阻，享受最高等级的礼遇。而玄甲阁的 “玄甲” 二字，本就是大唐军方的标志性元素，除了大唐，谁还会如此偏爱用玄甲为名，将产业开遍整片大陆？

交易完成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修士的惊叹与议论声，浩浩荡荡地从街道尽头传来。

韩凌循声望去，只见几名身着月白道袍的修士，抬着一块鎏金匾额缓步经过。匾额上 “丹岛” 二字笔走龙蛇，隐隐有龙虎之气盘旋缭绕，威压四散，哪怕隔着数十步，也能感受到那股镇压丹道的磅礴气息，令周围的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韩凌瞳孔微缩，心中一凛。

这分明是丹岛核心弟子才能驱使的 “龙虎镇丹气”，此等重器，寻常的宗门大比绝不可能动用，看来丹岛这次在贯清岛设下分考场，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变故。

他不动声色地退到街边的符纸摊旁，装作低头挑选符纸的样子，耳中的神识却早已铺开，将百米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路边一个卖符纸的少年，正压低声音，对着身边的同伴说着，脸上满是好奇与兴奋：“听说这次丹岛要在咱们岛上设分考场？昨儿个望海楼住了二十多个丹岛的药童，连丹岛七长老的云蛟辇都现身了，排场大得很！”

“可不是？” 旁边一位捻着花白胡须的老修士接口道，眼神中带着一丝隐秘，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据说总坛那边出了大变故，才临时把考场改到咱们这贯清岛。要我说啊……”

他突然噤声，警惕地看了眼韩凌的方向，见韩凌只是低头翻看着符纸，仿佛根本没注意他们的对话，才松了口气，拉着同伴走到了远处，不再继续说下去。

韩凌装作专注挑选符纸的样子，神识却早已转向了码头方向。那里，两个头戴竹斗笠的修士正在低声争执，其中一人袖口不经意间露出半截青玉药杵，药杵上系着的青绿色挂穗，正是丹岛内门弟子令牌的专属配饰。

“…… 七日内要筛查三千参赛者，师尊的五转化毒丹还没炼成，到时候若是出了纰漏，咱们都担待不起……” 一人的声音里满是焦虑，压得极低。

“…… 关键是那尊八宝琉璃鼎，昨日验药时竟测出有人提前接触过丹方，此事蹊跷得很，说不定是其他宗门的奸细混进来了…… 宗主已经下了死令，查不出内奸，咱们都得去思过崖面壁百年！” 另一人的声音里，更是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焦躁。

两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却让韩凌心中瞬间有了计较。

丹岛此次临时更改考场，恐怕与丹方泄露、内奸作祟脱不了干系。而他正好可以借着参加丹道大会的名义，躲在丹岛的庇护下，避开十三宗的探查。

毕竟，丹岛是十三宗中最特殊的中立宗门，不参与宗门间的纷争，只专注丹道，在整个内陆都有着极高的声望。别说掩月门和凤凰舫，就算是十三宗的宗主，也不敢轻易在丹岛的地盘上动手抓人。

更别说，丹师在这片大陆上，本就有着超然的地位。一位潜力无限的丹师，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奉为上宾，没有人愿意轻易得罪。对他而言，参加丹道大会、考取丹师身份，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法。

当暮色染红海面时，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弱水海，连沉甸甸的墨色海水，都被染成了暖红色。韩凌站在了丹岛临时设立的告示碑前。

告示碑由整块玄铁铸就，高达三丈，碑身上用朱砂写着 “丹道大会” 四个古篆大字，笔力苍劲，透着一股丹道宗师的威严。下方的小字密密麻麻，详细注明了大会规则：

凡能通过初试者，皆可入丹岛药庐，以药奴身份修行；

第一试榜首，可收为丹岛记名弟子；

第二试榜首，可聘为丹岛外门客卿；

第三试榜首，可任丹岛外门执事，掌一阁药库，享丹岛长老级待遇。

“如此，倒也是个稳妥的法子。” 韩凌心中暗道。

他要的，正是这外门执事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得到丹岛的庇护，避开十三宗的追杀，还能调动丹岛的药库资源，为后续横渡弱水海、深入内陆做准备。更重要的是，有了丹岛的身份掩护，王蕊就算查到他的踪迹，也不敢轻易动手。

海风卷着潮湿的咸味掠过他的兜帽，带来阵阵凉意。韩凌转身走向报名处的琉璃长阶，长阶由整块琉璃石铺成，晶莹剔透，反射着晚霞的霞光，一步步向上，仿佛通往丹道圣殿。

阶前立着一尊三足两耳的药王鼎虚影，鼎身刻满了繁复的丹纹，每个经过的修士，都会被鼎光映照出丹田内的丹火，以此验证是否具备炼丹资质。但凡没有丹火的修士，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会被直接驱逐。

韩凌暗自运转灵力，将自己丹田内的琉璃丹火层层包裹，伪装成最普通的黄色凡火，平淡无奇，毫无亮眼之处，扔在人群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如今用的是化名 “刘羽”，身份是圣国来的散修。圣国唯一能让丹师古羊进阶的人便是他，以前倒无所谓，可如今逃走的王蕊是个不小的变数。圣皇在外海或许算得上强者，可在内陆，在十三宗面前，根本不够看。若是被十三宗清算，不仅他自己危险，整个圣国和韩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所以他必须隐藏实力，不能暴露丝毫异常。

然而，他的担忧终究还是多虑了。

“圣国？没听说过。”

报名处的青衫管事斜睨着韩凌，用手中的玉尺挑起他递来的通关文牒，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随手便将文牒甩在案几上，发出 “啪” 的一声脆响。

他手中的玉尺是下品灵宝，一下下敲击着韩凌递来的、刻有 “刘羽” 二字的腰牌，火星四溅，语气里的鄙夷更甚：“外海蛮夷，也配参加丹道大会？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远点，别脏了老子的眼！”

周围等待报名的修士顿时哄笑起来，嘲讽的话语如同潮水般涌向韩凌。

有个佩戴着丹岛徽记的胖子，故意扯着嗓子喊道：“听说圣国的丹道还停留在嚼草根治病呢！这种蛮夷之地出来的人，也敢来参加丹岛的大会，真是笑掉大牙！”

“就是！千年大比圣国从来都是垫底，居然还敢跑到内陆来丢人现眼！”

“他居然还是素问阁秋仙子的客卿？我看就是个靠脸吃饭的小白脸，真不知道秋仙子图他什么！”

“慎言！秋仙子的人也敢议论，不想活了？”

最后那人的话，让哄笑声瞬间小了几分，却依旧有不少人对着韩凌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戏谑。

韩凌的脸色依旧平静，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体内的魇魔灵气已悄然凝聚，在袖中凝成三枚细如牛毛的蚀骨钉。只要他心念一动，这些出言嘲讽的修士，便会瞬间神魂俱裂，暴毙当场。

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刹那，一阵清越的鹤鸣从天际传来，划破了喧闹的空气。

只见七只通体漆黑的玄鹤，拉着一辆白玉云辇破云而来。玄鹤的羽毛漆黑如墨，唯有头顶一点丹红，是丹岛特有的墨顶玄鹤，每一只都有着金丹期的修为，温顺却又带着强悍的气息。云辇四周萦绕着淡淡的白雾，朦胧中隐约可见辇上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女子身着素白宫装，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疏离的清冷。皓腕上戴着一串九转金铃，随着云辇的降落，铃铛叮咚作响，清脆悦耳，能安神定魂，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素问阁的九转金铃！是秋飞薇仙子！”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瞬间彻底安静下来，之前嘲讽韩凌最凶的几个修士，纷纷低下头，缩在人群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知道，素问阁的秋飞薇仙子，不仅是丹道奇才，更是十三宗里出了名的护短，最恨旁人以出身论高低，谁敢在她面前嘲讽外海修士，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青衫管事脸色骤变，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轻蔑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对着云辇深深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原来是素问阁的秋飞薇仙子驾临，小的有失远迎，还望仙子恕罪！恕罪！”

“这位刘道友，是我素问阁的客卿。”

女子的声音轻柔动听，如同山间清泉，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她玉手轻挥，一道青色的青莲印记凭空出现，缓缓落在韩凌腰间的腰牌上，散发出淡淡的灵气波动，素问阁的标识清晰可见。

随后，一道传音直接传入韩凌耳中，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恭敬：“侯爷，圣皇传讯，若您入内陆，让妾身助您一臂之力。妾身不便过多插手，只能给您一个身份遮人耳目，望侯爷海涵。”

韩凌心头微动，没想到圣皇竟在内陆的十三宗中也安插了眼线，而且还是素问阁的核心人物。素问阁与丹岛齐名，同为十三宗，以医药之术闻名天下，势力遍布内陆，有了这个素问阁客卿的身份，他在丹岛也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佯装惶恐，对着云辇拱手作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秋仙子相助，刘某没齿难忘。”

秋飞薇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被早已等候在旁的丹岛弟子，恭恭敬敬地请到了贵宾室。

韩凌也识趣地不再停留，自顾自朝着大比现场走去。有了秋飞薇的身份背书，沿途的修士纷纷避让，看向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鄙夷与嘲讽，只剩下敬畏与好奇，入岛的路顿时顺畅了许多。

当经过广场中央的盘龙柱时，韩凌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异样的波动，如同无数双眼睛，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三十六面窥天镜悬于盘龙柱四周，镜面流转着古朴的灵光，镜光如同实质般扫来，笼罩住他全身。这是上古灵宝，能看破一切伪装，探查修士的真实修为、根骨，甚至能窥探神魂深处的记忆，正是丹岛用来排查奸细、验证身份的底牌。

镜光触及韩凌丹田的刹那，藏在他怀中的魔泪蛛突然轻轻一颤，八只眼睛同时流转起淡淡的紫光。一股柔和的力量从蛛身散发出来，将他体内的魇魔气息、沙灵气，还有那远超同阶的修为，悄然转化为最寻常的筑基期灵力，毫无破绽，连窥天镜的镜光，都被这紫光悄无声息地引偏了方向。

韩凌心中微微惊讶，没想到这小东西竟有如此神奇的能力。虽然它尚未真正认主，却屡次主动帮他化解危机，倒是个意外之喜。他本就准备了后手应对窥天镜，却没想到魔泪蛛竟先一步帮他化解了危机。

“丙字区七十六号。”

药王殿前的执事面无表情地抛来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粗糙的编号，眼中的讥诮并未褪去，哪怕有秋飞薇的背书，他依旧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外海来的修士。

他抬手指了指广场的西北角，语气冰冷：“外海修士，只能在露天丹台比试，不得靠近中央白玉丹台，违令者，取消比试资格，逐出场外。”

韩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广场的西北角，搭建着数十个简陋的丹台。每个丹台上都放着一尊粗铁打造的丹炉，炉口正冒着黑烟，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显然是之前的修士炼丹炸炉留下的痕迹。

而广场正中央，是九座流光溢彩的白玉丹台，上面摆放着由天火淬炼而成的琉璃鼎，丹台四周刻着聚灵阵、稳火阵、凝神阵，各种辅助阵法一应俱全，与西北角的破旧铁炉，形成了天壤之别。

韩凌咳嗽着，接过青铜令牌，佝偻着身子，朝着丙字区走去。

沿途的嗤笑声依旧不绝于耳，那些来自内陆大宗门的修士，看向他的眼神中，依旧满是鄙夷与不屑，仿佛他的存在，就是对这场丹道盛会的玷污。

“圣国来的野人，怕是连丹炉都不会用吧？等会儿别炸了炉，把自己炸死了！”

“听说他们圣国炼丹，还用海兽粪便做药引，真是恶心！”

“等着看他出丑吧！我赌他连第一试都过不了，十块中品灵石！”

“我跟了！我赌他连一百株药材都认不出来！”

韩凌恍若未闻，脚步沉稳地走到七十六号丹台前，没有半分恼怒。

前世在御霄天，他见过太多眼高于顶、最终却自取其辱的所谓天骄，这些人的嘲讽，在他听来，与蚊虫嗡鸣无异。

他的指尖抚过面前生锈的铁炉，炉身冰凉，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锈迹与裂纹，还有之前炸炉留下的焦黑痕迹，炉内的聚灵阵早已残破不堪，根本无法支撑高精度的炼丹与辨药。

韩凌心中一动，一缕琉璃沙悄然渗出指尖，如同流水般渗入炉身的裂缝中。沙粒在他的操控下，精准地填补了炉身的破损，又在炉内凝成一个微型聚灵阵，阵纹走势精妙绝伦，不仅能聚拢灵气，更能稳定丹火，隔绝外界的干扰。不过瞬息之间，这尊破旧不堪的铁炉，便被他改造成了一件不输中品灵宝的丹炉。

做完这一切，他便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静静等待着第一试的开始。周围的嘲讽与议论，仿佛都与他无关。

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广场中央的药王镜上时，镜面骤然爆发出万丈金光，笼罩了整个广场。三千参赛丹修面前的玄天玉简，同时绽开柔和的光华，黑色的字迹自动浮现，清晰地映在每个人的眼中。

“第一试，辨百草！”

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七鼎长老踏着一只白鹤而来，鹤翼展开，遮天蔽日，带起阵阵清风。他身着紫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下方的参赛修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随着他袖袍一挥，万千光点从袖中飞出，如同漫天星辰，落在每个修士面前的铁案上，化作一株株形态各异的灵药。

每一株灵药都被下了禁制，无法用神识探查，只能靠眼力、经验，还有对药材的认知来辨认，彻底杜绝了作弊的可能。

韩凌面前的铁案上，缓缓浮现出三株灵药。

第一株是通体赤红的龙鳞兰，叶片边缘如同龙鳞般锋利，散发着淡淡的火灵气，叶片上的纹路，与真龙鳞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是炼制火属性丹药的主材。

第二株是缠绕着黑雾的腐骨花，花蕊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看着是剧毒之物，实则是炼制化毒丹的核心药材，以毒攻毒，效果奇佳。

第三株，则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枯枝，看着毫无灵气，与路边随处可见的柴火别无二致，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时昙……”

韩凌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截枯枝，指尖微微颤抖，一股熟悉的时空波动从枯枝上传来，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当年在虚神殿外，他和师兄遭遇域外使神的埋伏，师兄为了护他，被使神的本源之力重伤，神魂俱裂，生机断绝。正是这刹那芳华的时昙，让他在生死边缘悟透了时空法则，逆转了时光，救回了师兄的性命。

这株早已绝迹万年的上古奇药，没想到竟会在这贯清岛的丹道大会上，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此刻，这截枯枝上细微的时空波动，与魔泪蛛腹部的金纹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在他的识海中激荡出苍茫而悠远的道音，仿佛来自万古之前，与他的神魂产生了共振。

“装模作样！”

邻桌一位身着白袍的药王谷弟子突然发难，他斜睨着韩凌，语气中满是不屑与倨傲。他是药王谷首徒林岳，也是这次丹道大会的夺冠热门之一，早就看这个外海来的修士不顺眼了，此刻见韩凌对着一截枯枝出神，便想当众让他出丑。

“这分明是寻常枯枝，你莫要在这里妖言惑众，误导他人！真当自己认识什么奇珍异草？外海来的蛮夷，也敢在丹岛的大会上哗众取宠！”

话未说完，韩凌已咬破指尖，一滴鲜红的精血滴落在枯枝上。

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枯枝，绽放出万千霞光，耀眼夺目，照亮了整个丙字区。虚空中缓缓浮现出一朵昙花虚影，花瓣层层展开，美得惊心动魄，带着逆转时空的苍茫道韵。而在昙花绽放的刹那，虚空中竟映出星辰湮灭、时空流转的壮阔之景，仿佛将万古岁月，都浓缩在了这昙花一现之中。

整个丙字区，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韩凌面前的昙花虚影，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就连正在呵斥弟子的执事，也瞬间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截枯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七鼎长老的鹤驾，竟猛地调转方向，直奔韩凌而来，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老者落在韩凌的丹台前，须发皆颤，眼神中满是震惊与狂喜，死死盯着那朵昙花虚影，声音都带着颤抖：“刹那芳华！是上古奇药时昙！你是如何识得此物？此药早已绝迹万年，你从何处见过？”

韩凌并未回答老者的疑问，只是神色平静地收回目光，继续辨认桌上的灵药，仿佛刚才引发全场震动的，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指尖掠过第四株灵药 —— 那是一块珊瑚状的湛蓝晶体，在晨光下泛着层层涟漪，晶体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穴，无数细微的荧光水母在孔穴中吞吐着星屑般的灵光，隐约有潮汐声从晶体深处传来，带着归墟海眼独有的寂灭气息。

“幽海髓晶，生于归墟海眼三百丈之下，性阴寒，能固神魂，润灵根，是炼制凝神丹、固元丹的主材。”

韩凌指尖凝聚一缕灵气，凝成细针，轻轻探入孔穴中。被惊动的荧光水母突然聚合在一起，在空中凝成一头巨大的吞海魔鲸虚影，魔鲸跃出海面，尾鳍扫过的浪涛里尽是破碎的珊瑚骸骨，气势磅礴，引得周围修士再次发出阵阵惊呼。

“居然是幽海髓晶！此药深藏归墟，采摘极难，稍有不慎便会被海眼吞噬，连丹岛药库中也仅有三块！” 有见识渊博的老修士失声喊道，眼中满是艳羡与震惊。

韩凌面不改色，指尖划过第五株灵药。

这株灵药形如焦木，表皮皲裂如龟甲，毫无生机可言，看着就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木头。他并指划过枯枝，一缕魇魔气息悄然渗入裂缝。下一刻，焦皮下突然亮起赤金纹路，纹路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虚影，炽热的气息瞬间扩散开来，将周遭三丈内的晨雾瞬间蒸成云霞，连周围的温度都骤然升高了数倍。

“扶桑烬木，大日金乌陨落之地，其精血浸染扶桑木千年，方能在真火中涅槃显形。性阳刚，能破万邪，是炼制纯阳丹的核心主材。”

“扶桑烬木！” 七鼎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大日金乌陨落之地的神材！此子竟连这种上古神材都能辨认！”

第六株药材状若婴孩，通体雪白如玉，肌肤细腻，五官俱全，仿佛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正是鬼面参王。韩凌的琉璃沙刚触及表皮，那 “婴孩” 突然睁开一双血红的竖瞳，发出刺耳的啼哭之声，音波震荡，震得韩凌面前的铁案都微微颤动，邻桌几位修为较弱的丹修，面前的玄天玉简应声碎裂，脸色瞬间苍白，捂着耳朵跌坐在地。

“鬼面参王，生于万人冢下，每百年吞一具纯阴尸身，方能成形。性阴邪，却能活死人肉白骨，炼制的回魂丹，能召回离体三日内的神魂。”

韩凌眼神一凝，指尖灵气流转，轻轻点在 “婴孩” 的眉心，瞬间封住了它刺耳的啼哭。他两指插入参体七寸之处，参体裂开一道缝隙，黑红色的血液从中淌出，血中浮现出千百张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带着浓郁的怨气。韩凌心念一动，琉璃沙凝成一个微型炼魂阵，将那些人脸尽数绞碎，净化了参王的阴邪之气，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第七株是枚拳头大小的石卵，表面布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摸起来冰凉湿润，隐隐有潮声从卵内传出。韩凌屈指轻弹，清脆的响声过后，石卵内的潮声愈发清晰。琉璃沙化作细流，顺着石卵的缝隙渗入其中，石壳缓缓剥落，露出里面蜷缩的幼兽 —— 龙首鱼身，正是螭吻幼崽。

九条水龙虚影从石卵中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凝成一个古朴的 “螭” 字古篆，随后便消散不见。

“螭吻石胎，东海螭龙与玄冥鱼杂交所诞，需养在弱水三千年方能孵化，性属水，能镇水脉，御海兽，是炼制水属性法宝的顶级材料。”

有见识渊博的修士失声喊道：“螭吻石胎！这可是有价无市的至宝！东海螭龙宫的镇族灵物，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魔泪蛛突然从韩凌襟口爬出，吐出一缕银丝，精准地缠住了螭吻幼崽的虚影。那虚影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蛛腹的金纹中，让它腹部的第八道暗金环纹，隐隐成型，散发出淡淡的威压。魔泪蛛兴奋地晃了晃身子，蹭了蹭韩凌的下巴，又乖巧地缩回了他的衣襟里。

韩凌失笑地摇了摇头，并未在意魔泪蛛的动作，继续辨认着桌上的灵药。

他的语速平稳，却精准无比，每辨认出一株灵药，都会简要说明其生长环境、功效与特性，条理清晰，无一错漏。从最初的几株，到几十株，再到几百株，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指尖掠过灵药，便能瞬间道出其来历，仿佛这些在旁人眼中晦涩难辨的奇珍异草，在他眼里，就像路边的石子一样熟悉。

“第二十三株，奇人参，生于魔山以东的灵脉深处，根须如银丝，能活死人、肉白骨，主疗伤固本……”

“第一百三十五株，焚香枣，生**年焚香枣树顶端，每三百株枣树中仅有顶上三颗可入药，能安神定魂，辅助突破心魔劫……”

“第三百八十一株，磁核果，八百年一开花，八百年一结果，果肉能淬炼灵根，增强灵力纯度，化解丹毒……”

整个丙字区，早已彻底安静下来。

原本还在嘲讽韩凌的修士，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脸上的嘲讽早已化为震惊，甚至是敬畏。邻桌的林岳，原本还在不紧不慢地辨认着药材，可听着韩凌一句句精准的报出药材名称，他的手越来越抖，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手中的药材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辨药之术，在这个外海修士面前，简直就是孩童把戏，连提鞋都不配！

丹塔顶层的云阁内，九面水镜悬浮半空，将丙字区那方不起眼的铁台，映照得一清二楚。七位身着不同服饰的鼎执事围立在水镜前，手中捧着青玉茶盏，却早已忘了品尝，茶盏中的灵茶已凉透多时。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水镜中的韩凌，脸上满是震惊与狂喜，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第八百三十一株了……”

一位身着素衣的美妇坐在第三鼎的位置，她正是百草堂的苏月娥长老。她指尖垂落的灵光，正将韩凌操控灵气的手法，一笔一划地拓印成册，口中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叹：“这手‘千丝引灵诀’，倒与百草堂的《万缕丹经》有七分神似，却更为巧妙灵动，用来识别基础药材，当真是轻松至极，举重若轻。”

“形似而神非。”

坐在主位的紫袍老者屈指叩击玉案，案上的《万草经》无风自动，翻到记载辨药手法的一页。他是丹塔的大执事魏无极，在丹道上浸淫了数百年，眼光毒辣无比。

“你看他分沙辨药时，灵丝的走势暗合周天星斗 —— 这是早已失传的‘星罗辨药法’！此子绝非寻常外海散修，定有大来头，百草堂那群蠢货，怎配与他相提并论？”

驼背长老手中的蟠龙杖重重顿地，杖头的龙睛亮起幽蓝幽光，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管他是星罗还是万缕，此子的辨药速度，已超丹岛第八谷药王谷首徒林岳两成！而且零错误！这等天赋，万年难遇！”

此话一出，水镜中恰好映出林岳的身影。这位药王谷的首徒，面容倨傲，此刻却死死攥着手中的 “血纹珊瑚”，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脸色铁青。他刚刚将血纹珊瑚错认成了普通的红珊，而韩凌早在一炷香之前，就已经准确辨认完毕，甚至连其产地、年份、功效，都说得一字不差。

高下立判，云阁内突然响起一声嗤笑。

说话的是第六鼎的赤眉道人，他斜倚在玉栏边，手中把玩着一枚赤红丹丸，脸上满是戏谑：“林老莫不是酸了？听说你那嫡孙，辨到六百株就错认了‘腐心藤’，直接被淘汰出局，如今见了真正的天才，倒是急着抢人了？”

话未说完，驼背长老的蟠龙杖已携着凛冽罡风扫来，赤眉道人早有防备，袖中飞出一尊小巧的丹鼎，堪堪将蟠龙杖抵住。两人周身的灵气瞬间碰撞在一起，云阁内的空气都凝滞起来，瞬间剑拔弩张。

“够了！”

七鼎长老突然捏碎手中的茶盏，碎裂的玉片在掌心凝成一尊药王鼎虚影，语气威严，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此子来历暂且不论，单论辨药之能 ——” 他抬手一挥，鼎身投射出一道光幕，将韩凌已辨认出的八百多株灵药，一一罗列成卷，“三十七株上古奇珍，六十四种魔渊异草，连埋在归墟海眼三千丈的‘幽海髓晶’都能准确辨识，此等天赋，万年难遇！”

苏月娥突然轻 “咦” 一声，腕上的金铃叮咚作响。水镜中的韩凌，正捧起一块灰白石块，那石块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随着海风呜咽，竟发出婴孩啼哭般的声响，正是泣血石胆。

“泣血石胆。” 紫袍老者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三日前药王谷送来此物时，白长老还言之凿凿，说是‘玄音石’，没想到竟是泣血石胆。此石能滋养神魂，是炼制凝神丹的核心材料，价值连城，整个丹岛，也没几人能认出来！”

话音未落，水镜中的韩凌，并指刺入石孔，一缕精纯的灵气顺着孔洞的纹路渗入核心。片刻后，一滴暗红的血珠破石而出，悬浮在半空中。血珠刚一出现，广场上的三十六尊铁炉突然发出嗡嗡的共鸣，西北角的几面窥天镜再次调转方向，镜光直射韩凌，想要探查他的底细。

可就在镜光即将触及他的刹那，魔泪蛛吐出一缕细丝，悄然将镜光拨偏，让他再次躲过了这一次隐秘的探查。

“以沙探髓，妙啊！” 赤眉道人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这手法倒让我想起南疆的蛊毒探穴术，精准狠辣，却又不失精妙！此子不仅懂丹道，对蛊术也有涉猎，真是个奇才！”

苏月娥的金铃突然定格，她仔细观察着水镜中，蜷在韩凌襟口的魔泪蛛，八目流转的紫光与寻常毒蛛无异，便缓缓说道：“南疆蛊修惯用血线虫辨毒，此子豢养的不过是普通魔泪蛛 —— 林老何必盯着不放？倒是此子的辨药之能，着实令人惊叹。”

驼背长老的蟠龙杖微微颤动，他方才确实察觉到一丝隐晦的波动，可此刻水镜中的魔泪蛛平平无奇，与典籍记载的魔泪蛛王相差甚远，便也不再追究，只是沉声道：“倒是老夫多虑了……”

“第九百株！”

紫袍老者突然起身，目光死死盯着水镜，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水镜中的韩凌面前，浮现出一团混沌雾气，雾气变幻莫测，时而显现灵芝轮廓，时而化作毒蟒吐信，正是七鼎长老亲自布下的 “两仪玄雾草”。此草阴阳交融，生死同株，三百年来，丹岛无数天骄，从未有人能完整辨识其本质，更别说剥离其中的阴阳二气了。

云阁内瞬间寂静如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水镜中的韩凌身上，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

水镜中，韩凌神色平静，指尖的琉璃沙分作黑白两股，如同两条游龙钻入雾中。左侧的白砂凝成白骨生花的景象，代表着极致的生机；右侧的黑砂化作婴孩从襁褓到衰老的轮回之相，代表着极致的死亡。

黑白二砂在雾中交织盘旋，如同太极阴阳鱼缓缓转动，将混沌雾气中的阴阳二气，缓缓剥离。

当雾气散尽，两仪玄雾草的真容彻底显露出来 —— 草身一半碧绿，生机勃勃，一半漆黑，死气沉沉，根茎处结着一颗黑白相间的果实，阴阳相生，完美契合。

素来稳重的七鼎长老，竟失手打翻了面前的玉案，玉盏、书卷散落一地，他却浑然不觉，惊声道：“阴阳道韵！他竟将生死道意化入沙术之中，完美剥离了两仪玄雾草的阴阳二气！此等悟性，万古罕见！”

“此子我百草堂要了！”

苏月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腕上的金铃突然化作一道金色囚笼，朝着水镜罩去，语气斩钉截铁，“管他什么外海蛮夷，这手辨药术，足以当我百草堂的核心弟子！甚至能入内门，继承宗主之位！”

“苏长老慎言！”

魏无极脸色一沉，袖中飞出九枚赤阳丹，丹火熊熊燃烧，瞬间将金色囚笼熔成铁水，“按丹会规矩，三试之后，弟子方可自主择师。而且此子如此大放异彩，第二试各峰长老都会亲自前来，第三试更是有大长老坐镇，轮得到你我争抢？”

魏无极的话，让云阁内陷入了沉默。

众人心中都清楚，韩凌展现出的天赋，绝不是他们这些鼎执事能招揽的。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不过是第一试，便已展露如此锋芒，后续的比试，必然会惊动丹岛的顶层，甚至是大长老。与其争抢，不如早早结个善缘，说不定日后他腾达了，众人还能跟着沾光。

“诸位同道，妾身觉得，等第一试结束，我们不妨亲自下去与他结个善缘。” 苏月娥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算计，“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卖他一个人情，日后他腾达了，我们也能受益。”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都有了计较，再次将目光投向水镜，目光灼灼地盯着韩凌，期待着他接下来的表现。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却让他们大跌眼镜。

当最后十几种药材摆在韩凌面前时，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对着那些药材皱起眉头，接连摇头，手指在药材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有开口，竟一株都未能辨认出来，显得手足无措，与之前行云流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阁内的七位执事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狂热的光芒。

“此子必须交好！” 魏无极断然道，一掌拍在玉案上，语气无比坚定。

他们都是在丹岛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人，自然知晓，最后这十几种药材，都是丹岛秘境中独有的珍稀药材，从未对外公布过，外界根本不可能见到。

韩凌认不出来，恰好证明了他的身份 —— 一个真正的外海散修，而非其他宗门派来的奸细。他之前能辨认出八百多株上古奇珍、魔渊异草，已是天赋绝伦，如今认不出丹岛的专属药材，更让他们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在他们眼中，韩凌不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神秘修士，而是一个纯粹的、难遇的丹道天才，值得丹岛去培养，去拉拢。

（未完待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