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归圣亦是离别时

此次归圣之路，就变得十分平坦了。

罡玉飞天舟破开层层云海，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平稳地朝着圣国皇都的方向疾驰。舷窗外是万里无云的碧空，下方是连绵起伏的青山绿水，偶有城镇坐落于平原之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全然没有边境之地的肃杀与荒凉。

自血剑谷一战了结欲妖之祸后，这一路竟再无半分波澜。之前淮王韩凌的名号，虽因国比擂台之上击退季国第一天才季离云，早已在七国之中传开，可终究只是停留在 “圣国新晋天骄” 的层面。但经此一役，他能以假丹修为硬撼金丹期欲妖，甚至一剑震碎上古妖将虚影的事迹，虽未大肆宣扬，却也顺着边境修士的口耳，悄然传遍了沿途的修真地界。

那些盘踞在官道山林间的修匪流寇，听闻是圣国淮王的座驾，早已望风而逃，连靠近都不敢。毕竟连金丹期的欲妖都折在了韩凌手里，他们这些散修流寇，又怎敢捋这位淮王殿下的虎须。

难得的清闲，让连日紧绷的众人都松了口气。

这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韩凌便让炉鼎界的女子们一一放出，到甲板上透透气，看看沿途的风景。至于那欲妖，本就被韩凌重伤，又被种下了数十道禁制，封印在魔殇戒的最深处，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翻不起半点风浪，倒也无需担心。

甲板之上，一时间莺声燕语，热闹非凡。

满船的女子，不光有之前在圣国黑曜城救下的阿紫、翠儿等人，还有此次欲妖之祸中，从血剑谷里救出来的宋国女修。

这些宋国女修，刚被救出来的时候，个个心惊胆战，以为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毕竟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女子本就身不由己，被修士掳走当做炉鼎，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她们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和在欲妖手中别无二致的命运，可待在炉鼎界的这些日子，却让她们彻底放下了心。

魔殇戒的炉鼎界中，灵气充裕，遍地都是天材地宝。那些她们在外界倾家荡产都未必能买到的突破用灵药，在界内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那些凶险万分的秘境试炼，才能换来的修炼功法，韩凌也毫不吝啬地让塔纳托斯整理出来，任由她们挑选修习。

一些有家人牵挂的美妇，提出想要归家，韩凌二话不说，不仅放她们离开，还赠予了足够的灵石与护身法器，护她们一路平安。而那些无家可归，或是看透了外界人心险恶的女子，便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尤其是那些元阴尚存的年轻女修，更是没有一个想走的。

安全是一回事，更让她们心动的，是阿紫和翠儿这两个韩凌最忠实的炉鼎，如同说客一般，日日跟她们讲着韩凌的好。

阿紫性子温柔，会细细跟她们说，当初她和翠儿被歹人掳走，是韩凌冲冠一怒，杀了整个黑风寨的匪徒，将她们救了出来；会说韩凌待她们从无半分苛责，从未将她们当做随意处置的玩物，反而会为她们寻来适合的功法，助她们突破修为瓶颈。

翠儿性子跳脱，会现身说法，给她们看自己如今灵台境的修为。要知道在遇到韩凌之前，她不过是个连聚气境都稳不住的小丫头，如今不过短短时日，便已是灵台境的修士，这在外界，是想都不敢想的机缘。

她们说的，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在这修真界，女子修行本就艰难，即便修为再高，也容易被更强大的修士捉走当做炉鼎，落得个元阴被吸、修为尽废、惨死街头的下场。女子能真正站稳脚跟、成势扬名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炉鼎界，与外界的生活并无半分差别，甚至更加安稳自在，灵气充裕，衣食无忧，还有韩凌这样一位强大的靠山护着。更别说，韩凌容貌俊朗，气度不凡，又是手握重权的淮王殿下，这般人物，本就是无数女子倾心的对象。

故而这些日子下来，留下的女子们，都心甘情愿地让韩凌种下了禁种，奉他为主，此生相随。

此刻的甲板上，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嬉闹玩乐。有的靠着船舷，指着下方的山川河流，笑着说着话；有的在甲板的石桌上抚琴下棋，琴音清越，伴着阵阵笑语；还有的两两相对，切磋着刚学的术法，灵力流转间，带起阵阵花香。

唯有阿紫，安静地跪坐在韩凌左侧的蒲团上，素手执壶，温柔地给韩凌斟着灵茶。碧绿的茶汤落入白玉茶杯中，带着袅袅的热气与清冽的茶香，动作轻柔，一丝不苟。只要韩凌不吩咐她做别的事，她便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陪在韩凌身边，做着自己能做的小事，眉眼间满是温顺与依赖。

翠儿则坐在韩凌的右侧，单手撑着脸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凌，看着他垂眸饮茶的侧脸，看着看着，便看痴了，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意，连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浑然不觉。

其余的女子，都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坐在韩凌身边，却也并不沮丧，依旧自顾自地玩乐着，只是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韩凌，带着感激、倾慕与敬畏。

媚姬对这情景早就习惯了，在圣国黑曜城的淮王府里，她便早已见惯了这般场面，故而也没有现身，只在自己的卧房里打坐修炼，稳固着修为。

唯有莲琳，此刻正闷在自己的房间里，醋坛子早就打翻了一地。她听着甲板上传来的阵阵莺声笑语，心里堵得慌，越想越气，抓起床上的枕头，一圈圈地揍着，仿佛那枕头就是韩凌一般，嘴里还气鼓鼓地念叨着：“大坏蛋！花心鬼！身边那么多女人！”

可揍着揍着，她的动作又慢了下来，眼眶微微泛红，抱着枕头，颓然地坐在床上。她想起了血剑谷里，韩凌逆光而来的模样，想起了他在船头，任由她抱着的温柔，想起了他说 “走之前给你一个答复” 的承诺，心里又酸又涩，乱成了一团麻。

“我的天呐！韩兄，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多美女，比皇都长月楼的头牌姑娘都要好看！对了……”

圣赢大大咧咧地从自己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甲板上满坑满谷的莺莺燕燕，眼睛都看直了。他哪里还用猜，这些姑娘肯定都是韩凌的炉鼎，只是看她们的模样，灵气饱满，眼神清亮，显然还没有被采补过的样子，更让他惊讶的是，这些女子看着韩凌的眼神里，满是倾慕，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他咋咋呼呼地嚷嚷着，可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坐在木桌前的韩凌，还有他身边，一个容貌比肩皇都花魁的温柔女子给他斟茶，另一个容貌毫不逊色的女子，正痴痴地盯着韩凌看，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娇憨花痴，各有各的风情。

圣赢瞬间就忘了自己到底要找韩凌说什么事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韩凌桌案的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阿紫很自觉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了韩凌身后，翠儿也随后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只是目光依旧黏在韩凌身上，舍不得挪开。

“韩兄，这么多娇滴滴的美人，送我一个怎么样？或者卖我一个也行，价格你随便开，绝不还价……” 圣赢搓着手，一脸嬉皮笑脸地看着韩凌，眼里满是羡慕。

他话还没说完，就迎上了韩凌一张冷漠的脸，还有一句冰冷的话：“韩某的炉鼎，只属于韩某，不卖，不送。殿下有事么？”

其实在圣赢开口的瞬间，翠儿的心就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上。毕竟这些姐妹里，好些还只是聚气、练气的修为，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她和阿紫一样，已经突破了灵台境。在这个世界，用几个无足轻重的炉鼎，换一位皇子的人情，在任何人看来，都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生怕韩凌真的会把姐妹们送出去，手心都攥出了冷汗，连呼吸都屏住了。

而阿紫只是抿着嘴，浅浅一笑，比起翠儿的慌张，她显得格外镇定。她才不相信自家主人会做出这种事，毕竟她的主人，从来都是个强势又护短的人。既然是他的人，他又怎么会拱手让人？

果然，韩凌的话，让翠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她悄悄抬眼，看了看韩凌冷峻的侧脸，心里甜滋滋的，像是揣了一颗蜜糖。

不止是她，甲板上原本嬉闹的女子们，从圣赢第一句话开始，就都悄悄停下了动作，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韩凌这句斩钉截铁的话落下，她们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心间不约而同地涌上一股暖意，看向韩凌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追随。

她们依旧笑着闹着，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欢喜与安心。

圣赢也没因为韩凌的回答恼怒，悻悻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开个玩笑，韩兄，逗你玩的。本皇子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就是羡慕羡慕罢了。不过，渍，这么多女人，你忙得过来吗？”

韩凌当然也不是真的和圣赢动怒，听到他的话，缓缓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与天际线相接的地方，那里就是圣国皇都的方向。

山风拂过，吹起他玄色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重：“我有一个前辈说过，既然是自己的女人，且不管是不是炉鼎，她们既然跟着自己，那么自己就要用尽全力护她们周全，否则，便愧对她们的一片真心。”

这句话，顺着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飞天舟上每一个女子的耳朵里。

几乎是瞬间，所有女子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芳心狠狠一颤，眼眶不约而同地红了。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弱者依附强者，三妻四妾、妻妾成群实在是太过平常。女子被当做礼物送来送去，被当做炉鼎随意拍卖、肆意糟蹋，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会说出 “要护她们周全”、“愧对她们的真心” 这样的话。

跟着韩凌，这个男人，似乎真的是一个值得她们托付一生的人。

她们早就听过韩凌为了阿紫和翠儿，冲冠一怒血洗黑风寨的事迹，那时便已是心生向往，如今亲耳听到他说出这番话，更是彻底定了心。她们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的心魔，或许就是眼前这个倾心的男子，这位温柔又强大的主人。就像阿紫和翠儿一样，守在他身边，心魔自散，道心自稳。

圣赢听到韩凌这样说之后，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了起来，若有所思地走到了韩凌身边，和他一起望着归圣方向的天空。

“归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了看韩凌，压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还有莲琳，你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了韩凌许久。

这些炉鼎们，心甘情愿地跟着他，炉鼎界对她们来说，是一方世外桃源，是安稳的归宿。可莲琳不一样，她是圣国的武平公主，是皇家特勤队的统领，她有自己的骄傲，有自己的修行路，有自己的人生。若是把她困在炉鼎界，对她来说，那不是归宿，只是一个牢笼。

即便莲琳自己心甘情愿，可那样，就彻底限制了她未来的修行之路，毁了她的天赋。

韩凌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云海，眉头微蹙，眼底满是复杂。

而这一切，闷在房间里的莲琳，自然是一无所知。

又是一日清晨，飞天舟正行驶在一片平原上空，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天地。

韩凌正坐在甲板上打坐，忽然眉头一蹙，睁开了双眼。他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空间，开始出现诡异的时间滞留。周遭的风停在了半空，飞鸟的翅膀悬在天际，连阳光的流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好在这股力量里，并没有半分敌意，韩凌便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周身灵力悄然运转，随时准备掐诀，催动魇魔体，应对突发状况。

片刻之后，一阵清越的仙气传来，眼前的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了层层涟漪，随即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这裂缝并非不稳定的空间撕裂，反而更像是有人主动开启的传送通道，里面仙气氤氲，却没有散发出半分敌意。

韩凌缓缓站起身，指尖魇魔气流转，眼神警惕地盯着那道空间裂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裂缝中疾射而出，速度快到极致，根本不给韩凌任何反应时间，直奔他的额头而来！

“暗器！”

韩凌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便要侧身躲避，同时劫狱剑已然握在了手中。可那黑影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只觉得额头一痛，“咚” 的一声闷响，那东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头上，打出了一个不小的青包，随即滚落到了一边的甲板上。

韩凌捂着额头，低头一看，那所谓的 “暗器”，赫然是一个油光水滑的酒葫芦。

“小魇魔！疼不疼！给我捡回来！”

一道熟悉的、带着酒气的声音，从空间裂缝里传了出来。

来人，正是之前跟韩凌说过，已经用光了进入这片天地机会的醉翁前辈。

裂缝之中，醉翁佝偻着身子，一步三晃地走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邋里邋遢的粗布衣衫，只是此刻，他身上却穿着一件绣着云纹的华袍，华袍胸口处，带着一个不知名的金色徽章，散发着淡淡的天道威压。他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坛，脸上红扑扑的，显然是喝了不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韩凌，脾气火爆得很，和第一次见面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判若两人。

韩凌也不恼，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酒葫芦，抬手擦了擦上面的灰尘，双手捧着，恭敬地递给了醉翁。只是额头上的那个青包，隐隐作痛，他尝试着催动灵力复原，却发现这小小的肿包，竟被醉翁下了手段，无论他怎么催动灵力，都无法消去。

“醉翁前辈，您怎么来了？” 韩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醉翁一把抢过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打了个酒嗝，听到韩凌的问话，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身让开身子，介绍起了身后跟着的两个人影。

“这二位，是上界天道巡查使。这段时间，这片星域老是出现域外使神的气息，仙皇有旨，派我等前来监察异象，查明域外使神的气息到底从何而来。”

醉翁介绍着，那两人也从空间裂缝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人，人身蛟尾，肌肤是淡淡的青蓝色，额头上长着两只珊瑚状的龙角，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水行仙气，气息极为强横，赫然是一位元婴期以上的大能。醉翁说，这位是蛟龙一族的上界长老驰龙，如今在天庭任职，作为天庭的监察使，一同前来下界巡查。

而另一人，则是一身玄黑色的铠甲，铠甲上刻满了上古符文，将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即便是收敛了气息，也让韩凌的皮肤隐隐刺痛，显然修为远超驰龙长老。关于此人，醉翁却没有多做介绍。

介绍完毕，醉翁佝偻着身子，走到了那穿着铠甲的人面前，伸手指了指韩凌，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他，就是尊上留下的后手。”

那人闻言，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韩凌身上，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随即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如同金属碰撞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将查明，此界域外使神气息，乃是上古时期封印外泄所致，本将已代为封印。对否？”

说罢，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驰龙长老。

驰龙长老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心里哪里还不明白，这是要直接盖棺定论了。他自然看得出来，醉翁和这韩凌关系匪浅，再有这位大人直接定了调子，他和韩凌本就无冤无仇，又何必去触这个霉头。当即躬身附和道：“大人说的极是，小仙自然会从实禀报天帝陛下。”

就这么一句话，私通域外使神的泼天大罪，便被轻飘飘地带过了。

韩凌心中了然，看来是自己这段时间接连召唤域外使神，气息外泄，才惊动了上界。若非醉翁跟着一同前来，今日这事，恐怕绝难善了。

那铠甲人点了点头，随即带着驰龙长老，转身走向了船尾，给韩凌和醉翁留下了单独交流的空间。

韩凌自然也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醉翁，当年他明明说过，已经用光了进入这片天地的机会，今日为何又能随天道巡查使一同前来？

而醉翁好似早就看穿了他要问什么，又灌了一大口酒，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开口道：“看来殿下，已经解开了大尊的魔殇戒了，否则，也不足以控制那些域外使神。”

韩凌点了点头，对醉翁没有丝毫隐瞒，将魔殇戒中已经解开三道封印，还剩四道封印未解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醉翁。

醉翁听完，没有回答封印的事，而是先回应了他最初的问题。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徽章，咧嘴一笑：“你猜的没错，老夫确实是失去了进入这片天地的机会。不过，老夫本就是仙皇麾下之人，如今加入天庭，做了个巡察使，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巡查下界。殿下运气好，这次来的，是老夫。”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域外使神的气息频繁出现，仙皇和天帝都已经起了疑心，颇为担忧。而最合适来巡查这片星域的，就是当年对抗过域外使神的人。这片星域，离老夫最近，所以老夫便欣然接了这个差事，不然，换个人来，你小子现在恐怕已经被抓回上界问罪了。”

说罢，醉翁抬手一翻，拿出了一本灵性尽失的古卷，递给了韩凌。

韩凌看到那本古卷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得这本古卷，当年大尊在世时，腰间从不佩剑，永远都别着这本古卷。这古卷在全盛时期，和山河社稷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内含乾坤，能纳天地，是无上至宝。只是如今，这本古卷却没了半分灵性，如同凡间的普通书本一般。

他双手接过古卷，指尖微微颤抖，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竟是大尊当年的行迹，而前篇所记载的地点，赫然就在他如今身处的这颗星球之上。

“大尊当年，预测到了自己身死道消的结局。他也曾来过此地，并且在这里，记录下了一些东西。” 醉翁看着韩凌，缓缓开口。

“所以，醉翁前辈的意思是，要我重走一次大尊曾走过的路？” 韩凌合上古卷，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魔殇戒中，甚至特意从天运珠里分出一缕国运之力，细细温养着这本古卷。他心里清楚，这古卷里的内容，或许就是改变未来的唯一变数。

醉翁点了点头，又交给了韩凌一颗通体莹白的丹药。这丹药并非用来服下的，而是用来温养魔殇戒的，戴上之后，便能暂时掩盖住域外使神的气息，不至于再惊动上界。

醉翁也明明白白地告诉韩凌，只有等他彻底解开第四道封印的时候，魔殇戒中的域外使神气息，才会真正不外泄。

做完这些，醉翁便打开了空间传送阵，喊上驰龙长老，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而那穿着铠甲的人，却依旧站在韩凌面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韩凌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满是警惕。此人即便是自封了修为，散发出的气息依旧远超元婴期，绝非他如今能抗衡的。

只见那人看着韩凌，缓缓张开五指，掌心溢出点点莹白的法力。韩凌胸口处，那枚刘小安赠予的徽章，忽然有所感应，自动从衣襟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徽章上的那个 “壹” 字，亮起了耀眼的金光。

那人看到徽章上的 “壹” 字，缓缓点了点头，冰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

“你还不错。外海对你而言，已经没有半分益处了。此次你归圣之后，本王会和圣国签下苍圣互助之盟。你到内陆来，本王在内陆等你。”

内陆？苍圣之盟？苍国？

韩凌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疑问。他从未接触过内陆的势力，更别说苍国了，这位上界的大能，为何要特意与圣国结盟，又为何要让自己去内陆找他？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那人接着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几分波澜：“此苍国国主，本是我一念分魂而已。本王的真名，你如今还没有资格知晓，不过苍聂这个名字，你或许会熟悉一点。”

苍聂！

韩凌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苍聂，苍国国主！手中法宝乃是上古神兵 “天下布武”，那是一杆断戟，可苍聂硬是凭着这柄断戟，硬生生打下了一个王朝，在群雄林立的内陆，站稳了脚跟，是一方赫赫有名的霸主！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苍国国主，竟然只是眼前这位大能的一念分魂！

“最后一句。” 苍聂的目光落在韩凌身上，“你的第四道封印，本王可解。还有，你的炼制之术，实在是下品得很，白白浪费了诸多好料。如果到时候你能活着到我面前，我便传你真正的上古炼制之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飞天舟周遭停滞的时间，终于恢复了正常。山风再次吹拂，飞鸟再次振翅，阳光重新流淌，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接下来的日子，一路顺风顺水，再无半分波折。不过数日，罡玉飞天舟便穿过了层层关隘，抵达了圣国的皇都。

圣国皇都，坐落在圣国中央的圣山脚下，是整个圣国最繁华、灵气最充裕的地方。远远望去，整座皇都被巨大的灵能护罩笼罩，城墙高耸入云，由黑曜石打造而成，上面刻满了防御符文，城墙上金甲禁军林立，气势威严。城内宫殿连绵，楼阁错落，街道纵横，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边境的荒凉，判若两个世界。

飞天舟驶入皇都的瞬间，韩凌便心念一动，将甲板上的所有女子，都尽数收回了魔殇戒的炉鼎界中，避免一切不必要的麻烦。

飞天舟缓缓降落在皇宫前的广场之上，韩凌、圣赢、莲琳三人，先后走下了飞天舟。韩凌抬手一招，罡玉飞天舟瞬间缩小，化作一道流光，被他收入了储物袋中。至于媚姬，也被他收回了魔殇戒中，一来是她的身份，在皇都之中多有不便，二来是界内不少女子都卡在了修为瓶颈，媚姬修为高深，正好可以指点一二。

“韩兄，我先回自己的宫殿了，改日再找你喝酒！” 圣赢对着韩凌摆了摆手，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随即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莲琳，对着韩凌挤了挤眼睛，便转身带着随行的禁军，大步离开了。

广场上，只剩下了韩凌和莲琳两个人。

莲琳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抬眼看了看韩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她没有回自己的公主府，也没有跟着圣赢离开，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韩凌，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里是皇都，你的身份在这里，宵小之辈不敢造次。” 韩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去面见圣皇，等我出来，再谈。”

莲琳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红着眼眶，低声道：“好，我等你。”

说罢，她便转身，一步步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走去，背影萧索，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

韩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便看到两名金甲禁军快步走了过来。

“淮王殿下，陛下有旨，召您前往通天塔觐见。” 两名禁军对着韩凌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随即上前，引着韩凌，朝着皇宫深处的通天塔走去。

这一次，圣皇召见的地点，依旧是那座通天小塔。不同的是，上一次，是内侍层层通传，而这一次，是两名金甲禁军直接告知了韩凌小塔的位置，让他自行前往。

韩凌跟着禁军，一路穿过重重宫殿，最终抵达了通天塔下。

塔门前，依旧是上次那两名守卫。看到来人是韩凌，这一次，他们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行礼，恭敬地打开了塔门，放韩凌进入。

韩凌迈步走入塔中，里面的龙形雕像，依旧和上次一模一样，威严盘踞，栩栩如生。这些龙形雕像的身上，都有两座石台，各供奉着一颗国运珠，此刻，那些国运珠光芒大显，金色的灵光充斥着整座塔身，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液化。

他一步步拾级而上，再次走到第八层的时候，便看到了圣皇。

圣皇没有穿象征着皇权的龙袍，只是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古籍，正低头看着，连韩凌走进来，也没有抬头。

韩凌站在圣皇面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平静：“臣韩凌，参见陛下。”

圣皇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起头看向韩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淮王，你看，这个故事有趣不有趣？曾言一皇算出国内一人，是自己的死劫，所以倾尽全力绞杀，没想到却让其绝处逢生。果然，那人得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那皇。”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周身属于化神期的恐怖威压，瞬间释放开来，如同泰山压顶般，狠狠砸在了韩凌身上。

“而寡人，也算出，你，就是寡人的死劫！”

“轰” 的一声，韩凌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膝盖一软，整个人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骨骼被压得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他如今的实力，虽能比肩金丹修士，可面对化神期的圣皇，依旧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法抗衡。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抬起头，目光毫不畏惧地与圣皇对视，眼神里没有半分屈服。

圣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瞬间收回了周身的威压。

“哈哈，寡人才不做那种自掘坟墓的蠢事！方才不过是小试一下淮王的实力，淮王果然实力大涨，名不虚传啊！”

威压散去，韩凌只觉得浑身一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骨骼依旧隐隐作痛。圣皇挥了挥袍袖，一股柔和的国运之力涌入韩凌体内，瞬间便治好了他身上的伤势。

韩凌缓缓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圣皇。他能感觉到，方才圣皇的威压里，并没有释放半分杀机，确实只是试探而已。只是圣皇的话，也并非作假，他定然是真的卜算出，自己是他的死劫，也是他的变数。

“淮王请坐。” 圣皇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韩凌依言坐下，刚要开口，圣皇却忽然站起身，走到韩凌面前，对着他，郑重地微微拱手一拜。

韩凌瞳孔骤缩，连忙起身扶住了圣皇：“陛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圣皇看着韩凌，语气无比郑重，“淮王帮寡人延了圣国两千年国运，又因你，苍国前日遣使前来，与我圣国签下了苍圣互助之盟约。淮王值得寡人这一拜，寡人替圣国无数黎民百姓，谢过淮王。”

韩凌连忙将圣皇扶起，心中对这个小老头，也多了几分改观。他身为一国之君，坐拥万里江山，却能为了黎民百姓，放下万金之躯，对自己一个藩王行此大礼，这份胸襟，绝非寻常帝王能比。

落座之后，韩凌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明了自己想要离开圣国，前往内陆的打算。

圣皇闻言，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一般。他笑着摇了摇头：“寡人早就知道，淮王非池中之物，这小小的圣国，终究是留不住你的。唐国亲自派人点名寻你，甚至连苍国那样的内陆强国，都愿意与我这小小的圣国签订互助盟约，寡人不傻，自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淮王你。”

帮圣国寻回两千年国运，镇杀古修魔尸，国比擂台击退季子，包括前些日子促成的苍圣之盟，韩凌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了却自己在圣国的身后事。圣皇心里清楚得很，自然不会阻拦韩凌的离开。

毕竟，韩凌不管以后走到哪一步，闯出多大的名头，他终究是从圣国走出去的淮王，对圣国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退一万步说，就算韩凌日后真的成了他的死劫，如今与他作对，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更何况，帝星显示，韩凌重情重义，绝非忘恩负义之人，圣皇又怎会与他为敌？

接下来的交谈中，圣皇便给韩凌细细讲起了这片大陆的格局，还有上国与下国的真正划分，将韩凌之前模糊的世界观，彻底梳理清晰。

这片大陆，并非所有国度都连在一起，更有着严格的上下国等级之分。

疆域包含少于三千凡人国度、三百修真国的帝国，便是下级修真国，如同圣、越之流，都在此列。而圣国，在下级修真国里，都算是最末流的，疆域只有两千六百余凡人国度，修真国也不到二百。即便是越国，也有三千多凡人国度，二百七十余个修真国，比圣国强上不少。

至于宋国，却并不属于下级修真国。它地处几国交接之处，没有附属的凡人国度，却坐拥四百五十余个修真国，按照规制，已然属于中级修真国的范畴。

而苍国，凡间国度有五六千，修真国更是多达一千七八百，是中级修真国里的顶尖存在。可即便是强如苍国，也算不上上级修真国。

据说，这方天地的上级修真国，只有两个，那就是季国和唐国。它们的疆域，早已无法用凡人国度的数量来衡量，而是以皇气覆盖范围定界，其中的隐秘与强大，即便是圣皇，也没有资格知晓太多。

圣皇告诉韩凌，所有的下级修真国，都分布在外海群岛，而真正的强者，都聚集在内陆。宋国因为和诸国都有商贸往来，所以将陪都设在了外海的荆阳城，但其真正的首都，也在内陆之中。

莫看在外海，圣皇、宋祖等人，是不可逾越的巅峰，殊不知内陆，才是真正的残酷世界，天骄辈出，强者林立。不过圣皇也特意解释，内陆的修士，不可以随意来外海屠戮，否则会引来季、唐二国的共同追杀，所以这世间，才算得上安稳。

内陆之中，以群岛为势力单位，共有大小数千岛屿，每一岛都有不少宗门、修真大族盘踞，其中还有不少并不属于七国的势力。其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三圣十宗。

三圣，便是三个中级修真国的掌权者，宋祖、苍王、晋帝，三人共同掌管着内陆的基本秩序。不过几国之间，也是互相伐交伐战，只要不过火，季、唐二国也不会插手。

至于十宗，则是十处顶尖的中级宗门，每一宗占据的岛屿，都有一国大小，而且不受修真国的管辖，组成了宗门联盟，隐隐有和三圣分庭抗礼之势。

只要不是毁天灭地的大事，季、唐二国这两个上级修真国，便不会干预内陆的纷争。

而想要进入内陆，只有三条路线可走。

第一条，自圣东进发，穿越十几个圣国属国，到达边疆东门关，再乘飞天舟一路横渡万妖海。这条路线，路程长达数千万里，就算有圣皇的文牒，沿途不会有人阻拦，可光是赶路，就算日夜不停，也得大几年的时间。更何况万妖海是无数海兽妖族的栖息之地，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第二条，比第一条要快上一些，自南边走官道，跨越七八个修真国，到达镇南关，再从镇南关前往越国，乘坐传送石碑。只是近些年，圣国与越国一直相持对峙，战事不断，若是走这条路，以韩凌淮王的身份，必然会引来越国的针对，怕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就算一路顺利，顶多花费六七年，便可到达内陆，比第一条路线，至少能节约两三年的时间。

这两条路线，韩凌听完，都未曾点头。

六七年的时间，对修士而言，或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韩凌来说，却根本等不起。他的敌人，那位沉睡的上古大能，随时都可能苏醒，寻到他的踪迹，他必须尽快提升实力，根本没有这么多时间浪费在赶路上。更何况，圣国与越国正在交战，走第二条路，不仅会给自己惹来麻烦，还会连累圣国与韩家，此路断然不可行。

第三条路线，自寒北港出发，穿越十四个修真国，横渡弱水之海，进入晋南港，最快三年，便可到达中级修真国晋国。

只是这弱水之海，凶险无比。自古便有传言：弱水多情，可葬英雄。这弱水，与寻常海水截然不同，寻常的渡海法宝，落入弱水之中，瞬间便会被腐蚀殆尽；修士若是落入弱水，便会如同凡人一般，根本调动不了半分法力。弱水本身又重逾千斤，一旦堕入，便会不断下沉，直至坠入深海，必死无疑，非珍贵法宝不得过海。

若是乘坐官方的过海舟 “蓬天舟”，必须缴纳一人十万中品灵石的门票，而且这只是上船的费用，船上的吃食、修炼材料，都需要另外算钱。不过圣皇也特意提醒，韩凌手中的飞天舟，乃是宋祖亲手炼制的罡玉至宝，足以抵御弱水的腐蚀，用来渡过弱水，完全可行。只是乘坐官方的蓬天舟，或许会更加安全一些。

这条路线，是圣皇为韩凌挑选的，最好的路线。无论是走官道，还是自己驾驭飞天舟，都是速度最快，也最稳妥的。

至于灵石，圣皇根本没让韩凌操心。圣国虽然只是下级修真国，可区区十万中品灵石，就算韩凌拖家带口，几十上百人一同过海，圣皇也完全给得起。毕竟，韩凌给圣国带来了两千年的国运，除了皇位不能给，其余的东西，圣皇没有什么是不能给韩凌的。

“就选这条了！” 韩凌听完，当机立断，敲定了第三条路线。

韩凌的选择，圣皇仿佛早有预料。他哈哈一笑，随手扔给了韩凌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韩凌神识一扫，里面赫然装着百万中品灵石，灵气充裕，晃得人眼晕。

“陛下，这……” 韩凌刚要推辞，便被圣皇抬手拦住了。

“淮王不必推辞，这点灵石，就当是寡人给你的饯别礼。” 圣皇笑着摆了摆手，“你选好了路线，寡人这就去为你筹备相关的文牒与手续，大概需要半月左右的时间，淮王正好可以在皇都，好好休整一番。”

韩凌看着手中的储物袋，心中微动，对着圣皇郑重地躬身一拜：“多谢圣皇陛下。小王在此立誓，有生之日，只要小王不死，便保圣国不灭。”

这一句话，韩凌说得斩钉截铁，如同立下了天道誓言。

圣皇闻言，眼中满是欣慰，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随即挥了挥手，遣退了韩凌。

韩凌走出通天塔，外面的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归圣的事，已经了却，圣国这边，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剩下的半月时间，便是要和故人们好好告别了。

还有莲琳那件事，他必须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而且，他也好久没有回黑曜城了，也不知道父亲大人和母亲身体如何，不知道小妹韩岚，如今怎么样了。

这半月，便好好去告别，好好去看看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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