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代桃僵（二）

溜溜达达走了半柱香，刚进陆家府邸，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演武场空空旷旷，方圆百丈一马平川，唯有中心处设着一座五丈见方的实木演武台。四下阴暗，不见半盏灯火，照明全凭月光。周末被台上一尊显眼的仗八铜鼠吸引——这铜鼠三足而立，状若金鸡独立，左眼镶着银白玉，右眼嵌着黑曜石，背负九十九朵金莲，象征九十九重天，寓意九九归真。他认得这物件，名唤洞玄仪，可瞧着却像只即将嗝屁的瘸腿耗子，在那伸腿瞪眼、苟延残喘。洞玄仪用于检测炼气入门者对玄炁领悟的参差，乃玄天宗至宝，价值连城。陆家的玄炁检测定在明日晌午，今夜就急不可耐地从城主刘守那里求取，这堂而皇之地摆在这儿，还无人看管把守，实在怪诞。“风铃城的百姓素质都已经这么高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周末踏上演武台，警惕地打量洞玄仪，暗忖，“事出反常，必有所图！”

凑近敲了敲这充满诡异气息的洞玄仪，周末凝神静气、敛神思索，后脑勺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精神随之恍惚，竟如先前置身太虚般，顿感天旋地转，意识仿佛被驱逐出身体……冷风骤然停歇，空中皎月隐去，时间似白驹过隙般流逝，空间如烈火焚烧般扭曲跳动。阴影随着黑暗退去，天光大盛，花木凋零，一片梧桐叶无声飘落，落在空地上的瓦砾堆与枯枝败叶间。洞玄仪迅速与他拉开距离，又像鱼跃出水面般，被天光照得愈发清晰。

镜花水月，虚实往复，光影相生。

演武台上，一道虚影逐渐实质化，最终化成个糟老头的模样——这副人模狗样的臭皮囊，周末自然认得，正是贾钱那厮。“诸位陆家子弟！今日的玄炁检测，决定着你们自身和陆家的未来！日后是通玄得道、习武从军，还是学文当官、入市经商，甚至卖身为仆，全由检测结果定夺！其重要性，自不必多说！”贾钱穿了件体面的冕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半点醉意都无。

周末心中诧异，耳畔又传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吵闹。他猛地回神环顾，发现自己竟已站在台下——演武场里挤满了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少男少女，他们大多与陆家血脉相连、同气连枝，像他这样拥有“钞能力”的，寥寥无几。晴空万里，不见皎月，周末错愕地揉了揉眼睛，彻底不知所措。

“我俩既是跟随少主而来，自当倨傲些，莫要这般唯唯诺诺，辱没了宗家气势。”身旁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周末转头，见是个面容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子，穿青缎罗裙，腰佩环首雁翅刀。

“你哪位？”周末拍了拍脑袋，又是一阵剧痛——后脑勺不知何时肿起了一个大包。“什么情况？”他脑子里一团浆糊，低头瞧见脚上趿拉着一双不伦不类的宽松大红鞋，更懵了，“我分明刚才还赤脚踏石桥、逛演武场，怎么一晃就到次日晌午了？”

女子不答，冷酷的脸上，嘴角却难掩一抹狡黠笑意，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腰间雁翅刀。

周末眼眉一跳，“吴妍语”三个字突然撞进脑海。二人正前方，站着他们的少主子——陆家家主独子陆仁，是个与自己相貌平分秋色的俊美少年郎。

周末满心不解，更感不安。此刻他只想静一静，理清思绪，好好捋一捋当前状况。

“怎么了？现在嫌弃了？”吴妍语见他低头呢喃，眉梢一挑，没好气地低语，“是你自己赖着抢着要跟来的，没人逼你。”

周末满心想事，瞥了眼吴妍语罗裙下的脚——竟也套着双一模一样的大红鞋，一双布满老茧的大脚把鞋子塞得满满当当。他随口敷衍：“好一双‘蒲扇金莲’，倒是跟我的尺码差不离，穿着还算舒服。”

说者无心，声音却没压住。周围几个离得近的陆家子弟听者有意，纷纷投来猎奇的目光，对着吴妍语指指点点，言语轻佻。

“你明知故问！”吴妍语的脸瞬间涨红，慌忙把脚往罗裙里缩。身为女儿家，长了双比肩汉子的大脚，平日里背地里的取笑就没断过。

“我是真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周末迷茫地摇头，望着台上的洞玄仪，努力回想昨夜的事。

“休要装蒜！你分明知道，就是故意的！”吴妍语急了，话里带着委屈，“你这白眼狼！昨夜烂醉如泥，丢了衣鞋，险些冻死街头。我不顾自身名节，扶你进我闺房，为你沐浴更衣……”

“嗯？啊！这……聒噪！”周末越听越不对劲——大庭广众之下，这娘们儿竟说些虎狼之词，就不怕人误会？他赶忙打断，可已经晚了。周围的陆家子弟心照不宣地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窃窃私语和轻佻的哄笑瞬间传开。

“吴疯子，你脑子进水了？”周末瞪她一眼，语气不善，脑子里更乱了。

“你叫我什么？”吴妍语瞬间愠怒，眼神里满是威胁，气势凌人。

“我确定，你听得清清楚楚。”周末定了定神，认真道。

“你有种再说一遍？！”吴妍语手按刀柄，锋芒毕露。

“‘有种’与否，是既定事实，不会因为我证明什么而改变。请理性认清现实，吴疯子！”周末心里发怵，嘴上却不肯输。说绰号时一字一顿，又愤愤然俯身脱掉一只大红鞋，摔在吴妍语身前，一副教训晚辈语气道：“保持淡定，休要再像长舌妇般聒噪！”

这一幕被围观者瞧得真切，揶揄的嘲笑声越来越大。

“你——”吴妍语对着围观者的讥笑只是蹙眉，可瞧见周末这行径，顿时气得咬牙切齿，恼羞成怒地抽刀相向。

“呛啷”一声，吴妍语腰间的雁翅刀出鞘，淡青色的刀身明晃晃的。刀刃迎面斩下，势大力沉如劈华山。周末仓促间踉踉跄跄侧身躲开，刀“咚”地斩入地面。吴妍语弓步上前，拖刀横扫，泥土飞溅。

“莫不是疯病又犯了？！”周末愤怒咆哮，仓皇后撤。

有好事的陆家子弟见状，立刻起哄，还主动让出一圈空地。更多人闻风而来，挤过来凑热闹。演武台上，贾钱扯着嗓子喊“肃静”，可这时候，谁还听他拿腔拿调？场间瞬间沸腾。

吴妍语半句不答，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双手握刀直冲过去，刀花翻飞，一人一刀如离弦之箭，直逼周末。

周末心脏狂跳——他是真怕了。吴妍语炼气九层，距离洞玄境一步之遥；自己炼气三层，不过刚入门，与之匹敌，纯属螳臂当车。更关键的是，吴妍语性子刚烈，精神无常，狂悖无道时拔刀砍人，下手从不留情。

吴妍语目光如炬，雁翅刀直刺周末喉腹。周末一退再退，迫不得已，甩出了杀手锏——右臂猛挥，一道金光从袖中掠出，直射向她。吴妍语脚步一顿，挥刀上撩，暗器被斩成两半，从她两侧飞过，钉进身后演武台的木柱里。

周末短暂缓了口气，恶狠狠地说：“疯女人，我不跟你计较，别以为我怕你！”

吴妍语眼神冰冷，横刀胸前，手指轻弹刀身。刀身发出一阵嗡鸣，像在挑衅，又像在嘲讽。

“真是醉了！”周末自嘲一笑，随即收敛气息，肃穆道：“好，今日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手段！”

话音未落，吴妍语已运起身法逼近。这一次，周末指间金光闪烁，竟不退反进，迎了上去。交手刹那，他先用下九流的“偷星窥月”虚晃一招，随即化掌为拳，势大力沉地轰出，指缝间还藏着暗器，顺势飞射而出——虚中有实，实里藏阴，三招一气呵成。

可吴妍语根本不睬那虚招，一招“背刀式”用刀身压住他的重拳，另一只手精准地反手接住暗器，同时旋风腿踢出，直接把周末踹飞出去。她捏着手里那两枚当暗器的铜钱，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哼，这就是你的手段？我见识了。”

圈外众人顿时兴奋起来，更有不嫌事大的，扯着嗓子起哄：“杀了他！”

周末自知不是对手，短短几招就落了下风。听见这山呼海啸般的起哄，他顿时不干了——凭什么众人围成圈看热闹，就他当猴子耍？要乱，大家一起乱！“祸水东引”的念头刚闪过，他不再局限于圈内缠斗，一个翻身后跃，直接窜进了人群。

吴妍语早已被怒气冲昏头脑，本就是个不管不顾的女魔头，哪里顾得上周围的吃瓜群众？她一招“白鹤亮翅”展开身形，提刀就杀进了人群。几个离得近的围观者躲闪不及，瞬间被刀擦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还有个倒霉蛋的手指被齐刷刷斩断。演武场里先是一片惊呼，接着是漫天骂娘声，再后来，陆家子弟们纷纷抄起家伙，朝着吴妍语就冲了上去。

一个戴铁拳套的强壮少年率先挡住去路，怒吼道：“陆家不是你这野丫头撒野的地方！”话音未落，铁拳已轰出，势如狼奔猪突，不可阻挡。吴妍语却不闪不避，雁翅刀直刺而出，“噗嗤”一声，刀刃从少年肩后穿出。她借势一个跟头翻起，悬空时猛地拔刀，少年的断臂瞬间飞了出去——这出手速度之快，谁都没料到。另一个没来得及躲的少女，慌慌张张拔刀想要格挡，却被刀身重重扇了个耳光，当场捂着脸蹲了下去。

吴妍语一路追砍，整个演武场彻底炸了锅，乱作一团。人人奔逃，惨叫声此起彼伏，混着兵器碰撞声，嘈杂得像开了锅。

今日的玄炁检测对陆家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贾钱瞧着事态彻底失控，心里清楚“办事不力”的罪名跑不了，赶忙亡羊补牢，扯着嗓子对护院打手们吩咐：“快！抓住那两个闹事的！无论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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