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代桃僵（一）

朦朦胧胧中天旋地转，一片破碎的虚空中，四周尽是看不透的雾霭，雾霭中，撼天动地的涛声不绝于耳。一段段毫无情感的话语如一柄锋利的匕首，划破震耳欲聋的涛声，直击心灵深处。模糊不清的陌生画面开始闪现，支离破碎的记忆开始加载……突兀地，一个面相猥琐、骨瘦如柴的醉醺醺老头形象，豁然呈现在眼前。

老头原名贾钱，人称假胖子，乃是风铃城陆家管事。此刻，贾钱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没好气地对着面前呆板木讷的少年嚷嚷：“小友呀，不是老夫矫情，来这风铃城最大的瓦舍，就吃这么三瓜两枣，寒碜，太寒碜了！”贾钱举起所剩无几的烧刀子一饮而尽——三两老酒，一两敬了土地，一两润了青衫，最后一两方才喂进五脏庙。“今日意兴阑珊，不够痛快。也就是老夫为人正直，不近女色，视金钱如粪土；若是换作他人，怎么也得去溢香楼快活一番，再去那赌坊耍上一耍。”稍作停顿，见少年并不接话，贾钱又没好气地指向桌上残羹冷炙：“倒不如抽几撮乌香来得畅快！”

少年静坐如钟，混浊不清的眸子里渐渐有了一丝神韵。他僵硬地抬起双手，放在眼前看了又看，紧接着四下打量：此间是瓦舍，规模颇大，有十几座勾栏，遍布三教九流人士、五花八门教派，汇集说书、卖艺、唱曲、杂耍等行当。正因如此，丝竹乱耳，鼓乐惊梦，叮叮当当、噼噼啪啪、叽叽喳喳的声响，嘈杂不已。

“唉——榆木脑袋，你且好好想想！”贾钱长长叹了口气，唤来伙计添了一壶好酒、几碟小菜，把少年晾在一边自斟自饮起来。不过几支小曲的功夫，便壶干碟空。贾钱意犹未尽，嘴里叼着鸡骨头，抬手想召唤伙计，想了想又摆了摆手。“考虑得怎么样了？”兴许是乏了，又或是醉了，他抬眼瞅了瞅神游太虚的少年，百无聊赖地晃着空酒壶，“咚咚”敲了敲桌面。

少年如梦初醒，带着些许惊慌与迷茫看向贾钱，转而又恢复了木讷。

贾钱见这呆如木鸡的少年终于有了反应，赶忙挥手屏退角落卖力唱曲的爷孙俩，转了转一双贼亮的招子，凑到少年跟前，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小友啊，少年人书生意气、轻狂些是好事，可现在机遇就摆在那儿，名额所剩无几——你不屑人情世故，他人偏趋之若鹜。”少年似有所动，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贾钱察觉后，自以为打动了对方，赶忙单刀直入：“你是知道的，此事虽归老夫管，但若想事成，仍需上下打点，花些银钱。”

少年思绪如麻，或许是酒精作用，头痛欲裂。他使劲摇晃、捶打脑袋，没有回答。

贾钱见了，终于有些急了：“嗬！周末，你个傻孩子！老夫堂堂通玄境大佬，真是闲着没事干、脑袋被驴踢了，才会为你着想！”说罢，扔下筷子，起身踹凳，挥袖作势要走。

“周末——”少年喃喃自语。记忆如线，不断缝合陌生的画面，编织出万物真灵的空间与千奇百怪的事件；又像一条勇往直前的小船，徜徉在仅仅十六个春秋的时间长河里。混浊的目光渐渐清澈，少年周末仿佛大梦初醒，恍如隔世，又似庄周梦蝶，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切。

贾钱挥动的衣袖被少年扯住。少年本无动作，可窥得间隙，身体竟不由自主地上前，下意识将一片金叶子递到贾钱面前。

贾钱愠怒的脸色愣了愣，转而大喜，回身扶起板凳坐下：“呦，什么情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今个儿怎会这么上道，不错，不错！”贾钱抢过金叶子，用牙咬了咬验成色，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钱这东西，就该用在刀刃上。小友放心，事情包在老夫身上！”

周末微微皱眉，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明白。冥冥中，这具身体仿佛另有所属，却又与自己贴合得天衣无缝。他清楚记得：原主天性善良，自幼天赋异禀，极善推演占卜，却也因此招致五弊三缺——父母早亡，生活疾苦。虽自命不凡，却生逢乱世，沦为奴籍；幸遇陆家家主，得以卖身，成了幽州境犄角旮旯处风铃城陆家一名默默无闻的杂役。

噩梦开局，命运给了周末一个极低的起点。想要在乱世苟活，不断跨越阶层，最终完成华丽的逆风翻盘，难如登天！周末不由苦笑：“在这个有志难伸、有事难成的时代，我尽量不自甘堕落。”

钱进了口袋，贾钱心头大喜。听见周末的酒后牢骚，他并不以为然：“成为世家子弟又怎样？有钱有势，就能吃喝嫖赌、胡作非为？小友莫要妄自菲薄，如今你虽龙在浅滩，可事在人为。”他用筷子在鸡公煲里翻腾，夹起一块鸡锁骨，得意扬扬道：“小友心气高，不愿虚与委蛇，不像吴疯子那般溜须拍马，甘做少主的忠诚狗腿子。若你肯低头，一切水到渠成，何须劳烦老夫打点周折？”

周末安静地听着，把玩着琉璃酒盅，浅浅一品。烧刀子下肚，化作一团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一缕不甘的残魄似乎也被驱逐。周末没察觉任何异样，轻轻叹了口气：“现如今我倒是愿意了。”

“看来你是真醉了，倒比清醒时更明白事理。”贾钱拖着疲惫的身体，浑浑噩噩再次起身，“咸鱼翻身难如登天，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咸鱼。小友怀才不遇，昔日韬光养晦，日后定有大造化！”说罢，又嘿嘿傻笑几声，不再停留，径自而去。

周末不置可否，也不再好奇地四处打量，对周遭的人与物慢慢失去了兴趣。正觉乏善可陈时，瓦舍伙计适时出现。周末了然地摸了摸空空如也的两袖，终是信了贾钱的鬼话——是金子总会花光的！

被撵出喧嚣至极的瓦舍，步入相对寂静的坊市。月挂枝头，树枝稀疏，树影婆娑，秋风瑟瑟。阵阵凉意席卷全身，周末颇有些狼狈，冻得直打哆嗦。瓦舍伙计还算讲究，搜遍他全身只找到三枚铜钱，于是只扒了他成色不错的羊毛毡靴与皮裘，便把他轰了出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街道上早已不见始作俑者贾钱的踪影。

赤脚踏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周末沿着笔直宽敞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身体渐渐适应了周围环境。凄凉的月光、冰凉的晚风、人影稀疏的夜坊、秋虫的悲鸣——这些稀松平常的事物，竟让他莫名觉得亲切，回味流连，却又总感觉哪里不对。他驻足石桥上，本想学文学大家或世外高人那般，负手而立、举杯邀明月，装一回清高文雅，却因脚下刺痛失了格调。弯腰拾起硌脚的小石子，周末自言自语：“我大抵是喝醉了！”

石子抛出，击碎平静的水面。涟漪荡起，皎月摇曳，记忆随之颠覆、回溯。他依稀记起这处人间烟火：家徒四壁的陋室、富甲全城的陆家、内讧不断的风铃城、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幽州，以及这个拥有旷古奇闻、绚丽诡异的灵界！在这个万物有灵、众灵聚集之地，科学像头犟驴早早尥了蹶子，玄炁灵力却接踵而至，无穷无尽地放大，化作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的诱惑，像荡妇勾引登徒子般蛊惑人心，延伸至九州每一处角落，渗透三教九流、八大江湖。这直接导致灵界崇文者寥寥，尚武风气大行其道——四下暴徒扎堆，流氓遍地，人人敢笑黄巢。

“此间倒是颇有些趣味，或许大有可为！”水面上的皎月趋于平静，石桥上的人影从一个台阶迈入另一个台阶，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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