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从贤悯皇后薨逝中宫之位就一直虚悬着。

卢皇后原是尚寝局的女官，她那时是个饱读诗书容貌出挑的少女。各个宫殿院舍的灯火都由她来清点收发，南三所的小皇子们都喜欢年轻聪慧的内侍加之南三所的灯烛用量极大，当年那些小皇子就总要让卢女官来送东西。

皇上那时还是德王奉召入宫在南三所对这位卢典灯一见倾心，在他入主东宫后就立刻把她纳作了侧妃。独享了好几年的宠爱却一直没有子嗣，但最终那些尖刻的眼光随着长子兰承的出生暂时消退了。

多年以后先皇驾崩，皇上把卢侧妃被扶正为皇后，而宫外的人却得知正妃唐氏只得了个嫔位，这引得朝野哗然民间更是传得神乎其神。唐嫔可是中堂大人正妻嫡出的千金大小姐，那么多服侍皇上的女人里哪个不比她卢育礼出身高贵？！

皇长子是皇后嫡出的孩子立为储君名正言顺，可总有人不甘心啊。

她们起初只是为难皇后身边的宫女，暗地里使绊子折辱那些可怜的宫人。后来是栽赃陷害与皇后亲近的妃嫔，虽然查清了真相可那位妃子终究还是疏远了皇后娘娘。

再后来闲言碎语已经不足以排解他们心中的恶意，他们把秽物泼在宫墙上，把身首异处的猫狗被偷偷放在坤宁宫的屋顶，就连投毒这样荒谬的事情也是屡禁不绝，忧虑和惶恐取代了光明和花香填满了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皇上的疏远令她绝望而那些仇视的目光并没有随之远去，在生下没有气息的四公主后，了无生念的她终于解脱了。

几乎没有人质疑皇后娘娘的死因蹊跷，几乎没有人不在惋惜感慨，几乎人人说出的话都是些：“飞星不常现，彩光等千年。琼华朽落瑞雪消减，只因天恨瑰宝堕凡间。”

众人的恶意竟像是跟着薨逝的皇后娘娘一起烟消云散了，有的人也开始感怀起她生前的宽厚仁慈来了。他们在她的灵柩前做足了情深义重的戏。

一个个都像是清清白白与此无关，就好像皇后娘娘真的是被天庭请去做神仙了。

他们都自以为滴水不漏能够瞒天过海，就算国丧当头都无法让他们抑制住自己那春风得意的嘴脸。

坐在龙椅上无法动弹的皇帝，已经因为自己的任性失去了太多东西。他需要更多眼睛去帮他监视，更多的爪牙替他行动，更多的棋子为他牺牲。

东璋王夫妇求得了皇上的密诏，奉旨查清了那些恶人的罪行，歼灭了足以腐化国基毁坏民生的蛀虫。王妃替她的长姐报了仇。

在罪人家中查抄得来的银钱珍宝竟能给士兵们发放十几年的军饷！王爷和王妃的身份已经没有继续加封的余地了，皇上能给的除去钱财以外还有许多令人咋舌的特权。

这也不是皇上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他给予皇后的哀荣更是令人惊叹。

已故皇后的牌位没有依照祖训送入太庙供奉而是一直停放在坤宁宫，皇上说过：“坤宁宫的一切都不许变动，一切物件要如同皇后生前一样地陈列。”

入宫祭奠贤悯皇后也是王妃获得的特权之一，大概的流程与入宫朝见相似。

司礼监先要把圣旨送到府上，入宫当天又要派机灵的宫人来接引，要把贵客们当天的穿着样貌全部记牢了，一回到宫里就要告知所有当值的宫人们。虽然是费力的活却能拿到不少赏钱。

这位同行的贵妇正是卢家如今的主母，也是贤悯皇后与王妃的长嫂。

王妃卢氏身穿着御赐的蟒袍，青色的绸缎上纬线交织着在那用银线混着蚕丝捻成的经线上，织成了精巧美丽的暗纹。头冠上的累丝金凤衔着的宝石挑牌垂于肩上，只有迎面而来的微风能够吹动。

淑人苏氏的朝服上绣着祥云孔雀的补子，细长的眼中流露出温柔的神情，眼尾有些笑纹面相十分和善，上唇含珠唇峰上有一颗比芝麻还小的痣。体态丰腴多有一些福相双颊丰润牙齿白净一看就是锦衣玉食的贵妇。

陈月辉按理该叫郡主，但她还没到正式册封的年纪暂无封号也没有赐服和印绶，所以只称作王女殿下，入宫朝见只需衣着得体不僭越即可。她头上的两环小髻上插着一支银胎烧蓝的蝴蝶簪，脑后留了两绺头发各用酱红色的头绳绑成了粗粗的马尾，后脑用丝带堆成白中透着浅绿的栀子花装饰，每到有光的地方都会亮闪闪的很是抢眼。

进了宫门就要下轿了，卢苏氏的脚刚一落地就没能站得稳，先下轿子的陈月辉上前扶住了她。“舅母留神脚下。”

王妃下了轿子卢苏氏要朝她行礼，还没等她弯腰就被王妃扶起来了：“免礼免礼，原就是一家子的人何必弄这一出虚的东西？还是嫂嫂的腿脚要紧”

卢苏氏苦笑着说“王妃费心了，妾身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骤然放开它反而疼得更厉害。”

“净是些无妄之灾。”王妃拧眉叹道，她又问起侄子和侄女的近况。“顾京和顾寜还好吧？”

苏夫人先讲起了长子的近况：“顾京的课业倒也还好，只不过现在还只是个秀才。我有个远房侄儿从前和他在一块儿读书的，现已在工部任职了。我也想寻人去举荐好歹先谋上一份差事，可我夫君就是不肯。”

王妃劝道：“顾京这才刚成家，立业的日子还长着呢。嫂嫂当年也是陪着哥哥从那凄凉之地吃过苦回来的，祖父当年清清白白尚且死在狱中。如今更要明哲保身切不再可卷入是非中。”

苏洗菱想到这些也直冒冷汗：“王妃还记得我夫君刚回京时的样子吗？那又黑又肿的样子您都差点没有认出来。我真怕顾京走了他父亲的老路。”

“那倒也是。”王妃的再不多说只在边上应和着。

卢苏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轻地落下，背影如春柳般优雅动人摇曳生姿：“顾寜这丫头呢越来越倔了，识了点字读了些书就来和我讲道理了。说出来的话一套又一套我都说不过她了。”

王妃素来与这侄女投缘自然出言维护：“顾寜打小就机灵，上次进宫的时候也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想来不会做出格的事情。”

“王妃一向喜欢帮她说话，不过也难怪，这孩子的脾性能与你投缘也是她的福气。”卢苏氏又转头问起了身边的外甥女：“月辉啊，有空多到舅母那边去坐坐，你表姐总是念叨着要见你，我要是不拦着些她就自己骑着马来找你了。”

阵月辉马上应承了下来：“我回去就把拜帖写好让玟绮送过去。”

要从外宫进到内宫还有一道需要验明正身的程序。这倒也不算繁琐，查验过诰书并搜查随身的东西确认没有夹带禁物就可以放行了。

命妇的印鉴和诰书是十分重要的入宫凭据，如若保管不善以致损毁少则罚俸半年多则……

樟木盒子用作保存诰书无疑是的极好选择，卢苏氏她母家是几百年都没断过文脉的书香世家。对于竹、绢、纸的保存十分上心自有一套秘方去维护，她那只盒子刚一打开香气就涌了出来。

乾清宫与坤宁宫互相对应着，两座宫殿一南一北象征着天地阴阳。交泰殿就在两宫之间，阴阳交替时辰转换都要在此鸣钟，宫人值夜的班房也设在交泰殿的最下层。

坤宁宫里摆着的花草都是贤悯皇后生前最喜爱的那些品种。其实原先那些花草早就没了但万幸后来补上的那些都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就像贤悯皇后在世时的样子。

东璋王妃和大学士夫人带来的贡品都交给了值守在一旁的女官。

三人依次对牌位行了大礼，犹如皇后生前一样。

女官低着头规规矩矩地把这些民间的贡品烧给了皇后，宫里原本不兴这么做的。

王妃无意间看到那女官被火光照红了的脸，一时间竟想起了从前在姐姐身边侍候的人。她皱着眉又抬眼看到了贡桌上放着几张手抄的经文，这上面熟悉的字迹使得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卢育祥呆呆地看着神位牌上的字，上面没有姐姐的名字只写着一大串金字尊号。

叹了一口气她就收回了目光，听到背后有些响动但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悄悄地观察起了自己女儿的反应。

陈月辉不动声色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她其实很想回头看一眼但现在她连头都不敢动一下。她想起母亲两年前让玟琦把自己拖下轿子时那冷漠的眼神，不敢有任何动作。

陈月辉低眉顺眼地站在一侧，她听到母亲突然问那女官：“你是今年调来的？”

那女官回话很利索：“回王妃的话，奴是去年五月从尚寝局调来的。”

王妃并未再细问她的来历：“今日太子殿下可曾来过？”

女官答：“寅正三刻时就来过一趟祭拜过皇后娘娘就回去了，后面又来过一趟只是没进门。”

王妃的声音冷冷地继续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月辉听得出来那女官的声音小了许多：“就在刚才，太子殿下在坤宁宫外停了一会儿就走了。”

“那你刚才为何不出声，不问安，不行礼？”王妃提高了声音，阵月辉也跟着把心提了起来。

女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奴……方才并没有见到太子殿下，只是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才……确认的。”

王妃的表情和声音依然冷得吓人：“我问的是你为何不出声？”

女官看样子被王妃吓得不轻跪在火盆边上战战兢兢地再也不敢说话，像是脱了劲一样佝偻着身躯几乎要瘫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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