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铃响幽林

两人在土坯垒砌的灶房里匆匆扒拉完午饭——一碟咸菜，几个窝头，还有早上柳氏特意给两个孩子留的两碗蛋花汤。小芸手脚麻利地抢着洗了碗，又拎起墙角两个小巧的竹筐。

"姨，我们采蘑菇去啦！"她声音清脆，手腕上的红绳铃铛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柳氏从里屋探出身，手里拿着一顶草帽："日头毒，把帽子戴上。"她仔细给小芸系好帽绳，又看向富贵，"富贵，照顾好妹妹，别往深山里走，听说最近后山不太平。"

"知道啦，娘。"富贵瓮声瓮气地应着，接过另一个竹筐背在肩上。他腰间挂着一枚暗褐色的石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他在溪边捡到的，因为形状圆润，色泽特别，被他当成了宝贝挂在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篱笆，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土狗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快点快点！"一离开大人的视线，小芸立刻恢复了活泼，她扯了扯富贵的衣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知道一条近路，保准比二虎他们先到后山！"

富贵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嘟囔道："你又知道近路？上次你说的近路，差点让俺俩掉进捕兽坑里......"

"那次是意外嘛！"小芸吐了吐舌头，手腕一扬，铃铛清脆，"这次保证不会！我前两天看见张叔从那条小道下来的，背着好大一捆柴火呢！"

不由分说，她已拉着富贵拐进了村后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这条路确实窄陡，但显然常有人走，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坚实。两侧的灌木丛时而擦过裤脚，留下细小的露水痕迹。

小芸像只灵巧的山雀，在崎岖的山路上蹦跳前行，红色的头绳在翠绿的山色中格外显眼。她不时回头催促："富贵哥，你快些呀！"那声"哥"叫得又甜又脆，让富贵心里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大半，只得加快脚步跟上。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发茂密，暑气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去，只剩下沁人心脾的清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偶尔有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路旁。

"你看，我没骗你吧？"小芸得意地指着前方一片松林，"从这儿穿过去，就是长鸡枞菌的那片老槐树林了！"

松林里光线幽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褐色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寂静，只有他们踩碎枯枝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几声鸟鸣。

就在这时，小芸手腕上那串一直随着步伐轻响的铃铛，忽然突兀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最小那颗铃铛自顾自地、极其轻微地"叮"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颤音。

小芸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腕，铃铛立刻安静下来。

"怎么了？"富贵回头问。

"......没什么，"小芸摇摇头，浓密的睫毛眨了眨，随即又扬起笑脸，指着前方，"快看，到了！"

穿过松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上，几株老槐树伸展着虬龙般的枝干，树荫下，果然星星点点地冒着一片棕白相间的蘑菇——正是味道极为鲜美的鸡枞菌。

"哇！这么多！"富贵眼睛一亮，瞬间把刚才那点异样抛到脑后，兴奋地冲了过去。

两个孩子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鸡枞菌的菌柄脆嫩，需得用指甲轻轻掐断。很快，竹筐底便铺上了一层鲜嫩的收获。

小芸采得专注，但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向四周。松林边的那声铃响，像一粒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细微的涟漪。她总觉得，这片平日里熟悉的林子，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是太安静了吗？连鸟叫声都稀疏了不少。

"给。"富贵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递过来几朵特别肥嫩的鸡枞菌，黑红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这几朵大的给你。"

小芸心头一暖，接过蘑菇，刚想说什么，目光却猛地被富贵腰间那枚石子吸引。

那枚普通的暗褐色石子，此时在斑驳的光影下，似乎泛起一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一闪而逝。

"富贵，你那个石头......"小芸下意识地开口。

"嗯？石头咋了？"富贵低头看了看，随手摸了摸，"沾上泥了？"那石子看上去并无任何异常。

小芸眨了眨眼，再看时，那点微光已经不见了。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造成的错觉吗？

"没......没什么。"她按下心中的疑惑，正要低头继续采摘。

叮铃——

这一次，铃声响得清晰而绵长，不再是单一一声，而是连续几声轻颤，带着明确的警示意味。与此同时，富贵腰间那枚石子再次闪过一抹微光，比之前稍亮了些，一股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衫传到皮肤上。

两个孩子同时愣住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也就在这一刻，一阵极轻的、绝非山风的窸窣声，从前方的密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地上的枯枝，又迅速隐匿。

山林间的寂静陡然变得沉重，仿佛无形的绷紧的弦。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气息。

小芸猛地攥紧了手腕上的铃铛，将它捂在掌心，铃声戛然而止。

富贵则下意识地向前半步，将小芸挡在身后，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他腰间那枚石子仍在隐隐发烫，像是在无声地警告着什么。

前方的树丛茂密而幽暗，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那里，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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