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中无仙

青崖村的人都知道，山上没有仙。

至少，三十年前还有。

村北那座照尘观，曾住着一个会踏剑过江的老道士。有人说他能一夜走三百里，也有人说他曾替死人续过三日阳寿。后来一个雷雨夜，山顶亮了一整夜，第二日再有人上山，道观空了，老道士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村里多了一句老人哄孩子的话——

“莫上青崖山，山中无仙，只有等仙的人。”

闻照川从小听到大，从没当真。

直到十七岁这一年的七月十四，他在山上看见了一个死人。

那日傍晚，大雨将至。

闻照川背着一捆药柴走过照尘观时，忽然听见院中传来钟声。

铛——

只有一声。

破观里的铜钟早在十几年前就被雷劈裂了。

闻照川停住脚步。

院门半掩，风吹过时发出吱呀声。荒草已经长到膝盖高，石阶间全是湿苔。

他本想离开，却看见门槛外有一串水印。

像有人刚从雨里回来。

可天还没下雨。

水印一直延伸到正殿。

闻照川握紧砍柴刀，缓缓推门。

殿中供奉的泥塑早已倒塌，只剩半张脸埋在灰尘里。香案前却坐着一个人。

白衣，灰发。

背对着门。

“前辈？”

没有回答。

闻照川又唤了一声。

那人忽然向一旁倒去。

砰。

闻照川这才看清，那是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干瘪得像在地下埋了几十年，可衣袍却湿漉漉的，水还顺着袖口往下滴。

更怪的是，他怀里抱着一本书。

书不厚，黑色封皮，没有名字。

闻照川没有立即去碰。

青崖村每年都有人进山采药，死人并不稀奇，可一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为什么衣服还是湿的？

窗外忽然响起第一声闷雷。

闻照川转身想走。

就在这时，那具尸体的手指动了。

他猛地后退。

干枯的五指却不是伸向他，而是慢慢松开。

那本黑书落在地上。

啪。

自己翻开了。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大衍三十一年，清虚道人，飞升。”

第二行字颜色极淡。

闻照川蹲下去，借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看清。

已收。

他皱起眉。

继续往后翻。

“昭元七年，玄剑宗陆苍梧，飞升。”

已收。

“景和十九年，白鹤真人，飞升。”

已收。

一个又一个名字。

闻照川认得其中几个。

都是茶馆说书人口中真正的仙人。

有人一剑断江。

有人坐化前白日生莲。

还有人据说在千年前当着数万人的面踏云登天。

所有名字后面，都有相同的两个字。

已收。

闻照川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寒意。

世人说飞升，是脱去凡胎，位列仙班。

可“已收”两个字，怎么看都不像在记人成仙。

倒更像……

记账。

雷声骤然炸响。

一道闪电照亮正殿。

闻照川无意间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有半行字。

“青崖照尘观，闻——”

他的手停住了。

闻？

他正要再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很多。

有人在雨中高声喊道：

“搜山！”

“登天簿就在这里！”

闻照川低头看向手中的黑书。

原本空无一字的封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三个暗红色古字。

《登天簿》。

而他脚边那具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

“别让他们……”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

“知道你看得见。”

话音落下，他胸口最后一点起伏彻底消失。

殿外，剑光照亮了整座青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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