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发家苦难史

万师傅抹去泪，接着说：“逃难到了九江，咱家留下不走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早来的帮衬后到的，城河岸边搭满了破破烂烂的小屋，斜坡上挖了大大小小的窑洞，有的挖个丈余宽，六尺长，三尺深的坑，上面搭上十多根椽子，钉木条，铺芦席，糊上麦草泥，新居就成了。

安顿下来后，难民各寻各的活路。有手艺到哪儿都能混个肚圆：沿街串巷补锅箍盆焊壶锔碗编笼；盖房砌灶盘炕扎顶棚一路吆喝；磨剪子抢菜刀就比谁嗓门大；剃头挑子连带正骨按摩掏耳屎；捏面人吹糖人吹琉璃嘎巴。走江湖的混杂其中，唱坠子，说大鼓书，斗鸡耍猴翻筋斗算命看手相，打把势卖大力狗皮膏药兼治跌打损伤。下苦人居多，澡堂搓背，拉洋车，扛大个打小工，拾破烂，收大粪沤肥将粪干卖给菜农。经营家乡饭食的不少——卖豆沫儿的，卖油馒头的，卖胡辣汤的，拿着爪篱操着河南口音吆喝：“浆面条碌大豆，一大字一壳篓子！“”护城河边棒槌乒乓声此起彼伏，你奶和一群女人蹲在岸边，在青石板上洗涤工厂油棉纱和脏麻袋，挣钱贴补家用.....你爷是庄稼人，别的营生也干不了，只好拉洋车。

出门在外，低人三辈。拉洋车的难民被称为“没尾巴驴”。拉洋车最怕遇上由杂牌军军官编遣的军官总队和伤兵。这些军汉有功不被封赏，有伤不得安置，一肚子怨气，看谁都不顺眼。军汉下了洋车就走，车夫追上要钱，轻则挨骂，重则犒劳顿老拳。那年南大街露天剧场上演《薛刚反唐》连台本戏，把门宪警和看霸王戏的军汉动了手，两下越打越凶，混战中不知道谁连扔几个手榴弹，当场炸倒一片！死人里有个拉洋车的，还是咱老乡，尸首拉回去后，一家老小哭的死去活来的！“父亲叹口气，总结道：“宁当太平犬，不做乱世人。”老万家在九江镇扎根不容易，现在虽说钱紧，却也有吃有穿，咱穷家小户的能过上安稳日子就知足了吧。”

儿子不爱听：“少翻腾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听着都没劲。知道咱老万家为啥穷吗？就因为祖祖辈辈都没文化！灾荒年饿死的都是文盲，没听说过满腹经纶的成路倒。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俺爷在外乡偷偷置了三亩水浇地，要是拿买地钱送你去读书，你也不会沦落到卖肉！”父亲大惊失色，赶紧去捂儿子嘴，再三叮嘱：“千万不敢在外乱说！咱家啥时候买过地？有地还叫贫农？安生日子不想过了！”

“人活在世上不光为了吃穿，精神生活比物质生活更重要。诗为心声，我要反映时代脉搏，做人类灵魂代言人。”

万老爹对“灵魂代言人”嗤之以鼻：“没养过猪，还没听过猪哼哼？念了几本书，写了几首破诗，就忘了自己姓啥为老几。识字越多越糊涂。书呆子爱钻牛角尖，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狗疯了挨砖，人狂了遭打，领导不收拾你收拾谁？”你看大明朝倒霉的哪个不是文人，没听说过杀人杀到杀猪匠身上的。

万演荄争辩：“自古‘文章憎命达，诗必穷而后工，贫困潦倒是人生另一种财富。不经历人生磨难，怎能出诗人，出大诗人?”儿子的话语虽然听不太懂，却是看出了他已经走火入魔，父亲心里急，耐住性子苦劝：“我知道你看不起爹，嫌爹没文化。你爹虽是杀猪卖肉的，脑子却不糊。爹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多。你就听我一句：现在的形势是吃奶孩的脸——说变就变，一来运动，先收拾文化人。看看周围，文化人吃文化亏的事还少了吗？文章一句没写对就倒了霉。你掰着指头算算，舞文弄墨的有几个有好下场?糊里糊涂就犯了错误，帽子扣到头上还不知道咋回事儿，咱干干净净的人，为啥非要淌浑水？你学啥都行，就是千万别学写文章，那玩意儿害死人！多吃多占没啥，乱搞男女关系问题也不大，什么错误都敢犯，就是不敢犯政治错误，那叫万年赃，子子孙孙洗不清！世事跟古代差不多，一人犯事儿，株连九族。老万家根正苗红，三代贫农，人前一站，放个屁都是响当当的！别到你这儿整个叛国罪，害了全家”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我还是想学文，想写诗，你就别瞎操心了。”

老爹眼一瞪：“学你娘个腿！球毛没长全就想飞了，越说你小子还越能行。不让管也行，饭，老子也不管了！从今儿起，你‘湿人’自个儿找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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