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泼门文人

万演荄高挑细长，一脸毛胡子，走路只带一阵风，看人从不拿正眼，浑身透着心高气傲。万老二只服敢作敢当的大哥万演达。自从万演达离家出走后，万演荄就成了以闷葫芦，一天都说不来了三句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迷上了看书，天天抱本大部头书钻研，发展到了一人关在屋里插上门再不出来的程度。

工夫大了，当娘的不放心，扒住窗户朝里面偷窥：老二如同老僧入定般闭目盘腿坐在床上，嘴里还念念有词，旁边放几本书。没烧香，不进庙，我这老二啥时候皈依佛门了？当爹的撇撇嘴;‘扯淡！老二卤大肠一顿能吃二斤，酱猪蹄一次啃四个还不够，他信哪门子的佛？”说是说，也有些担心，怕儿子看邪书走火入魔。趁老二不在，老两口进屋翻了个遍。在枕头底下翻出几本书，凭这扫盲班认下的几个字，万师傅连蒙带猜，晓得有几本是中国人写的唐诗宋词，还有两本再猜不出了。其中一本看上去有些蹊跷——封面是个外国人，深目高鼻，满头卷毛像西洋狮子狗，老二莫非念得洋经？听人说信洋教不用忌口。万师傅心里嘀咕，赶紧把五丫头叫来，认认书上是哪国的洋菩萨。

五丫头一看差点没笑岔气，捂着肚子一个劲“哎呦”，说外国人叫2普希金，是俄罗斯大诗人，不是什么洋菩萨。另一本是《外国名作家情诗选》。书里夹着几页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五丫头说：“这是演荄的字。二哥怕是相当诗人。”万师傅听得纳闷：“吃粗麻，屙细绳。就我这杀猪卖肉的还弄出个“湿人’“干人”的，真他娘的邪门！又鄙夷的说：“吃饱了没事干，愿意熬灯费眼你就写呗，还非整出个“情“呀“爱”的，酸不酸？我和尼玛见面第二天就结婚，还不照样生孩”

装了半肚皮诗词，屠户儿子文采大增，名言警句时有闪现，语文老师看得一愣一愣，红圈圈勾了一串又一串。墙上范文每期总少不了万演荄大作；学校黑板报诗歌也大多出自其手。万演荄自感火候已到，点灯熬油搜肠刮肚写了篇二十多行的自由体诗，题目叫《母亲啊，请给我一双明亮的眸子》。嫌《演荄》太俗气，自取笔名“青云”。诗寄给省内一家文学刊物，很快便在醒目位置刊出，还圈了花边。诗人一炮打响，都知道高三二班出了个“青云".诗人越发庄重，谈吐不苟言笑，连咳嗽都透着一股子深沉味。

家里出了诗人本该欢喜，万师傅却不屑一顾。高考填志愿，儿子想报中文系，将来在诗坛一鸣惊人。老爹坚决不同意：“要学就学点真本事，闹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用？那些“湿”的，“干”的有不顶饭吃。叫我说，上个高中专科最实惠。咱平头老百姓，学门技术，端个铁饭碗，娶个身体美的好媳妇儿，生几个虎头虎脑的好孩，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了。”见儿子直撇嘴，万师傅童说红色家史：“逃难那年，你爷挑个担子，前头箩筐破烂，后头框盛着你三姑和小叔。我和你大姑，二姑跟在后面。三块石头支口锅，野菜，花生壳，柿子把，甘蔗皮，榆树钱，烂菜叶子，地上拾到啥锅里就煮啥。一个破碗轮流用，先是小的后是大的，最后才是你爷。逃难路上流民从头看不到尾，经过的地方像遭了蝗灾，给后边什么都没有留下。全家三天没吃饭，可把人饿惨了！你小叔一个劲哭，闹着要吃的，。你爷烦了，骂兔孙孩子再苦就扔在半道喂野狗。你小叔不哭了，再也没有治过声，都以为他是睡着了。歇脚时一看，他身上早就凉了.......”父亲声音哽咽了，“眼看全家都要饿死，你爷狠狠心，把你五岁的三姑换了二斗包谷，以后回去寻了三次，再寻不到五姑的踪迹。屋漏偏逢连夜雨，睡到半夜破窑洞塌了，你爷挣扎着爬出，哭喊声惊动了周围，所有难民帮着一起挖。一家子被扒拉出来，你二姑也已经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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