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围猎

就在他心中暗自盘算时，却见萧郁安起身，低头凑近他，将他向后一推，随即，后背便抵在了墙上。

萧郁安目光专注地盯着他微颤的唇，滚烫的气息拂在面上，令他浑身绷紧僵直。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离得这样近，甚至可以看到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还有那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中一瞬的迟疑。

过了片刻，一阵脚步声散去，萧郁安抬手推开身前的人，毫无留恋地起身。

楚承稷望着她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逐渐明白过来，他原本想像往常一样露出厌烦之色，但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只得低下头，装作并无事情发生。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萧郁安已经回房歇息，只留下一句话：“明日围猎，望与我同去。”

夜色微凉，就如同故国，但斗转星移间，早已是风云变幻。

第二日清晨，年轻的帝王便带着浩荡的仪仗出城围猎，他坐于华盖马车之中，而萧郁安就坐在他的身旁。

礼车上回荡着丝竹管弦悠然的唱调，除此之外，却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几分让人心惊肉跳。

新帝元君祈从前的气质一贯是温润如玉的，但自从登上宝位，却显出几分张狂自大，就像此刻，他似笑非笑的望着萧郁安，眼中带着几分阴沉。

修长的指尖拂过萧郁安的发，他低声轻笑：“妹妹昨日可是快活的很呀…只是，哥哥想问一句，你收的，可是前朝王室的余孽？”

新帝如今的模样令她觉得陌生，但她依然像往常一样恭敬：“让哥哥见笑了，妹妹收的只是一些无足轻重的人物。”

新帝点了点头，等到猎场出现在眼前时，他起身，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长腿一迈，便大步向外走去。

这回，他站在马车下时，并没有将手伸过来。

有裂痕就有吧，左右达成了自己的计划，反正两个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就算表面上亲如一家，又有什么意义呢？

萧郁安苦笑一声，跟在哥哥的后面，进入行宫。

这行宫地处两山之间，宫殿雄伟壮阔，离宫别苑百余所，环绕着珍禽野兽和各种奇花异草。

而猎场则位于中心地带，四周环绕着江水，其中的草场一望无垠，可供贵族子弟策马，而不远处的山林中则藏着巨兽，正是比赛围猎的好地方。

魏国作为来源于西北的游牧民族，向来喜欢骑射，更喜欢古老的虐杀之法。

如今一来到草场上，新帝就有如变了一个人，雕弓一送上来，就搭好弓，随即松开双指，对着前方的奴隶射击。

只听得嗖的一声，几枚利箭脱弓飞出，不偏不倚的正中那些奴隶的心层。

一时间，血水飞扬，就如同一场最绚烂的烟花。

其他的贵族少年也跟随着，疾驰的马蹄在奴隶间踏过一地鲜血，但欢笑声直上云霄，混合着奴隶们尖锐的哭喊，倒是一场纵情的狂热。

望着眼前的一切，萧郁安只是觉得作呕，说到底，这些人的趣味也就仅止于此。

曾经，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帮助母亲复国，回到那个传说中河清海晏的盛世，大魏初建之时。但直到翻开史书，她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荒唐的年代。

魏在部落初建时游牧于西北荒漠，逐水草而居，信奉凤凰图腾，族内权力最高者为部落首领和巫女。

后北方大乱，魏乘机崛起，靠着战无不胜的铁骑收下北方大片区域，定国号，建都朔州。

为了可以更好地与中原文化相融合，魏国的前代君主兴儒学，建立中原制度，国力日盛。

但随着南方耕作的发达以及魏国皇室子弟耽于享乐，逐渐在六国之中处于劣势，不久后被夏所灭。

败者为寇，前朝皇室成员只得沦为奴隶或者流落民间，母亲是魏最后一位太子的重孙女，生在勾栏，为了生存只得和诸多男子周璇，最终遇到作为大夏将军的父亲，凭借着哥哥一举成为萧家的侍妾，后又生下自己，抬为侧室。

父亲是个喜新厌旧的，开始时对母亲还有些兴趣，但后来却再也不将这位侧夫人放在心间。那时母亲的处境是很艰难的，任何人都可以对这位曾经的风尘女子出言唾骂。

但在母亲的心里，她永远是高傲的公主，而非如今身份低微的贱妾。

小郁安开始时不懂母亲的纠结，后来随着年龄的渐长，也和母亲做起了一样的梦，她和哥哥一样，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以复国，还于旧都，再也不用在敌人的羽翼下生存。

为此，她伪造自己是巫女的证据，装作发病一百日，每日口出狂言，又嘴含凤凰纹饰，哥哥借机与其他王室后人联系，因为她巫女的名号获得支持，成为储君。

不久后萧家面临皇帝的怀疑，萧郁安趁机买通杀手打伤正在调查萧家藏奸一案的七皇子，假借无处可归之由留在七皇子府中，表面上士帮七皇子办事，实则暗中散布线索，让七皇子紧盯萧家。

最终，东窗事发，皇帝怀疑萧家，萧郁安逼父亲归附魏国，让哥哥带二十万大军借凤凰出之名搅乱北方诸族，准备带领各蛮族起事，而自己则向皇帝谎报身份为前朝王室之后，自饮毒酒而亡，使萧家众人不至均被斩杀。

在母亲和哥哥的帮助下，萧郁安逃出监牢，回到北方，凭借着自己对于地形地势的了解和所谓巫女的身份，任谋士，和众将协力攻下夏国三十一城，最终凭借三十万铁骑在夏国都城之外的最后一道关隘虎城关踏平对方仅剩的五十万老弱病残，兵临都城，迎皇室入主皇宫。

这一路走来，她确实做出了不少贡献，无论是这可以收拢人心的凤凰出世的传说，还是发挥蛮族铁骑的功效，亦或是激发将士兽性的屠城和劫掠。

因为计策的血腥与残暴，她为众人所不耻，尤其是为防父亲等人谋反，她率先向亲人开刀，斩父杀兄，可谓不仁不义，只是魏作为游牧部落向来不讲究中原的孝道，她的所作所为不过只是小节有损。

但如今想来，自己的计策从一开始就存在问题，虽然在当时是有用处的，但若是想要安邦治国，就会遭到很大的阻力。只是那时没有办法，于是只能出此下策。

她是别人眼中的心狠手辣之人，却丝毫不愿意像他们一样以射杀奴隶为乐，倒不是她有多么良善，只是单单不愿意伤害无辜的人。

刀刃对的是上位者，而非下层百姓，都是可怜人，又有谁比谁更优越？

她叹了口气，抬目望向浮云蔽日的天空，心中感叹，或许很快就会降下漂泼大雨。

雨倒是没有下，但这时，她却看到猎场上有一个女奴隶正在躲避着射杀。

她的身上全是伤痕，个子也很矮小，但奔跑的速度却很迅捷，箭矢从她的头顶飞过，但她并不慌张。

这个小奴隶，有点意思。

就在此时，一位贵族子弟的马高高扬起前蹄，显然是要朝着这姑娘的背脊踩踏下去。

救，还是不救…

电光火石之间，姑娘向旁一躲，就这样躲过了致命一击。

随即，马又要开始第二次攻击。

望着眼前的一切，萧郁安勾唇轻笑，直接翻身上马，朝那姑娘奔去。

在距离姑娘很近的时候，她一手将姑娘捞起，置于自己身前。

载着姑娘飞奔在猎场上，萧郁安将身子靠近姑娘，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声音阴恻恻的发问：“小姑娘，为了活下来，你愿意杀同伴吗？”

耳畔的风宛若尖刃，抽打在身上，疼得像是肌肤被人割开。

小七匍匐在马背上，强撑着神志，胃中翻涌，嘴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疼得直不起身。

身后女子的话语冰冷的好像来自地下的妖魅，但她此刻，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来，哪怕不择手段。

她使劲的点头，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萧郁安一只手将弓放在她手中，另一只手牵住她的手去拉弦，声音低沉：“你就这样拉弓，别怕，我们要把在场的所有奴隶都杀死。”

小七用她教的办法拉开弓弦，第一箭，射偏了，但她毫不气馁，依然试着。

终于，飞箭凌空射出，刺入一位奴隶的背脊。

仿佛是知道的办法，她开始不停的射击，全然没有丝毫疲惫。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箭向着小七的方向射来，她还未发应，便觉出一只手将她抛起。

闭上眼，她原以为自己会坠下，却没曾想落入一个有些冰凉的怀抱。

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狭长的凤目，其中的光芒内敛而淡漠。

心跳的有些快，她怔怔的望着眼前那张冠玉般的脸。

这是何等美好的男子…在劲风中，他那明黄色的衣袍飒然作响，手中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寒光，恍若神祗。

世间，原来会有这样的人呀…

小七整个人都撞入他怀中，萦绕在鼻尖的，是淡淡的墨香。

这些年来一直过着非人的生活，所遇到的只是无尽的鞭挞，如今见到这神一般的男子，她只是觉得几分说不出来的恍惚。

但下一刻，她却感觉自己被人甩在地上，于是身下又是一片冰冷。

回不过神了，真的…或许像她这样身份低微的人，终其一生都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这般美好的男子，但她依旧执着的望着他，口中喃喃自语：“神…我见到神了…”

方才将她拉上马的女子又伸出手，将她捞在自己身前，轻声道：“你见到的不是神，是当今天子。”

天子…

一听到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失落，不仅是因为两个人身份的悬殊，更是因为他对于自己来说，永远是仇人。

她们一家人原本好好的住在城中，但这来自蛮族的帝王却带着自己的铁骑烧杀抢掠，杀了她的家人，烧了她的屋舍，让她无家可归，又被那些人送去做奴隶。

身边的姐妹一个又一个被达官贵人折磨而死，因为年龄小，也因为姐姐们的庇护，她短暂的逃过了这样的命运，又偷偷逃到男奴隶中，期待着可以拥有别样的人生。

只可惜，一切终究是她的想象，若说女奴隶是被折磨之后死去，那么男奴隶的死亡便是从第一刻起就注定的。

她的心中是前所未有的难过，原来这个救了自己的男子，是自己最应该恨的人呀…

她有些茫然的望着身后的女子，不知道应该作何回答，但很明显，女子并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只是对着那年轻的帝王点了点头：“陛下，怎么了？”

元君祈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抹有些无奈的笑容：“这个奴隶很有意思，朕要了。”

一时间，气氛有些剑拔弩张，旁边的人见到这一幕，纷纷驻足围观。

萧郁安一脚将小女奴踢下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全身有些发抖，但依然张口回答：“小七。”

小七…

望着眼前的女孩，她有片刻的失神，最终，勉强露出一抹微笑：“小七，跟着帝王，你就只是男人的玩物，但你不会死。跟着我，你可能会死，但再也没有人可以奴役你，你可以获得自由。”

玩物，生命，自由…

是做困在囚笼里的鸟雀，还是做展翅高飞却很有可能撞到山崖上的苍鹰？

玩物，是别人眼里她最终的宿命；生命，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自由，是她以为只有彼岸才有的一直以来的渴盼…

不远处的帝王已经命人将她带走，但她迟疑了。

若是一生都困于敌人的轻蔑与污辱，还不如最后拼一把，至少，不枉费那些人为了自己的牺牲。

她转过身，毫不犹豫的对着马上的女子跪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镇定：“大人！求求您救救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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