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此人化成灰,她都能认得,更何况他如今就好端端的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在柔软的褥子上,他安静的跪着,身上的伤口被处理好了,血已被止住,只是胸膛上厚重的白布显示着他曾经受过的伤。
望着如今眼前的一幕,萧郁安忽然想起两年前他受伤的时候自己曾去探望。
那时原本只是想要送上扳倒忠顺王的证据,没成想竟见到他受伤的样子。
方才进入居室中时,见到其中灯烛高照,还以为就和往常一样,但进了里屋,一闻到那股越聚越重的血腥气,她就知道出了麻烦。
那时眼前这个落魄的人还是七殿下,正处于一生中最光彩夺目的时光,整个人就如青松,淡雅而高贵。
望着萧郁安有些惨白的脸,他勾了勾手指:“帮我上药。”
说罢,他解开衣襟,其中白色的中衣被鲜血浸,血迹蜿蜒落下,在肩部,一支短箭深刺其中。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男子裸露的上身,又或许是有些害羞,萧郁安不由低下头,双手轻握,摇了摇头:“我帮您去找人。”
最终,楚承稷并没有强求她上药,依旧找了大夫,而萧郁安一直在旁边观摩。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习武者身上的伤疤,这些如同蜈蚣一样的伤口就横在身上,触目心惊。
眼前的男子肩宽背阔、胸部结实,线条分明的肌肉蕴含着力量,再加上身上那淡淡的熏香气息,确实会令人方寸大乱。
但那时的萧郁安只是在想,看来自己若想习武,也要多吃些苦头才好。
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他依旧跪着,低眉顺目,微弱的烛光映照着他俊逸的面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冷,只余下几分说不出的落寞。
原来,这就是权力的作用,难怪那些人宁肯抛家弃子,也要跟随自己呀…
曾经多少次想过重逢时彼此的姿态,但等到面对的那一刻,她却只是觉得可悲。
她准备转身离开,却感觉一双手臂环住自己的腰,随即,这力道逐渐加重,那抹身影也压在她的背上。
楚承稷深吸一口气,将眼前的女子搂在怀中,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肩:“不要走…大人,不要走…”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乞求,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便从没有露出过这样摇尾乞怜的神情。
这时,屋外风声簌簌,细细的雨丝逐渐变成瓢泼大雨,狂风拍打着窗棂,就如同来自远处的呜咽。
萧郁安抬头望向窗外,随即将腰间的手指掰开,轻轻叹了口气:“我早就说过了,既然哥哥不愿,我亦不会为难你。至于别的愿望,我是不可能替你实现的。”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保持着跪姿,一言未发。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找,又是新帝请她出去,只是,这回约好的地方,是汤池。
哥哥究竟是真心,还是害怕自己会牝鸡司晨?
也许,二者兼具。
她长叹一声,最终对门外的人回答:“麻烦转告哥哥,妹妹如今见了旧爱,正欲颠鸾倒凤,望哥哥谅解。”
听到一向沉默而严肃的女子说出这等孟浪之言,几位随从都显出惊讶,但毕竟是主子,也不好拂了人家的意思,只能纷纷离去。
待到那些人走了,她转过身,对神情有些错愕的楚承稷微微欠身:“抱歉,只能先挡下哥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今日你帮了我,明日我便会放你自由。”
听到自由两个字,楚承稷的眼中出现了几分光芒,只是很快又被迷茫和酸涩代替。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萧郁安已经转过身,只余下清冷的声音在风中散开:“跟在我身边,我不会亏待于你。”
就当,还你曾经想要救我的那份心…
虽然,你用的方式终究践踏了我的尊严,但身份不同,你又怎会真正的体谅于我呢?
最后的两句话她并没有说出来,毕竟这也没有什么意义,两人的身份地位永远都是天差地别的,这或许就是命运。
举步来到庭院中,她走向一处水流潺潺的小溪畔,坐下,将琴放到膝上,十指轻动,便是一曲空灵的琴音。
天上的雨打在肩上,微凉,却也让人格外的清醒。
闭着眼,脑海中又浮现曾经和哥哥逛集市的场景,那时两个人在家中还没有任何地位,总是受人欺负。
唯有每年冬节的时候,大母会短暂的放两个人出去逛灯会。
天色将浓时,盛装打扮的两个人会手拉着手,一起走在街上。临走前,哥哥总会俯下身,帮她系好披风,生怕一丝冷风钻进衣领。
一大一小两个人走在街上,瞪大眼睛,望着充满着烟火气的市井街巷,看着那些不曾改变的火树银花。
身边传来人们的嬉笑,头顶是璀灿如白昼的花灯表演,兄妹俩的笑声穿透苍穹,这是他们一年中最无忧无虑的时节。
人群息息攘攘,哥哥总是会将她护在怀中,目光从来不曾远离,有时候她累了,或想看远处的风景,哥哥就会将她负在肩上。
那时她年纪小,总是假装自己在骑马,哥哥也只是个少年,但依然快步跑着,假装是她的坐骑。
到了子夜时分,烟花竞放,星星点点缀在碧空中,照亮了这喧嚣的人间。
每到这时,雪花飞扬,簌簌的落在她的肩上,就像如今寒冷的雨,却一点也不刺骨,因为她知道,哥哥永远在自己身后。
哥哥啊…这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也是自己眼中唯一的亲人。
母亲厌恶她,觉得她是自己与不喜欢的男人生下的孽种;父亲轻视她,觉得她只是勾栏女子和自己春宵一度的产物;家中其他的人愚弄她,觉得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庶女。
就连她曾经救过又一直辅佐的七殿下都觉得她身份低微,只配做侧妃,和母亲一样被人耻笑。
别的人都背叛她,厌恶她,只有哥哥永远陪伴在身边,从来未曾离开。
但大约是命运捉弄,哥哥从来都不是她的亲人,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
眼中有些酸涩,就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将流下来,她低下头,弹的却都是哥哥教的曲子。
若哥哥不是男子,自己不是女子,又或者这世上没有男欢女爱,大概两个人也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了…
雨还在下,浠浠沥沥的落在肩头,仿佛怎么都下不尽。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把伞挡在头顶。
哥哥吗…
抬起头,她不禁有些失落。
在雨中,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过了良久,还是楚承稷率先开了口:“外面那么冷,大人早些回去吧…”
萧郁安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将伞往他的方向斜了斜,回到了书房。
屋内的陈设古朴雅致,无论是香炉、茶案,抑或那整齐摆放的书籍都显出此地主人的品位。
萧郁安坐在桌前,伸手沏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喝了口茶,她对楚承稷招了招手:“请坐。我知道,你肯定想知道我的品位怎么提升了这么多。呵,我还是那个我,依然只会看地形做些巫术,这都是哥哥为我准备的…”
一提起哥哥,她那双澄澈的眼眸便弥漫着薄雾,与平素的雷厉风行完全不同。
眼前的女子被烛光照得暖洋洋的,就这样闲适的坐在那里,锦袍顺着修长的大腿滑下,显得矜贵而优雅,丝毫看不出是昔年那个木讷不言的女孩。
她执过笔,虎口上有一道疤痕,随即取过纸,在上面写下四个飘逸的大字:山河棋局。
指了指纸上的字,她轻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楚承稷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以山河为棋盘,各自为营,看最终何人可以逐鹿天下?”
萧郁安仿佛是满意的笑了笑,随即,用纤细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放在眼前端详片刻,声音淡然:“说的对,看来你还是有几分脑子的。不过,你不适合做谋士,就留在我身边做侍卫,还有,引开哥哥的注意。”
这些年没见,她说话比以前更爱绕圈子,如今说一句话,就带着好几句暗语,而且对人心的把握,也比以前准确了很多,这般心智,早已在自己之上。
这是楚承稷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威压,哪怕面对着大魏的三十万铁骑,面对着悬在眼前的屠刀,都没有这样强烈的恐惧。
为什么总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君子之姿,谦虚内敛,海纳百川,犹如深潭,令人看不透?
那些人都传说,她是唯一可以和新帝平分秋色的人,甚至还有人认为她的功劳高于新帝,若非女子的身份所困,或许真正的高位非她莫属。
山河棋局…还有她私下里所做的动作…眼前人的心中,到底是否在筹划着什么?
胸腔里燃起几分希望,但他不敢太早让她看出自己的野心,依然选择沉默。
只可惜,他这点小心思还是很快被看出来了。
萧郁安抬眼打量着他,最终,仿佛是有些愉快的笑了:“你觉得我有野心,想要和哥哥争皇位?你想的对,这一切本该是我的,若我不是女子,如今坐在宝座上的人,理应是我。我这样想,但你也不必高兴太早,女子登基的难度不必说,就算是我得了天下,难道你就成为贤后了?”
一瞬间,楚承稷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就像被人发现了秘密的孩子,眼神中充满着惊讶。
他知道她聪慧,却没想到连这些也能料到,只能说,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不过,也难怪新帝一心想纳她入后宫,这样的人,若是留着,就只能是祸害,哪怕从表面看上去毫无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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