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

端午当日，御花园四处都放置了金盘，其上放了粽子故也称金团。不远处还抬来了武器架，上面放了一些大小不一轻巧的弓箭。

这是大朝的风俗，端午当日都会举办射团的活动。

具体的便是用弓箭射中粽子，中者食之。

这样的活动多是给女子孩童举办的，大朝男儿大多是在校场上骑马射柳。

这日一早，宫中便热闹了起来，每年端午都需祭拜天地，以求来年丰顺。祭拜完毕，便去了皇宫校场，在那参加皇室举办的射柳比赛。赛程过半，御花园的射团也就开始了。

往年这时候，褚瑾要么躲在角落偷偷看一眼校场里的情形，要么就找个僻静的地方，远离这些喧嚣，总之不会待在元阳宫。

今年则有些不同，他居然在元阳宫待住了。不过这些，秦臻并不知晓。

她正琢磨着要把园子里那几个长得正好的瓜摘下来，腌制一番，到了中午也可做一叠小菜。

她在这里忙活着，注意到褚瑾时不时看向喧嚣之处，心中一动：“殿下，外面那么热闹，你不去看看吗？”

褚瑾回过神：“不去。”

“可我听说今日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我都没见过。”

褚瑾眼中带了疑惑，端午活动年年有，秦臻进宫也不短，校场中的射柳从未见过也就罢了，御花园的射团怎会也没见过？她从未去看过？？

“没什么好看的。”

秦臻收住话头，好吧，褚瑾既然不想去就算了。

秦臻捧着瓜进了小厨房，隔了一会儿，她喊道：“殿下，可以帮我打盆水进来吗？”

听不见回应，秦臻又叫了一声：“殿下？”

出来一看，宫里早不见褚瑾的身影。

秦臻无奈一笑：“还说不想去看。”

跑出来的褚瑾，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才不是特意出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午时将近，校场的比赛怕是已经过半，现在过去已经没有了开场的震撼和数十人同台竞技的刺激，并没有什么值得看的了。于是他抬抬脚，径直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许是大部分女眷们还在路上，御花园里并无多少人。

褚瑾看着一个个金盘，寻思着拿几个粽子回去比较好，却听得一声戏谑声传来：

“哟，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也能拉得动弓？”

褚瑾循声看去，是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锦绣华服，头戴朱玉，长得挺有福像，却露出一副纨绔模样。

“女儿家就有个女儿家的样子，弯弓搭箭也是你玩得了的？”男孩不屑一笑：“哦，差点忘了，你母亲不过小小婕妤，应是交不了你什么。”

这男孩说话的对象是个女孩，约莫6岁模样。身影玲珑娇小，肌肤胜雪，长了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水灵眼睛，抿唇的时候脸颊上窝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生得了好一副颜色。

她怯怯地看着面前的男孩，一语不发。

男孩上前两步：“想要金团？你若说句好听的，我便给你射一个下来，如何？”

女孩摇着头后退，手中的小弓也丢在地上。

男孩有些不耐：“啧，让你说句话咋这费劲呢。我劝你识相点，不然我可让你母亲在宫里过不下去了。”

女孩还是不说话，男孩气极了，就要上手，突然：

“哎呦！”

男孩捂着手回头，发现掉落在地上的是一颗石子，他勃然大怒：“谁敢打小爷？”

褚瑾沉着脸，又一颗石子飞去，打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到底是谁！”

男孩绕了一圈，终于在隐隐绰绰的树后发现了冷着脸的褚瑾。

“你什么人？你竟敢打小爷？”

褚瑾并未答话，手中随意地抛着石子，眼神带着打量，似乎在想下一颗要往哪里打。

男孩被褚瑾的态度刺激，想也不想，弯弓搭箭对着褚瑾就射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女孩呆愣了一瞬，就朝褚瑾跑去，谁知这一幕落入男孩眼中，激得他又一连射了好几箭。

褚瑾跟着肉肉身后练了许久的反应速度，对于这毫无准头，速度也不足的箭矢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简单几下就躲了过去。只是女孩冲进了箭矢范围，有一只箭正对着她射去。

褚瑾闪过去，一把拉开女孩的同时，箭矢从他的手背擦了过去，留下一道红痕。

火辣辣的疼痛激怒了褚瑾，他将手中的石子全部扔了出去，男孩的额头，脖子，手臂，小腿......一个都没落下，此时用得力也比之前的大了许多倍，疼地男孩直叫唤。

“你！你敢这么对我，我定要告诉曾祖父告诉姑姑，让你们一个一个都吃不了兜着走！”

谁知褚瑾听了话，打得更凶了，男孩放下狠话：“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男孩离开，褚瑾也丢下手里的石头，转身就要离去，衣摆处却传来拉扯感。

褚瑾低头，女孩正睁着水灵的眼睛看着他，见褚瑾停住脚步，她便拉起褚瑾那只受伤的手，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女孩低头，轻轻吹了吹。

携带湿意的暖风落在手背上，褚瑾手指缩了缩：“松手。”

冷淡的声音，吓得女孩一哆嗦，眼泪就砸了下来。

褚瑾皱着眉，有些烦躁：“哭什么。”

女孩抖地更厉害了。

这时，又一道声音传来：“你做什么？”

褚瑾尚未反应过来，被一股大力推开。

又是一个锦绣华服的男孩，看起来比刚才那个要小点，看得也更顺眼一些。

褚瑾知道这人是谁。

他的二弟，褚瑜。

他在宫里闲逛的时候，多次看到毓妃带着他在花园游玩。

褚瑜拉过女孩，用手抹干她的眼泪：“皇妹别哭，是不是他欺负你了？皇兄帮你报仇。”

说着便要冲上前，给褚瑾来几拳。

女孩及时拉住了他，盛着水的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

褚瑜皱起眉：“不是他欺负的你？那是谁？”

女孩摇了摇头。

“你放心，不论是谁，皇兄都会找出来打一顿给你出气的。”褚瑜说到。

褚瑾心中躁郁，不想再看这感人至深的兄妹情谊，转身离开。

“啊。”女孩看到褚瑾离开，就要伸手去抓，却被褚瑜拉住，发不出声音的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褚瑾离开。

而这一幕，又落在了身后几位被之前男孩大喊声引来的嫔妃眼中。

“哟，我就说呢，宋婕妤急急忙慌地跑过来，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瞧，这利用自家女儿，一下搭上了两个皇子。”穿着桃红罗裙的女子讥讽道。

“未知全貌，夏嫔这般说，倒是有些严重了。”这人着广袖缃裙，头上别着两根玉竹簪，宫里人都知道惠嫔是最爱竹的，“你又如何肯定那孩子就是大皇子？”

夏嫔翻个白眼：“淑妃路过辕武门救了大皇子侍从一事，别告诉我，你知道后没有去查过大皇子，装什么呀。”

惠嫔定定看了夏嫔一眼：“那也说明不了宋婕妤用二公主攀上了两位皇子。”

“惠嫔这么为宋婕妤说话，你俩莫不是一伙的？”

“夏嫔娘娘玩笑了，借臣妾十个胆子也不敢攀爬皇子，是臣妾未曾看管好女儿，是臣妾的不是。”宋婕妤匆匆赶到，看到褚瑜拉住女儿，忙不迭地去接女儿，回来的时候听到夏嫔和惠嫔的对话，有心解释几句。

“有的人啊，真是生了一个好女儿。”

夏嫔又一个白眼甩过去，不再多说，扭着腰就离开。

“多谢惠嫔娘娘为臣妾说话。”

惠嫔浅笑：“小事而已，以后可要看顾好三公主。”

“臣妾明白，此后定会看好玥儿。”

宋婕妤带着三公主褚灵玥去了御花园的角落，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她也不曾多说什么，只是蹲下仔细地检查褚灵玥可有受伤。

“怎么样，有伤到哪里吗？”

褚灵玥摇摇头，伸出手抱住宋婕妤的脖子，小脸埋在她的颈处。

宋婕妤只当她受了惊吓，边搂着她边轻轻拍褚灵玥的背。

褚灵玥从宋婕妤怀里出来，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走’。

“好，娘带你回去啊。”她伸手理了理褚灵玥的头发，一把抱起女孩悄悄从人群里退出去。

...............................

褚瑾回来时，秦臻正在摆饭，见他回来，直招呼他来坐。

褚瑾从怀里拿出几个金团。

“这么好看的粽子，哪里来的？”秦臻问。

“赢来的。”

他用石子扔那谁都扔的那么准，打粽子肯定差不了，拿几个战利品回来应该也不算什么。

“殿下这么厉害啊。”秦臻一笑，“我拿去热一下，一会儿可以吃。”

秦臻伸手去拿，瞥见褚瑾扯了扯右手的衣袖，她定睛一看：“怎么回事？”

褚瑾白嫩的手背上豁然一道深红的印子，四周泛起丝丝白皮，因为受伤，他的手背鼓起一个长条的大包。

褚瑾：“没事。”

秦臻瞪他：“到底怎么回事？”

“就是打架擦伤的，没别的事。”

秦臻被气得有些发晕：“好得很，还学会打架了。”

她一边凶狠地教训褚瑾，一边又忙不迭地去打井水来给他清洗。

“嘶~”

冰凉的井水淋在伤口上，疼地褚瑾一激灵，却在片刻后慢慢缓解了痛感。

“现在知道疼了？”

褚瑾低垂着眼睛：“刚知道的。”

以前从树上摔下来，一根树枝直插进小臂我也没喊过疼，怎么现在就觉得很疼很疼了呢？

他微微抬起头，看着秦臻蹲在他身前，先是给他清洗伤口，然后打湿一块帕子，一边吹气，一边轻轻按压伤口。

井水太凉，有效的缓解了伤口火辣的疼痛，配上秦臻带着暖意的吹气，褚瑾心里微微泛起甜意。

褚瑾伤了右手，也不是左撇子，就算是用勺子吃也慢的很，半天才吃了一小碗。

怕吃凉的饭菜不好，秦臻拿过褚瑾的勺子，给他喂饭。

褚瑾瞪大了眼睛：“我自己可以。”

“别说话，快吃。”

受于压迫，褚瑾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褚瑾满眼复杂地看着秦臻，记忆中根本没人这样喂过自己。

秦臻能感受到褚瑾的视线，不过她选择忽略不计，自顾自又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他嘴边。

“我想吃那个。”

秦臻撇一眼：“不行。”

那是一盘咸菜。

之前御膳房送来的咸菜就只是咸，吃起来并不好吃。秦臻后来加了辣椒又下锅重新炒过，比之前的要有味道得多，当下饭菜是最可口的。

褚瑾皱起小脸：“这也太清淡了。”

秦臻冷笑：“你手这样还想着吃什么？这些天就给我老老实实吃水煮白菜。”

“那我吃腌瓜。”

“这也加了辣椒，你也吃不了。”秦臻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赶紧憋住：“快吃。”

褚瑾苦着脸不情不愿地吃下青菜。

转眼到了晚上，褚瑾的手不能沾水，但今天又闹了一身的汗，秦臻便给他打了一盆热水，让他简单擦擦就算完。

一锅水不够两人用，秦臻又去烧了一锅。

坐在灶膛前，秦臻思绪渐远。

下午时她去太医院，想拿些药回来，谁知不论是太医还是医士听到元阳宫连话都不愿多说，药自然也是没拿到。

但褚瑾的手已经比白日回来时又肿了一些，这一直没上药，要是感染了可怎么办啊。

秦臻发呆的时间有些久，回过神来时，锅里的水已经少了许多，她叹口气，起身又去井边打水。

“笃笃......”

“嗯？”秦臻看向门口，有人？

“笃笃。”又传来两下敲门声。

秦臻走过去开门。

来人一袭黑衣，全身都包裹在衣服里，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个女人。她一个闪身进了宫里，径直向亮着的主殿走去。

“你是谁？”秦臻关上门，跟在她身后，警惕着，看她直冲主殿，想也不想拦在门口，“你是谁？要做什么？”

褚瑾听到声音也跑了出来，反身挡在秦臻面前，看清来人后，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看到褚瑾出来，女人停住脚步，缓缓拉下帽兜。

“殿下。”

褚瑾不说话，女人也没有恼，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瓶子递过去：“这是伤药。”

褚瑾接过。

“今日玥儿连累殿下受伤，奴婢心中有愧。”

褚瑾摇摇头：“这些年多亏有你。”

女人轻叹一声离开：“殿下保重。”

褚瑾回屋坐在床边，笨拙地用左手上药，秦臻一把接了过来。

“殿下......”秦臻帮他上完药，踌躇着，不知说些什么。

“从小我受伤，都是她给我送药，暗地里帮助了我许多......总归，在我看来她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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