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叁回 为情堕痴（二）

长夜无梦。

那是江迟雨从未有过的体验，在已然陌生的床榻上，她竟难得没有做梦。

她依稀记得，洞房花烛夜，整座宅院的灯火全都熄灭的时候，她和她的官人宽衣解带。

一片朦胧的黑暗中，他抱紧了她，那膂力的臂弯环抱住她，令瘦弱的她都隐隐有些疼了。

她感觉到温暖，那是他的体温，伴着他平和而轻缓的呼吸。

把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声。

江迟雨第一次体会到格外的安心，那种踏实或许是只有他能带给她的。慕烟姐姐告诉过她，新婚之夜应该是什么样，她知道好像不该是现在这样，可是这样，挺好。

然后，她便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她并不知道，那个晚上，汪怀澄彻夜未眠。

他知道自己时间有限，他知道自己难以尽责。

他看着娇小的可人儿在他的怀中酣睡，情不自禁地越抱越紧。

......

嘉靖三十一年七月，明世宗朱厚熜即嘉靖皇帝四十六岁寿辰在即，嘉兴知府汪希铭进献雕宝相枝龙鳞纹半月老坑石砚两方，甚得皇上喜爱，于是下旨加汪希铭通政司右参议职，并命御用监采制歙砚为文房御贡，御用监掌印太监随即通传徽州知府立刻安排贡砚进京事宜。

知府大人亲自下帖，汪家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专供贡品歙砚的皇商，汪怀澄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御用监的代办掌司。

由汪怀澄一手操办的歙砚买卖，终于能够光耀汪家全族门楣。

可是，当他知晓此事，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遇之时，他下意识地竟想要回绝。

一边是家族的誉名，一边是她。

什么家族声望，什么皇家御商，他统统都可以不管。

他只要她。

他还要教她说话，他还要听她唤他一声“官人”....... 他还要——

伴她偕老。

他再一次，为了她，上告父亲，恳求他亲自去请知府大人收回成命，另寻别家。

他跪下，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可以如此低声下气的。

“孽障！你，你是不是糊涂啊！”

那是汪怀澄记忆里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他，一记耳光下手极重，他一阵头晕，然后便是疼痛。

之后父亲教训了些什么，他一句都不曾听清，他只是感觉混沌的意识被用力地撕扯着，又隐约见了她当年的模样——

十岁的小姑娘，小心翼翼、故作镇定地偷瞄他的脸......

眼泪悄然滴落，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是会哭的。

事关全族，他是拗不过父亲的，他只能妥协。

之后的一段时间，府里的下人时常见到汪大少爷一动不动地端详着一方成色平平的歙砚，从早至晚，不眠不休。

“汪家大少爷为着情自堕了痴。”人们都这样说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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