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与童话

十月末的江城，寒风凛冽。晚上十一点，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的身影。

裹挟着湿润江水的风灌进鼻子里，姜清汜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力往上拉了拉发白起球的呢子大衣，直到可以把已经冻僵的耳朵也藏进去。

口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它的主人却好像没有听见，布满冻疮的双手依旧紧紧拉着衣领，慢吞吞地往前走。

终于到了江边，姜清汜将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叠放在旁边。

双手撑着护栏，纵身一跃。

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进身体，她任由自己下沉。

“姜清汜！”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

“还好救得及时，只是呛了两口水...没什么太大的问题,盛先生不用担心...可能是疲劳过度，等会应该就醒了。”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姜清汜费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眼是白得晃人的天花板。

“陈医生，病人醒了。”护士看着已经睁开眼睛的姜清汜，连忙探头向外面喊人，“欸，你先别动。”

刚想坐起身，姜清汜脑袋就一阵眩晕，眼前一黑，又倒了下去。她还想起身，护士抢先一步帮忙把病床摇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姜清汜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

泛着枯黄的短发胡乱散在肩头，将本就不大的脸庞掩盖了大半。等陈医生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姜清汜一脸麻木的抱膝坐在病床上，明明看着不过20多岁，却一点生机也没有。

“我要出院。”听见脚步声靠近，姜清汜抬眼看着走进视线的白色大褂，平静地说道。

湿透的衣服护士已经帮忙烘干了，呢子大衣也被一起捡回了医院。姜清汜穿戴整齐之后，从口袋摸出手机准备去把住院费付了。

刚刚那个病房只有一个床位，还带着电视机和独立卫生间，肯定价格不便宜。这种地方，她一刻也不敢多待。

钥匙插进已经生锈的锁孔里，上下摇晃了好几次，锁芯才终于被转动。掉漆的老旧铁门被拉开，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各种零食饼干的碎屑和包装袋散落在沙发、茶几、还有地板上。等打扫完，姜清汜已经疲惫不堪，连回房间的力气也没有。

“清汜？你这孩子怎么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刘燕一回家，就看见女儿躺在沙发上，连忙将人摇醒，“这大冬天的，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看着母亲脸上不似作伪的焦急，姜清汜恍若隔世，挤出一个笑容，刚想说让她不要担心——

“要是感冒了，多耽误工作，还得花钱拿药打针，有那钱不如多给你侄子多买几箱牛奶，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笑容瞬间凝固，姜清汜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还在絮絮叨叨的刘燕，姜清汜有些烦躁，站起身朝房间走去：“妈，我有点累，今天晚饭你做吧，不用叫我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姜清汜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不住地往下滑。

良久，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角，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捏的有些皱巴的纸。

这是那个小护士给她的，她打算去缴费的时候，对方说，已经有人把钱交了，是救她上来的那位先生。

这张纸条就是他托护士给她的，上面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

【Have courage and be kind】

字的劲道很大，几乎要透穿纸张，笔锋也极具攻击性。

姜清汜盯着这几个字有些出神，这句话她再熟悉不过，毕竟曾经的自己也将它奉为信条。

半响，房间传来一声嗤笑。

很可惜，现实里没有仙女教母，她姜清汜也只是一个背着人命的囚徒。

又呆坐了很久，直到敲门声传来。

“等一会儿。”姜清汜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盒，将纸细心折叠好，放了进去。

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爸爸。

布满老茧的双手攥了攥裤缝，姜文嗫嚅着开口：“清汜，你妈妈饭做好了，让我来喊你一起吃饭。”

一家四口人围坐在不到一平的餐桌边，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得让人感觉窒息。

一块鸡腿肉落在碗里。

“清汜，你看你最近都有些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刘燕又夹了一块肉递过去，这次却被躲开了。

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姜清汜抬头看向刘燕：“妈你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看着女儿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刘燕有些心虚，略带讨好地开口：“清汜啊，你看你现在这个工作每天又累，赚得还少，再这样下去身体都得搞垮了。”

“所以妈你有什么好建议吗？”姜清汜低头看着落在桌边的饭粒，脸上情绪不明。

“隔壁楼谢阿姨家那个女儿你知道吧？她现在一个月可以赚好几万！”刘燕说得有些兴奋，“而且活也轻松，听说就只用在会所端端盘子，推销一下酒水。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人家看了你照片，说你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啪】筷子被重重地拍在桌上，之前的记忆再次浮现，姜清汜此刻心里就好像烧着一把火，怎么也灭不掉，灼人得很。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你就把我往那里推！”姜清汜嗬嗬地喘着粗气，眼眶泛红，“妈？我喊你一声妈！你现在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女儿啊！”

刘燕被姜清汜突然地爆发吓了一跳，看着一旁已经被吓哭的孙子，插起腰眼睛瞪得老圆。

指着姜清汜开始骂：“你怎么和老子说话的！你要不是我女儿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要知道你是现在这副样子，我当初就应该把你掐死在医院！”

看着快戳到自己鼻尖的手，姜清汜一动不动，耳边依旧是刘燕尖细刺耳的声音。

“豪豪下半年就要上小学了，你现在的工资怎么供得起？你别忘了，要不是你这个扫把星——”

“够了！”一直在旁边缩着脑袋的姜文突然出声，双手微微颤抖，心疼地看向女儿，“清汜你别听你妈说疯话，小孩子上学能花多少钱？再说了，还有爸呢。”

“你？你一个月能有多少钱！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

争吵声在拥狭的房子里回荡，看着父亲面红耳赤的模样，姜清汜刚刚叫板抗争的勇气突然消失殆尽，无力感顺着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算了，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姜清汜就拿着刘燕给自己的名片出门了。

【云上会所】

应该就是这里了，姜清汜刚打算进去就被门童拦住。

“小姐请出示会员卡。”

本来想趁此走掉，但刘燕那尖细刻薄的声音又在脑海响起，姜清汜犹豫地拿出名片。

看着大堂充斥着金钱味道的装饰，姜清汜有些局促，悄悄把自己底部磨损的球鞋往后缩了缩。

每一刻都是煎熬。

转角走廊处，一身定制墨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看着大堂坐着的姜清汜，抬了抬棱角分明的下颌，问一旁的经理：“她是来干什么的？”

顺着男人指的方向望过去，经理立马认出来这是前两天照片上那个女孩子：“盛总，那应该是来应聘的。”

“应聘？”藏在灯光阴影里的脸看不清神色，声音却听着让人发冷，“不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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