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大学梦（15）

杨班长站在黑板前，粉笔落在“龙小鹰”名字下方的第一个空格。

他用力画下第一横。

粉笔触到黑板的一瞬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稳稳地向右拉过去，粉笔灰细细簌簌地往下落。那简单的一横粗壮有力，搁在空白的格子里，在众人眼中却重若千钧。

那第一笔，是整条命运走向的第一个信号。

罗震江没有停顿，再次伸手入筐，捻出第二张纸条。

“龙小鹰！”

“好！”

这次应和的声音里带上了热烈的掌声，喊声也比刚才更大更响。有人用力拍着大腿，有人把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第三张。

“龙小鹰！”

“好！！！”

人们站起来，喝彩声汇成一股小浪头，从不同方向涌来，撞在一起，溅起更大的声响。信心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每念出一个名字，那雪球就膨胀一圈。

第四张。

“楚天方！”

这次，二班的区域响起几声应和。声音不大，但很整齐，像是事先排练过。

楚天方坐在人群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射向黑板，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看不出悲喜。

第五张。

“龙小鹰！”

第六张。

“秦银娣！”

后勤班那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老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朝秦银娣的方向努了努嘴。

秦银娣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膝盖里去，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又或者两者都有。

第七张。

“龙小鹰！”

杨班长稳稳地添上了一横。横平竖直，一笔一画。第一个完整的“正”字出现在黑板上——五画，端端正正，像一个小小的纪念碑立在那里，白得耀眼。

唱票声在继续。罗震江的嗓音在持续了十几张之后没有丝毫衰减，反而越来越稳，越来越沉，像一条越流越宽的河，推着满河的水往前走。

“龙小鹰！”

“龙小鹰！”

“楚天方！”

“龙小鹰！”

“龙小鹰！”

罗震江洪亮而平稳的声音如同单调的钟摆，在会场里来回晃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始终如一。每念出一个名字，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弦，让那些悬在半空的心脏跟着紧一下，又松一下。

黑板上的“正”字在杨班长一丝不苟的笔下缓慢而清晰地增长着。一个“正”，又一个“正”，再一个“正”，像是有人在一片空地上用粉笔种下了一排方方正正的庄稼。

唱票到一半，当杨班长在“龙小鹰”名字下方用力地又画下一笔时——夏红叶紧攥的拳头猛地松开了。

够了。

她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两天的巨石，轰然落地。那声音她听不见，但她在骨头里真切地感觉到了。砸下去的那一刻，胸腔里激荡起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同时涌上来，撞在一起，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差点咳出声来。

黑板上的“正”字像一列列整齐的方阵，在午后的光线里闪着刺眼的白。

龙小鹰名字下方那一长串“正”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横一竖，一横一竖，规规矩矩地挨在一起，排到了第三行，第四行，还在往下延伸。

旁边的楚天方名下才堪堪凑够一个半“正”字，几笔孤零零地挂着，像一段写到一半就没了下文的句子。

秦银娣的更少，歪歪扭扭的一个“正”字还没写完，就停在第四笔上，下面的空格白得刺眼。

其他人更不必说，有的名字底下只有一两道笔画，像沙漠里稀稀拉拉的枯草，被风一吹就要连根拔走。

票数的差距已经拉开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那鸿沟不是用一票两票的差距来衡量的，而是用整串整串的“正”字来宣告的，每一笔都像一记闷锤，一下一下地夯实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照这个趋势下去，根本无需等到唱票结束，结果已然明朗——龙小鹰，胜局已定。

上大学，不再是悬在半空的奢望，不再是深夜里反复掂量的幻想，而是即将稳稳地握在手中的现实。

那些白日里在橡胶林里被汗水浸透的脊背，那些夜里趴在桌上就着煤油灯写下的工作笔记，那些数不清的带头冲锋和咬牙坚持，此刻全被这一个接一个的“正”字从泥土里拽了出来，一字一字地写在了黑板上，清清楚楚，谁也抹不掉。

夏红叶感觉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又轻又快，快到坐在旁边的人连余光都没来得及捕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那一下，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她再抬起头时，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在那道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上。

那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座长在地上的山，又像一棵扎了二十年根的老橡胶树，风来了就晃一晃叶子，风过了连个弯都不肯留下。

她心中百感交集，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的担忧、她的焦虑、她对“人脉”的恐惧，那些在投票之前几乎把她整个人压垮的东西，此刻在这满墙的“正”字面前，在龙小鹰用汗水和脊梁一砖一瓦垒起来的真正实力面前，在群众心底那杆看不见却无比精准的秤的分量面前，显得如此多余，如此可笑。

公正自在人心。

她以前信这句话，后来差点不信了，被这两天的风浪搅得七上八下，觉得人心是软的、是偏的、是可以被几两粮票和几句好话掰弯的。可现在，看着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白字，她觉得自己又信了。信得实实在在，信得脚底板都踩实了地。

唱票声还在继续，但会场的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的极度紧张，那种把所有人的喉咙都攥在手里的窒息感，正在被一种缓缓漫上来的松弛感取代。

人们不再屏着呼吸，而是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气里汇成一片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一股潮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退去，露出被水浸了许久的沙滩。

投出去的目光也不再那么灼烫，而是带着一种已然知晓结局的笃定。

投向龙小鹰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敬佩和祝贺，那目光里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几分得意，也有“他确实配得上”的服气，还有一种连自己都说不上来的、隐隐与有荣焉的亲近。

投向楚天方的，则带着些许复杂的惋惜——惋惜里有一丝“可惜不是你”的遗憾，却也有一丝“本来就没有悬念”的坦然，两股心思搅在一起，往人身上一搁，便显得不咸不淡。

而投向秦银娣的，更多的是同情般的惋惜，像是在说：在强者面前，这个机会不是给你的，得靠自己去另寻出路。

高勇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的表情安静了下来，嘴角那些玩世不恭的弧度被拉平了，唇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细线。他和周围的人一样专注地看着黑板，看着那个名字下方的“正”字一笔一笔地增长，像是亲眼见证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终于发生。那种感觉让人踏实，踏实得他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想安安静静地看完。

终于，箩筐里最后一张纸条被念出。

罗震江把手探到筐底，粗糙的指腹在竹篾上来回摸了两遍，确认再也没有剩下的纸条了，才直起腰来，把那卷了一下午的脊梁一节一节地抻直。

他放下最后一张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吐出来，带着一股卸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舒畅，像是挑了整整两天担子的人终于把担子搁到了地上。

他看向严志军，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指导员！唱票完毕。”

严志军点点头，走到黑板前。

杨班长早已将最终的“正”字数目清点完毕——其实根本不需要他数，任何一双眼睛往黑板上随意一瞥，结果便一目了然。

龙小鹰名字下方那长长一串“正”字像一列整齐的队伍，一排一排地站着，远远超过了其他所有名字的总和。那差距不是几票十几票，而是成倍的、碾压式的、不容置疑的差距，大到让人连“运气”或者“巧合”这样的词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严志军转过身，面向全场。

他脸上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一丝轻松的笑容。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抬，却让他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不再是那个锁着眉头、手里捏着一摞不合格申请书、满脸怒其不争的指导员了。眉心那道深得能卡进火柴的竖纹，此刻也浅了些。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音鼓，稳稳地落下来，在会场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回纹。

“同志们！根据公开唱票、无记名投票结果，并经统计确认——龙小鹰同志，获得最高票数！胜出！”

“哗——！！！”

全场立刻响起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爆发，轰的一声，像一道堤坝被彻底冲垮，蓄了太久太久的水势终于找到了豁口，裹着泥沙和碎浪一涌而出。

欢呼声、尖叫声、喝彩声、鼓掌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篾笆墙都在微微发抖，房梁上积了不知多久的细灰簌簌地往下落，在昏黄的光线里飘成一片雾蒙蒙的尘幔。

人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涌向龙小鹰。

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拍打着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的胳膊。那些手掌有轻有重，有快有慢，有的拍下去一声闷响，有的只是轻轻一搭，每一下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儿，像一堆刚出灶的炭，烫得人往后退却又舍不得躲开。

龙小鹰被围在中间，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小橡胶树，不断地点头，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可声音早就被周围的喧嚣吞没了，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楚天方也站起身。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的弧度有些勉强，嘴角往上提得不太自然，像一幅被挂歪了的画，但他还是站了起来，拨开前面的人，穿过人群，走到龙小鹰面前，向他伸出了祝贺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二班的知青们爆发出了一阵掌声——那掌声是给龙小鹰的，也是给楚天方的。两股情绪揉在一起，不分彼此。

夏红叶站在人群外围。

她没有往前挤，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被簇拥在正中的龙小鹰。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释然和激动的笑容，那笑容把平日里那些板正的棱角都化开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换了一张面孔。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那是她很少在龙小鹰脸上看到过的颜色——那红色不是哭出来的，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兜不住，便浮到了表面上。

他不停地点头，不停地说着“谢谢”，嘴唇翕动着，可声音被周围的喧嚣吞掉了大半，只有靠得最近的人才能勉强听清几个字。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再次落到黑板上。

那个名字——龙小鹰——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在午后的光线里一笔一画都格外清晰，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像一排埋进土里就不会倒的界桩。

那些在暗处翻涌过的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拉拢——此刻全被这片“正”字的森林碾得粉碎，连片渣子都没剩下。

龙小鹰高票胜出的结果，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刺破了连日来积压在连队上空的阴霾。那光不刺眼，却照得人浑身通透。

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渐渐平息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回收，露出湿漉漉的沙滩。但会场里的热浪还未散尽，人们的脸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热的，手掌还是麻的，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拍红了的掌心，无声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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