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学梦（14）

高勇坐不住了。

他伸长脖子，像一只被好奇心撩拨得坐立不安的猴子，整个人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他凑近坐在前排的小兰，压低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试探，也带着一股不问出点什么绝不罢休的劲儿。

“嘿，小兰阿妹！我看你提笔就写，唰唰两下，一点没犹豫！投了谁的票啊？这么痛快？”

他挤眉弄眼，整张脸都在用力，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往两边咧着，想从小兰脸上找出一个答案——哪怕是一个脸红，一个眼神的躲闪，都行。

旁边几个人听到动静，也悄悄竖起了耳朵，身体不约而同地往小兰这边倾斜了几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扯了一下。

小兰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讲台方向。她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十指并拢，像一尊泥塑的菩萨。可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很淡，淡到不仔细看就以为是错觉。她头也不回，轻声说道。

“当然投给我最喜欢的人啦。”

她把“最喜欢”三个字咬得又轻又软，像含了一颗快要化掉的水果糖在舌尖上，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含糊。

那语气里带着少女的羞涩，尾音微微往上翘，又藏着点捉摸不透的意味，像一团棉花里裹着一根针，叫你捏不着，又放不下。

“最喜欢的人？”

高勇的好奇心像被浇了一勺热油，“呼”地一下蹿得更高了。他身子又往前凑了几分，几乎要把脑袋搁到小兰的肩膀上了。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名单。

“谁啊？快说说，漂亮的阿妹看上谁了？”

周围的空气明显凝滞了半秒。

小兰邻座的几个女知青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去。那一排人的身体都微微往这边倾斜着，耳朵支棱得老高，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

小兰侧过脸，飞快地瞥了高勇一眼。

那一眼快得像燕子贴着水面掠过，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两颗在暗处滚动的玻璃珠子，被灯一照，便迸出几星细碎的光点。

“急什么？你自己去翻翻选票不就知道了？”

她把话撂下，又把头转了回去，留给高勇一个带着神秘微笑的侧脸。

那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唇抿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独享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那秘密含在舌尖上，甜津津的，就是不往下咽。

“嘁！”

高勇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只手从鼻尖上滑下来，又绕到后脑勺上抓了抓，像是要把那股子尴尬从头发丝里抖落出去。

旁边的王承盛立刻逮住了机会，嘴角一歪，毫不客气地揶揄他，“高勇，这种事能随便告诉你吗？这就是爱！懂不懂？”他把“这就是爱”四个字咬得又重又长，像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蛋子。

说完又反过来将高勇一军，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

“哎，别光打听别人啊！你自己呢？你又投了谁的票？凭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这个总能回答吧？”

高勇一听这话，立刻清了清嗓子。那声响又大又突兀，像是有重大新闻即将发布。

他猛地挺直腰板，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说换就换，眨眼间成了一张“大彻大悟”的庄严面孔，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告诉你？当然能告诉你。最重要的是，就在刚才提笔投票的那一刹那——我高勇，可是顿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想听吗？”

他的声音抬高了半截，不再压低着说悄悄话，反而故意往周围扩了一圈，好让前后几排都能听见。

“什么道理？快说说！”周围立刻响起几声好奇的催促。

有人把歪着的脑袋正了过来，有人放下手里正在卷的旱烟，连坐在边上闭目养神的杨班长都掀开了半只眼皮，从那道窄窄的眼缝里往外瞟。

高勇煞有介事地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瞬。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在用表情说“这事可了不得”。

“就在刚才！我提起笔，刚要在纸上写名字的时候，心里那个纠结啊！关键一票，投给谁呢？手心都冒汗了！结果——才思考了那么一秒钟！”

他夸张地竖起一根食指，直直地戳在半空中，像举着一件什么了不起的证据。那根手指头在阳光下晃了晃，吸引了周围好几道目光。

“我就看见旁边已经有人站起来了，大步流星去投票了！哎呀妈呀，给我慌得——”

他拍了一下大腿，“啪”的一声又脆又亮，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他整个人都在表演，脸上惊恐、懊恼、滑稽三种表情轮番切换，没有一个重样。

“这一慌张不要紧，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竟然把‘鹰’字该怎么写给忘了！这家伙，起这么个难写的名字。”

他一脸懊恼，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可嘴角却压不住那股自嘲的笑意，两股力气在脸上较着劲，看着又痛苦又滑稽，像吃了黄连又嚼了口糖。

“我只好连忙写了个‘英雄’的‘英’字上去。哎呀——我得去向指导员解释一下，他可不能看成是搞恶作剧推荐‘龙小英’去上大学，把我的心血当成废票。”

“噗嗤！”

“哈哈哈——”

周围终于爆发出再也忍不住的笑声，像被捅破的马蜂窝，轰的一声炸开，再也收不住了。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整个身子歪在旁边人身上；有人指着高勇直摇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完整。

“高勇，你……你……可是够出风头的。”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荒诞感的推荐，像一阵滑稽的穿堂风，呼地吹进满屋子紧绷的空气里，把弥漫在会场上的紧张和凝重吹散了一角。

那些绷紧的脸松了下来，那些攥紧的拳头松开几分，那些沉甸甸压在心口的东西，被这一阵笑声冲淡了一些。

高勇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顿悟”里不可自拔，对周围的笑声充耳不闻。他的神情更加庄严了，眉心微微蹙着，目光望着虚空，像是一个刚刚在菩提树下睁开了眼睛的觉者——那庄严放在他这张平时嬉皮笑脸的脸上，比刚才的滑稽还要好笑十倍。

“通过这次事件，我高勇可是悟出了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名字啊，一定得取得简单！越简单越好！”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最“简单”的榜样，目光在空气里游移了片刻，然后像找到了灯塔一样亮了起来。

“就像李立三同志的名字！多好写！上过几天识字课的工人农民都会写。拿起笔，横竖横竖，几笔就成了——永远不用担心投票的时候写不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在发光，那劲头比他在工地上找到一块稀有的陨石还要足。

“所以啊，我决定了！将来我的孩子，不管男女，名字就叫做‘高一’！保证投票的时候谁都会写，再也不用像我一样，关键时刻掉链子。”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低笑声，嗤嗤的，像一小股一小股的气泡从水底往上冒。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头埋进胳膊肘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满脸通红。

“高勇，你这道理……可真够深刻的！学习了学习了！”

“高一！哈哈哈——你可真是找到了最深刻的真理。”

这时，讲台那边，罗连长已经开始将箩筐里的纸条往外倒。

箩筐被翻过来，哗啦一声，所有的纸条倾泻而出，在桌面上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厚厚一叠，边缘参差不齐，边角有的往上翘，有的往下卷，像一堆正在喘息的东西，等着被一张张打开。

严志军弯下腰，白花花的纸条在他掌心里堆成一小堆，他低着头，一张一张地展开、检查、分类。

当阿旺排长扛着一块黑板走进会场时，无数张刚刚还带着笑意的面孔，此刻已经重新绷紧了。笑容收得很快，快得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涟漪，风一停，水面便恢复了原来的平展，连个水圈都不剩。

一张张脸，半边残留着来不及收尽的笑意，半边是掩不住的紧张，一起望向讲台上那座小小的纸山，等待着那最终的结果从那座纸山里被一个字一个字地刨出来。

所有目光重新聚拢到讲台上那只摊开的掌心和那一堆白花花的纸片上。空气重新变得粘稠起来，那根被短暂松开的弦，再次被一寸一寸地绷紧了。

唱票——就要开始了。

严志军那洪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像一声军号，稳稳压过了所有喧嚣。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讲台正中央，脸上露出一种很少见的、近乎兴奋的神色。

“同志们！”

他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体微微前倾。

“大家都安静下来！现在，我们要开始唱票了！”

这声宣告像一道无形的闸门轰然落下。刚才还沸反盈天的会场，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嬉笑、议论、猜测在同一秒钟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把一根正在轰鸣的扩音器的电源线一把扯掉了。

空气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只剩下无数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砰砰，砰砰，砰砰，连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

上百双眼睛，带着最后的焦灼和期待，死死地钉在了讲台上。

“为了保证唱票的公开、公正，”严志军继续道，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法官在宣读最后的程序，“现在推选两位同志：一位负责唱票，一位负责在黑板上统计！大家有提名吗？”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冒出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东一个西一个地响起来，散落在会场各处，却说的是同一个名字。

“老罗！罗震江连长！他嗓门亮，吐字清。”

“同意！”

“后勤班杨班长！他划饭账时那笔画可工整啦，一笔一画，从来不出错。”

“好！”严志军一锤定音，干脆利落，“就请罗震江同志唱票，杨班长负责在黑板上画‘正’字统计！”

罗震江从座位上站起来。

这个平日里硬朗得像一块生铁的汉子，此刻被推上了台前，面色反而比平时更加凝重了，额角的皱纹比任何时候都深。他大步走到箩筐旁，每一步都踏得又稳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重要的距离。

他在箩筐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鼓起来，又缓缓地落下去，像是把浑身的力气都沉进了丹田里。

后勤班杨班长则拿起粉笔，站到了讲台侧面的黑板前。

黑板上已经提前画好了几条竖线，分隔出几个区域，每个区域上方写着一个候选人的名字：龙小鹰、楚天方、秦银娣……那字迹是阿旺排长的，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铁画出来的。

杨班长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根粉笔，动作又慢又仔细，仿佛拿着的是一件圣物。粉笔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浑然不觉。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无数张屏息凝神、肌肉紧绷的脸紧盯着那块黑板。那些脸，年轻的，不再年轻的，黝黑的，蜡黄的，此刻都定格成了同一个表情——等待。每一丝肌肉都绷着，每一根神经都拉到了极限，像弓弦上搭着箭，只等那一声令下便要射出。

夏红叶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血流声，轰轰地冲击着耳膜，如同惊涛拍岸，一阵接着一阵，永不停歇。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沿着血管一路轰响，几乎盖过了外面一切动静。

她看见龙小鹰坐在前排，腰背仍然挺得像一尊石雕。他的肩膀绷着，脖颈僵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那胸膛一起一伏，越来越快。

罗震江从箩筐最上面随意地捻起第一张纸条。

那纸条在他粗糙的指间显得格外单薄脆弱，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拇指和食指捏着纸的两角，像是在剥一片干透了的叶子，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目光，清了清嗓子。那平时略显沙哑的嗓音，此刻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洪亮、清晰，尾音在四面篾笆墙之间来回碰撞，荡出小小的回响——

“第一票——龙小鹰！”

“好——！”

几乎是条件反射，会场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短促而响亮的喝彩！那一声“好”像讨了个头彩，像一记重锤砸在鼓面上，嗡地一声荡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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