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海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着那种早就把一切都看透了的光,像是终于要掀开最后那层遮着所有算计的底牌。
“你真以为他傻到明着跟咱们比条件?他打的主意精着呢!现在报名的人很多,咱们这些正经想靠表现参选的人的票就全分散了。到最后唱票的时候,他只要比第二名多一两票,到了连队领导的讨论会上,自然有领导轻飘飘撂一句话——‘小朱同志得票最多嘛,符合民主推荐的要求’,他就能踩着这层‘大家选出来’的台阶,顺顺当当地去上大学!”
楚天方听得整张脸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蹦起来,在昏黄的光线下一突一突的,像有头被关在皮肤底下的困兽,马上就要冲出来。
“听见了吗龙小鹰?”他猛地转身拽住龙小鹰,吐出来的字眼全是碎得捡不起来的讽刺,像咬到了一口藏在馒头里的沙子,硌得人牙床都发疼,“你还想抱着那张印着黑字的推荐原则,去对抗脚底下这滩已经泡了太久的现实泥潭?你那副模样,就像个站在被洪水冲垮的废墟上,还一字一句背书的学生。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都在垮塌,你手里那本书却攥得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因为急火攻心和压不住的愤怒抖得厉害,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下一秒就要“嘣”的一声断在所有人面前,“我们还在老老实实天不亮就下地,想着靠意志、靠表现说话!结果人家早就在背后走出了百步,把我们的路完完全全堵死了!堵得连个缝都没剩下!”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之间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响,在这静得能听见远处虫鸣的夜色里格外刺耳,“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现在就得坐下来商量对策,必须想办法,把他这盘算得好好的计划,彻底打乱!”
龙小鹰原本垂着的肩动了动,缓缓抬起头,目光就这么直直落到楚天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像旁人那样急着辩解、急着上火,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落过来,可那平静里像沉了半块浸了水的青石板,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夜露顺着篾笆墙的缝隙往下渗,把墙根那片竹篾浸得发黑,连风卷过操场的声音都带着点潮乎乎的沉。
楚天方被他看得下意识顿了顿,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气都卡了半秒——他总觉得龙小鹰这眼神不是在看他,是在隔着他的脸,往更远处瞅,像在审视那些藏在夜色里的蝇营狗苟,又像在这么多乱糟糟的人心里头,掏来掏去,想找一个能站得住脚的答案。
“你有什么对策?”
龙小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干完重活的沙哑,尾音里飘着一丝极淡的疲惫。那疲惫不是输了架的蔫,也不是怕了事的怂,是这些年在知青点摸爬滚打,见过太多为了一个提干名额撕破脸,看多了,连骨头缝里都渗出来一股子懒得再周旋的倦。
“对策?”
楚天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声炸雷劈在静得能听见虫鸣的夜色里,旁边几个正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的知青“唰”地就扭过了头,目光齐刷刷往这边扫,连手里攥的烟卷都忘了抽。
“当然是对着干,立刻去拉选票!”
他猛地转过身,脸几乎怼到龙小鹰跟前,眼尾红得发烫,目光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那眼神里的急迫快溢出来,火气蹭着衣角烧,还裹着一股子被人逼到墙根、退无可退才炸出来的狠劲。
“要不然等会投票,你拿什么跟朱天亮较量?比你和鲁文武打架时谁的拳头大吗?!”
“不去。”
两个字从龙小鹰嘴里吐出来,斩钉截铁,像磨锋利的柴刀狠狠砍在硬木砧板上,连半点晃悠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眉峰轻轻皱了一下,那点细微的表情里裹着明明白白的厌恶,像刚从田埂上走过,一脚踩进了烂泥里,连鞋都被污得发腻的那种膈应。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你还要学他那套?靠递两根烟、说两句软话,靠背后嘀嘀咕咕的小动作去争那点名额?”
“小鹰!你就是太老实!太认死理了!”
楚天方听得差点跳脚,那股痛心疾首的劲,像看着自己亲兄弟往坑里跳却拉不住。他又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得极近,连彼此呼出来的热气都能扫到对方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都在抖,像想狠狠抓住龙小鹰的胳膊把他摇醒,又像想撬开这块油盐不进的顽石,把现实塞进去。
“你得往深了想后果!要是你连推荐名单的边都摸不着,榜上一个你的名字都没有——就算连队领导心里一万个觉得你能干、靠谱,他们也犯不着为了你一个人,去担‘违反推荐规则’的骂名!谁愿意平白无故惹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猛地压下去,压到只剩贴在耳边的气声,风一吹就散的那种,可每个字都重得砸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朱天亮那种人,十个站在明处的正人君子,都未必斗得过他一个躲在暗处耍阴招的。你现在不去跑、不去说、不去把人心往你这边拉,我心里早就盘过了——今天晚上这票投下来,真没几个人敢光明正大把名字写你名下。”
他故意停了两秒,让这句话的分量沉进凉丝丝的空气里,连旁边草叶上的夜露都像跟着重了几分。最后那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冷得像冰,是在泥里滚过无数次才磨出来的现实,像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慢悠悠地往人心上割。
“到时候你票数一出来,稀稀拉拉没几个,全连队的人都看着,你威信直接摔在地上。你平时得过那么多的表扬,在营里团里都是号召知青学习的榜样人物,最后落个这样的结果,那场面——多难看,多憋屈啊。”
他嘴里说出来的那幅画面,像浸满了冷泥浆的粗布,正一点点在操场上铺开。
那泥浆黏得能粘住脚,凉得能渗进骨头,裹着站在这儿的每一个人,脚底下都在往下沉,连风都变得沉甸甸的,吹不动半分。
“其他人呢?”
一直站在旁边、指尖捻着辫梢沉默旁观的夏红叶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本来就清,落在这七嘴八舌过后的静里,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顺着石缝淌下来,脆生生的一道,瞬间就把楚天方刚才那番话里裹着的算计、怂恿和急哄哄的燥热,给切出一道亮堂堂的口子。
她抬眼,目光先稳稳落在楚天方脸上——那家伙额角还冒着汗,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住的鼓动笑意,显然还沉浸在自己刚才那番动员里。
夏红叶的视线没多停留,又扫过旁边蹲在石墩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刘东海,最后慢慢挪向围在外面的那些人。
那些人有的袖着手,有的脚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着道道,有的手里攥着半根没点着的旱烟,全都是昨夜向指导员递过申请的人,刚才吵得最凶的时候,他们连大气都没敢出一口。
“其他报了名的人,”夏红叶的声音又抬了半分,不是喊,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难道就甘心听他朱天亮摆布?就没人想站出来争一争?”
“争?”
刘东海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嗤笑,那笑声苦得像咽了半口没过滤的土茶,短得厉害,点着了似的刚冒个头,又“噗”的一声哑了,活像过年时攥在手里太久、受潮发闷的小炮仗,连点火星子都没蹦出来。
他抬脸的时候,那表情把满肚子的情绪全摊开了——眼尾耷拉着,是熬了近二十四个时辰、攒了好些劲,转头发现路早就被人堵死的沮丧。
这副模样,比拍着大腿喊一百句“没指望了”都让人心里发沉。
“红叶班长,你是读书人,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自嘲地摇摇头,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人家朱天亮上头有关系,手里有手段,他出来一搅和,我们这些没根没底的,还能有什么指望?我昨晚还傻乎乎写了申请,第一个跑去指导员那儿报了名,现在回头想想——”
他“嗤”了一声,指节在竹篾墙上敲得哒哒响,“我就是个陪杀的、凑数的、跑龙套的炮灰!”
刘东海的目光慢慢扫过周围那些垂着的脑袋,声音里那点压了半天的不甘终于冒了头,末了又掺进去点破罐子破摔的看戏心态,“刚才我们上海知青还在议论呢,说现在这局面,全连队能跟朱天亮掰掰手腕的,也就只有龙小鹰的阵营了。今晚这投票,铁定有场好戏看!我这不特意绕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这边,到底打算怎么动。”
他说着,把带着最后一点热乎期待的目光,直直投向站在墙角的龙小鹰。
那眼神软乎乎的,像在等一句准话,等一个摆明态度的点头,哪怕只是一个递过来的眼神,都能让这群散沙似的人瞬间攥成拳头。
可龙小鹰没接。
他根本没看刘东海,目光越过看着他的人们,落在远处沉得像墨的山影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点夜里的凉,有自嘲,也有早就打定主意的决绝,“我哪有什么阵营。这次,我按兵不动。”
“按兵不动,就是阵营!”
楚天方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跳起来,刚才还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实处,活像在水里扑腾半天终于捞到根救命的木头。
他急急地转过身对着龙小鹰,刚才蔫下去的劲儿一下子全窜上来,声音里又裹满了那种能烧起来的鼓动劲儿,“东海刚才说得太对了,我们也是有阵营的,到了主动出击的时候了!现在就分头去找人,把那些早就看不惯朱天亮搞小动作、心里本来就向着小鹰的人,全都串起来!我们多争取一个人,朱天亮那边就少一张票,积少成多,今晚的投票,未必就没有翻盘的胜算。”
“现在就去,要让最优秀的同志能去读书!”他往前跨了一大步,鞋底碾过地上的干草,发出咔嚓的轻响,“挨家挨户敲门,能递烟的递烟,能说好话的说好话,把所有能争取的人都攥到手里!”
他越说越快,唾沫星子都溅出来了,手在空中挥得虎虎生风,像是在给自己灌劲儿,也像是要把周围所有人的血都烧起来,用那股子狂热的劲儿裹着人们往前冲。为了赢,他早就顾不上什么规矩底线了。
“不能这样做!”
夏红叶的声音突然横*进来,清凌凌的,却像一道从山涧里直淌下来的泉,硬生生把楚天方那股子横冲直撞的暗流给截住了。
她往前站了半步,直直对上楚天方的眼睛,眼神亮得没半分躲闪,坦荡得像晒了一天的谷场,可那里面藏着的责备,却重得让楚天方举在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晚风裹着河边的凉意,卷着路旁的芭蕉树叶沙沙作响。
夏红叶的声音没有平时排练文艺节目时的软和,反倒像淬过凉水的钢条,一句一句砸在水泥地上,脆生生的带着分量,“天方,小鹰,你们俩,都是连队里摸爬滚打拼出来的骨干,是全连战士盯着的榜样!”
她的目光先扫过楚天方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又落在龙小鹰紧绷的下颌线上,没有半分留情,“不管你把拉票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为了对抗歪风邪气’也好,‘为了公平竞争’也罢,本质上,不还是卷进那堆烂泥里争着去上大学吗?就算靠这套把戏赢了,把名额拿到手了,将来你们俩往队列前一站,还有什么脸面去管理别人?去要求班里的人做事光明正大?”
夏红叶的话像一记裹着风声的重锤,结结实实敲在龙小鹰心上。
他整个人微微一震,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她这话说得一针见血,不像平时连队里常见的和稀泥式的劝和,反倒像一根磨得极尖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心里——为了把被抢走的公平抢回来,这条路走到底,最先烂掉的其实是自己心里那点守了好几年的原则。
以毒攻毒,毒解了,人也废了。
“那要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直直看向夏红叶。那目光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破局的急切,还有一份把自己往后的路都交出去似的、沉甸甸的托付。
夏红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她站在晃荡的人群中,眼神坚定而明亮,在这连虫鸣都压得很低的沉沉夜色里,像两颗挂在营房檐角、不肯被风吹灭的星。
“我倒是觉得,为了上个大学,变得像朱天亮一样在泥潭里打滚,把自己身上那点兵的底色全磨没了,不如堂堂正正地——”
“对!”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直闷在旁边没吭声的楚天方猛地打断。
他往前跨了一步,风把他的衣领口吹得掀起来,声音里全是豁然开朗的亮堂,可那亮堂底下,藏着的是另一层更深的算计——他刚才还在拼命鼓动龙小鹰去拉票,转眼就换了一副嘴脸,仿佛自己从来都站在光明磊落这一边。
“小鹰,你是咱们知青的榜样人物,平时指导员最看重你的实诚,你代表我们去向指导员反映情况!把朱天亮私下串联上海知青、给骨干塞烟请吃罐头、扰乱正常推荐秩序这些事,原原本本、一条不落地汇报上去!要求连队立刻制止这种投机取巧、败坏风气的歪风邪气。这才是正路!”
楚天方的话像一阵风,瞬间吹散了龙小鹰心中那块被阴霾笼罩了太久的荒地,那颗闷在里面快要发霉的火种,腾地一下就被点着了。
“对!不能同流合污。”
龙小鹰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瞬间豁然开朗。
可他没有看见,楚天方在说出这番话时,眼角那道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光。那不是正义被点燃的光,而是计谋得逞的光。
楚天方心里清楚得很:撺掇龙小鹰去告状,成了,朱天亮倒台,龙小鹰得罪半个连队的上海知青,自己才有可能被推荐;败了,得罪指导员的也是龙小鹰,跟他楚天方没有半点关系。最差的结果是两人都上不成大学,但龙小鹰成了个没有本事只会告状的人,在全连威信扫地,最后还是自己上。
这一石二鸟的算盘,他早在心里拨得噼啪响。
可龙小鹰看不见这些。
他脸上憋着一口跟歪风邪气较劲的气,脸上阴霾像被潮水卷走似的,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了好久终于踩实了正确方向之后才有的振奋和决然,像一把在冷水里重新淬过的刺刀,寒光凛冽,连刃口上都带着往前冲的劲儿。
“要斗争,也要光明正大地斗争。我这就去找指导员!”
龙小鹰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甚至顾不上再看身边其他同志脸上复杂的表情,转身就朝指导员宿舍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整个人的姿态里透着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解放鞋踩在红土路上,发出唰唰的声响,背影很快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只留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剩下几个人的心头。
人群里只剩下刘东海和夏红叶站在原地,两个人对着面,都是一脸没回过神的愕然。
那里面有没料到龙小鹰说走就走的惊讶,有被夜风裹住的沉默,也有一丝刚才被楚天方的话狠狠触动之后,尚未来得及消化的茫然。
夏红叶的嘴微微张着,手下意识往前伸了半寸,像是想要喊住他,像是还有什么顾虑没来得及说出口——那句“你想好了吗”卡在喉咙里,最终也没能飘出来。
那表情就那样凝固在脸上,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重。
她望着龙小鹰消失在拐角处的方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眼中那一抹翻涌的复杂光芒里,有对他这份勇气的支持,也有明知道前路难走的担忧,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沉甸甸的隐忧。
揭发朱天亮,跟全连已经盘根错节的歪风邪气对着干,当然是勇气,可这份勇气背后,藏着被反噬的风险,是凶是吉?谁也说不准。
他选的这条看似光明正大的路,究竟是真的能通向拨云见日的坦途,还是会因为撞破了太多人的默契,反倒把自己推向了更汹涌的暗流?
那个还没发生的未知答案,沉沉地压在夏红叶的心头,像这越沉越浓的夜色一样,化不开,也散不去。
不远处指导员的宿舍,那盏亮着晕黄的煤油灯,在夜幕下像个摸不透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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