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连队里次第亮起了几盏昏黄的油灯,在篾笆墙上晕开一圈圈边缘发毛的光。
知青们三五成群地聚在门前土路上,有的蹲在墙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有的斜着身子靠在竹篱笆上,指尖夹着歪歪扭扭的香烟,深吸一口就燃起一点猩红的火。
明灭之间,那些烟头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飘来飘去,像几只被闷得发慌、胡乱冲撞的躁动萤火虫。
推荐上大学投票的时间未到,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从屋里挪了出来。空气里飘着的不是往常收工后欢快轻松的笑语,而是一种无形的、裹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
那股子名叫“推荐上大学”的因子,像三伏天雷雨前闷在山谷里的热气,黏糊糊、潮腻腻地往每个人的衣领缝里钻,贴在后颈、手背上,连脊背上的汗都闷得发黏,擦都擦不干净。
没人大声吵,也没人拍胸脯打包票,可那股安静里藏着的暗流,把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半空中——那即将到来的投票还没开始,等待本身就像根浸了水的牛筋,被越拉越紧,仿佛下一秒就要“嘣”的一声,在谁的耳朵边炸开。
报了名的几个人,嘴上搭着话,笑着扯两句苗圃地里的胶苗长势,说两句昨天挖梯田直到天快黑才完成任务的糗事,可每一句都飘着,眼神总忍不住往指导员那扇亮着灯的门里瞟。
楚天心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看着龙小鹰和夏红叶晾晒衣服回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就迎了过去。
“小鹰,”她开口的声音放得很轻,像被风揉软了,还特意压出一点发颤的调子,连肩膀都微微垮下来,露出点弱不禁风的模样,“我妈前天寄来的信,说心脏病又犯了,躺床上连水都端不动。我爹是车间的台柱,要忙工作根本顾不过来,家里实在缺个能在床边守着的人……”
那声音里裹着连日熬出来的柔弱,还藏着一丝几乎要漫出来的恳求,像根磨得尖尖的细针,小心翼翼地往对方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扎,“我知道红叶压根没递交申请,你平时又总说这种机会该让给更需要的人,肯定不会投自己的票。要是等会儿投票的时候,你愿意发扬风格不占这个名额,能不能……帮着考虑一下我哥?这次要是能走,以后念完书还能帮衬家里。”
她说完就立刻垂下头,额前碎发滑下来挡住小半张脸。
暮色渐暗,没人能看清她眼底那点急不可耐的光。可她微微绷紧的脖颈,还有被霞光扫到的、泛着红意的眼尾,连鼻尖都有点红红的,那副模样要多楚楚可怜有多楚楚可怜,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知青都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那是一定的,我不会给自己投票。你哥,可以。”
龙小鹰的声音没半点犹豫,平静得像颗石子投进山涧深潭里,“咚”的一声,把周围僵持的那股暗流给戳破了。
他看向楚天心,眼神里还是那股惯有的宽厚,像往常谁家里缺了盐他主动分两勺,谁摔了腿他连夜背着走十里山路去卫生所的样子,从来没什么防备,也从来没把人往坏处想,总觉得谁都有难处,谁的请求都该接得住。
“天心!”
屋里端着搪瓷缸出来的楚天方,几乎是立刻就拔高了声调,那声音突兀得很,像根早就被拉到极限的弦,猝不及防就绷断了。
他几步跨到妹妹身边,伸手就往她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语气全是兄长式的责备,可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周围站着的所有知青,“这种时候,你怎么能私下找小鹰说这种话?上大学的事光明正大靠投票,你跑来跟小鹰争什么?这里谁不知道小鹰平时帮了咱们多少,你这点分寸都没有?”
他嘴上骂着妹妹,眼睛却把周围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收得干干净净。等那道目光绕完一圈,他才重重叹了口气,把搪瓷缸的盖子盖上。
“不是我说丧气话,”他嘴角扯出一个又无奈又愤懑的弧度,声音沉下来,裹着点对现实的不满,“现在社会上什么风气大家都清楚,走后门的事还少吗?咱们就算在这儿挤破头,拼着命把谁选出来,等材料递到营部、团部那一步,说不定名额早被有关系的人内定完了。咱们这些在地里刨了好几年地的知青,没背景没门路,争得头破血流到最后,恐怕谁都轮不到。”
听了这话,知青们开始把憋在心里的怨气都给倒了出来,当兵的、回城的,这些年过去,就那几个有背景的人能走。
就在这压抑的讨论氛围像潮湿的棉被一样越压越沉的时候,光影一晃,一个人影从暗处挤了进来。
是刘东海。
不用等旁人开口,他就知道这群人聚在这议论的是什么——连里那个唯一的上大学指标,今晚就要投票。
他脚步还没站稳,目光就越过所有人,像探照灯似的,直接锁定在龙小鹰身上。
“小鹰!”刘东海开门见山,嗓门没压住,连旁边蹲着正抠指甲的人都猛地抬了头,纷纷侧目,“拉到几票了?”
他眼神亮得发烫,带着刚从上海知青那边探完风的急切,活像个从前线连滚带爬跑回来的通讯员,满脑子只惦记着后方盟军的战况,连气都没喘匀。
龙小鹰听见这话没急着答,转过头,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慌,没躲,也没半点装出来的较劲,就像在说今天晚上要开班会那样自然,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一票都没拉。”
“没拉?!”刘东海的嗓门陡然拔高,像把钝刀子蹭在锈铁皮上,刺得人耳朵发紧。他眼睛“唰”地瞪得溜圆,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顿了两秒又猛地合上,那副模样活像听见了天方夜谭,连脸上的肌肉都抽了一下,“港度!都什么时候了,火烧到眉毛尖了!”
他往前猛地跨了一步,身体几乎要贴到龙小鹰肩膀上,原本亮得扎人的嗓门刻意往下压了压,可那股子急得冒火的劲儿半点没消,反倒因为憋着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更显得汹涌,像被堵住口子的水缸,水都快漫出来了。
“你难道半点儿都不上心?不掰着手指头算算,连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愿意投你的?心里没个数,等投票结果出来抓瞎,可没人提前给你递台阶!”
龙小鹰往后面靠了靠,后背贴着凉丝丝的竹墙,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稳,“不用费那个心去猜,也用不着挨个儿盘算。很快,结果就揭晓了。”
他那语气里带着股旁人劝不动的固执,那份坦然半分装的痕迹都没有,不是硬撑出来的从容,倒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说白了,是对那些凑在一块儿拉拉扯扯、背地里蝇营狗苟的勾当,从心底里冒出来的不屑。
“我看你啊——”刘东海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在静悄悄的夜色里格外突兀。他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都快溢出来,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话里反倒带上了点要讲天大秘密的兴奋劲儿。
“你还蒙在鼓里呢!这个名额可比普通的回城要强上一百倍,那可是个聚宝盆啊,比你想的要诱人得多,背地里早就暗流涌得没边了!”
他说着就往身后瞟,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目光在门口的黑影、墙根的柴堆、甚至屋檐下的阴影里都扫了一遍。确认没哪个不该听的人躲在那儿侧着耳朵,才放心地把脑袋又往龙小鹰这边凑了凑,几个人的脑袋瞬间挤成一小团。
“你还不知道朱天亮那小子吧?从昨晚起就没闲着!白天蹲在田埂上给人递烟,收工后一趟一趟往我们上海知青的宿舍钻,糖衣炮弹打得比谁都勤!”
他故意把话停在这儿,顿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放轻了,确保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攥得死死的,没人走神,才接着往下说。
“他在连队里放了话——只要这次投他、站他这边,等他顺利上大学,每人给一张五斤的全国粮票!”
“五斤全国粮票?”
有人下意识就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发紧。在那个肚子永远填不饱的年代,全国粮票是比钱还硬的硬通货,揣在兜里走遍全国都饿不着,是谁家揭不开锅时能救命的宝贝,拿到黑市上,能换鸡蛋、换肉票、换任何你急着要的东西。
周围瞬间静了,连墙根蛐蛐的叫声都像是僵住了一瞬。刚才还围坐成圈的人,这会儿都低着脑袋,烟屁股的红光在暗里颤了颤,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念头,都被这“五斤粮票”几个字搅得翻江倒海。
刘东海用力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传播了重大秘密之后特有的兴奋和笃定。他的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脸,像是在用眼神确认这个消息的分量。
“听说战果相当辉煌!我们上海知青都被他‘团结’过去了,连我……都是拍了胸脯的。”
“你不是也报了名吗?”龙小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干脆利落地切进了刘东海那番绘声绘色的描述里,“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还为他做宣传。”
“他那么能干的人一搅和,其他人还有希望吗?”刘东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我要到指导员那儿把申请拿回来。免得投票时只有一票,大家都知道是我自己投的,今后还有脸见人吗。”
围观的人中,楚天方倒抽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他心里暗自盘算,连队有三十多个上海知青,仅这一着就可以将自己打败。
竞争,已经从暗处的角力变成了明目张胆的交易。而龙小鹰那句“见不得人的事”,此刻在被朱天亮“团结”过去的大批知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一把纸做的剑,砍在石头上。
人群里,只剩下沉默。
一颗一颗心,在希望与现实的夹缝中,愈发沉重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楚天心紧锁着眉头,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抗拒,也带着一丝不愿面对现实的挣扎。
“他这样……就能成功吗?”她像是在问刘东海,又像是在问自己,问这片沉甸甸压下来的夜色,“就算他票数暂时领先,不是还有领导审核这一关吗?他那套做法,连队这关能过得了?”
“你啊——”刘东海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见惯了风雨的老兵在看着一个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那表情里有无奈,有焦急,还有一种“你太不了解世情”的苦涩,“还是太天真了!你有所不知,关键就在这里!”
他再次压低了嗓门,这一次压得比之前更低,低到几乎只剩气声。围在边上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脑袋挤在一起,在夜色里形成了一个黑色的、紧绷的圆。
“就连熊副连长,都已经被他‘走动’到位了!”
“熊副连长?!”
这次是楚天方失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像一根突然绷断的琴弦,尖锐地划过夜色。
他手一抖,“哗啦”半口缸水泼在鞋面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在昏黄的光线下,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此刻写满了震惊和被背叛的愤怒。
夜风裹着凉气从河边刮过来,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猛地转向刘东海,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两下。原本就因为连日下地劳作而沙哑的嗓子,此刻因为压不住的难以置信,抖得几乎不成调。
“他……他答应要帮朱天亮的忙?他明明……”
后面的话像块烧红的烙铁,刚冲到嘴边就被他硬生生咬碎了咽回去。
他没法说出口——妹妹天心昨天晚上去帮熊国杰叠被子,今天中午不休息去帮他洗衣服,换来的那番话,他像攥着金元宝似的,只当是自己手里偷偷攥着张稳赢的王牌。
可现在才知道,这张他揣在怀里焐得发烫的底牌,人家转头就用几袋从上海寄来的奶糖、几听在小卖铺里凭肉票还不一定能买到的肉罐头,轻飘飘就给碾成了碎渣。
那份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震惊和被人当头一棒的打击,根本藏不住,他脸白得像刚从晒谷场扫出来的瘪稻壳,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连额角那道陈旧的疤,都因为气血上涌泛出了红印子。
“那当然!”
刘东海看着楚天方这副彻底失态的样子,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共情的人,之前憋了好几天的话再也兜不住,语气斩钉截铁得没有半分含糊。
他往前凑了半步,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在宿舍里偷听到的、在山上劳动时从其他上海知青嘴里抠出来的内情,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朱天亮那小子,门路精得比藏在田埂里的泥鳅还要滑!前阵子营长家的小儿子吵着要吃上海的香肠罐头,他当天就拍了电报回上海,半个月后包裹就从千里之外寄到,他亲自拎着东西上门,在营长家里坐了小半宿才出来。再说他那个拜把大哥鲁文武,人家在团部有人,七拐八拐的关系能直接通到州里的招生办去,这些事咱们整个上海知青圈子里,谁私底下没听过两句?只要朱天亮在知青宿舍里挥挥手,那些平时收过他烟、吃过他糖的人,还不都得跟着他的脚步走?”
刘东海的每一句话都像根浸了冰水的细锥子,一下一下往楚天方骨头缝里扎。扎破了指导员在大会上都反复强调的“公平公正、凭表现推荐”的光鲜外皮,把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人情往来、利益交换全露了出来。
那张网在黑沉沉的夜色里浮浮沉沉,像屋角挂了大半年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缠满了熟人关系、人情亏欠,站在网里的人不管怎么挣,都黏得牢牢的,半分动弹不得。
楚天方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晃了晃脑袋,像是想把这些话从耳朵里甩出去,最后目光重重落回了一直没吭声的龙小鹰身上。
夜色把他眼底的急切和慌神放大了好几倍,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是拽住了龙小鹰的胳膊,“小鹰,你听听这些,你还按兵不动?再不动,黄花菜都彻底凉透了!等他把票都拉完了,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龙小鹰的脸本来就对着日落的方向,此刻彻底沉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照不清他脸上所有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那双眼睛里烧了多年的光,半分都没暗下去,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固执和不肯低头的劲儿,还在黑夜里倔强地燃着。
“邪不压正。”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这四个字挤出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撞南墙都不回头的悲壮劲儿,像是就靠这四个字,在自己面前硬生生筑起了一道挡着所有歪门邪道的墙。
“朱天亮不就是靠着这些小恩小惠多拉了几票?可推荐上大学是明明白白写了硬条件的!思想觉悟、劳动表现、群众基础——咱们一条一条对着数,他合格吗?基干民兵野外苦战挖梯田时他当逃兵,营部砸剃头匠挑子又是他挑起的打架,连上个月的出勤,他足足泡了五天病假,他哪一点够格?”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像是把印在营部文件上的规则纸,一页一页摊开在了这几个同伴面前。
“硬条件?”
刘东海忽然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卡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你忘了指导员在大会上怎么说的?‘谁得票最多,谁就有资格去上大学!’这话你当时不也坐在底下听着?朱天亮私底下跟人说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在他眼里,这个‘谋’字可比你在地里苦表现要紧多了。这种时候,比的根本不是谁劳动表现好,而是看谁背后的关系更硬!”
他转过头,环视着四周被消息砸懵的同伴,有的攥着拳头满脸是压不住的愤怒,有的靠在墙上眼神里全是使不上劲的无力,还有的只是睁着眼茫然,像被人落在田埂上的稻草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学梦(9)》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