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大学梦（7）

片刻之后，陈晓蝶轻轻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草屑，语气瞬间变回了方才谈正事时那股利落劲儿，“这些空话以后再说，先办要紧的——你妹妹天心，你还没去找过她吧？”

“天心？”楚天方愣了一下，满脑子都是龙小鹰和朱天亮，竟把自己的亲妹妹忘了个干净。

“你呀，就是急糊涂了。”陈晓蝶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那笑意里藏着些许他没看懂的东西，“你妹妹天天跟王承盛待在一块儿。今天上午工间休息，她到处找人搭话，活络得很。她心里的主意，比你想的要多得多，有些路子，她走得比你我都宽。”

“对啊！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楚天方猛地一拍脑门，转身就要往宿舍方向冲，胳膊却被陈晓蝶轻轻拽了一下。

“等一下。”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很自然地从他肩膀上拈下一片沾着的枯草叶，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成百上千次，“你找天心问完，不管摸到什么底，都回来跟我碰个头。拉票不是一个人瞎冲就行的，得把两边的消息凑到一块儿，把全连的人心都摸得明明白白，才能走一步对一步。”

“我懂。”楚天方重重点头，脚已经抬起来了，“那宋盈芸那边——”

“我去说。”陈晓蝶直接打断他，语气干脆得像一把剪刀“咔哒”一声合死，“但我只能把话递到，最后她笔往哪画，全看你的命。”

没等楚天方再开口，她已经转身朝宿舍方向走了。花衬衫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河水揉碎的光影在她脚边晃晃悠悠地荡着。

楚天方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宿舍拐角，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畅。

可他不敢多站一秒钟，连风刮在脸上都像烧得发烫，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多耽误一下，选票就可能往别人那边偏一寸。他把袖口往上一撸，转身就往连队的方向狂奔，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道浅黄的痕迹。

楚天方沿着宿舍门前那片被踩得发白的土路绕了半圈，紧攥的拳头直到在晾衣的铁线旁撞见妹妹楚天心，才一根一根地松开。

后颈的汗还没干透，他便把嗓子压到最低，满肚子急火像被捅开的炉膛，呼地冲出口，“妹妹！今天上午，龙小鹰有没有在班上拉选票？”

出乎他意料，楚天心手里捏着刚洗好要挂上去的衣服，脸上半分慌乱都找不到。非但没有慌乱，嘴角甚至还弯起一丝极轻微的、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早就在这儿等他，连他要问什么、什么时候来，都算得不差分毫。

她直起身，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哥哥肩膀上刚才陈晓蝶拂过的地方。那片布料上还残留着别人指尖的温度，她拍得慢条斯理，手指带着刚从河水里浸过的凉意，一下一下，仿佛要把那点不属于他的痕迹连根拔去。

然后她侧过头，目光像针尖一样扫过附近虚掩的竹门，又瞥向通往操场那条空荡荡的岔路。路边的木瓜树上一只伏蝉突然收了声，四下静得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她这才转回身，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拨弄棋局似的笃定，半点都不像昨夜那个还为报名上大学的事急得掉眼泪的妹妹。

“急什么？票，我有准备。”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顶上哥哥的解放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里面有光在闪，是阳光落在水面才会映出的那种亮，“工间休息的时候，我跑遍了各班工地，已经联络了几个平时对龙小鹰有意见的人，还有三班那两个上次跟你一起喝酒的。都点了头，明着暗着，全答应投你。”

楚天方眼睛一亮，那亮光像是火柴头被粗糙的磷面猛地擦燃，火星子唰地窜了起来。可那火光只跳了一下，还没等烧旺，又被心底浮上来的阴影噗地罩住了。

他皱着眉往木瓜树干靠了靠，指甲无意识地抠下一小块青绿树皮，用拇指碾压着低声问，“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投票的时候关上门往纸条上写，谁知道转脸会不会变卦？妹妹，你想过没有？”

他顿了一下，忽然记起陈晓蝶方才那句“你妹妹天天跟王承盛待在一块儿”，不由得把声音放得更轻，带了试探，“刚才晓蝶提到王承盛……你和他，是不是好上了？”

楚天心脸上唰地泛起一层薄红，像被傍晚的霞光蹭过的青苹果皮。她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声音也软下来半分，“他喜欢我。上次我去洗被子他主动过来搭手，后来总找借口跟我套近乎……”

楚天方目光落在妹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脸上反倒露出点松快的笑意，他轻轻摆了摆手打断妹妹的话，“王承盛比油滑的李向东踏实多了。他家在城里根正苗红，平时在连里人缘也不差。你跟他谈，哥放心。”

说着，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几乎像耳语，透着一股趁热打铁的急劲儿，“现在是咱们人生走向光明的转折点，抓住他，让他也帮哥拉几票。那几个和他玩得好的，肯定都听他的。”

“别急。”楚天心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按住他那只还在抠树皮的手背，制止的动作轻得像风，但那股志在必得的意味却更浓了。她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哥哥的耳朵，气息热热地扫过他的耳廓，声音低到只剩一缕气声，“我还找了上面的人。”

“‘上面’？”楚天方一愣，眼珠猛地转了两圈，脑子里把连里营里几个干部的脸挨个过了一遍，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熊副连长。”楚天心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很重，像把小石子一颗一颗轻轻搁在铜盘上，小心翼翼里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她稍稍退开半寸，目光飞快地左右一掠，才又贴近了说，“上次他带我和红叶进山挖山药，下山时崴了脚，是我一路搀着他下去的。刚才，我专门趁他下河洗衣服的时候过去帮忙，借机把你的想法、这几年干的那些为连队争光的事，一条一条都跟他汇报过了。他听了，沉吟了一会儿，最后说——会关照我们。”

熊副连长四个字一入耳，楚天方那根死死绷着的神经终于“咔哒”一声松了一扣。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胸口太久，吐出来的时候带着微微发颤的回音。肩膀也跟着塌下来半寸，后背上绷了好几天的肌肉一下子全软了，这时候他才察觉，后背的衬衫早被冷汗浸得透湿，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熊国杰——这名字在连里的轻重谁不知道？

兵团成立前他就是郭场长安插在知青队里的人，兵团一成立，郭场长变成了郭副营长，可每次开会前，营长都要先问问他的意见。老郭在解放战争中真刀真枪立过功，说话是有分量的，连教导员见了他都得矮三分，甘当后辈向他请教。

熊副连长答应关照的事，十有八九不会落空，这么多年下来，就没见他打过自己的脸。

“真没想到，妹妹，关键时候你怎么变得这么能干了呢？”楚天方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出了心眼的姑娘，眼里翻涌着一股发烫的热意，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掌心沉甸甸地按了按，“我这当哥的，这次真要好好谢你。”

“现在，就看你了。”楚天心没有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她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微微发凉的手指用了些力，目光紧紧盯住哥哥的脸，像在交付一项半点差错都不许出的任务，“你报了名，要是只等着别人把票递到你手里，到头来也就是去大会上充个数。想想看，还有哪些人你能说得上话？多拉来几票，咱们的把握才能再大上一圈。”

她的眼神里，有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对哥哥的鼓励，可更多的是一股不容推让的催促。那意思明明白白刻在眼底：我能跑的关系全跑了，该递的话全递到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去蹚。

“可以！”楚天方咬着嘴唇，牙尖在下唇上狠狠碾了一下，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随即开始飞速旋转。

他的目光落在木瓜树的阴影里，像是在半空中一张一张地翻检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嘴里喃喃地说，“我想到了——有几个平时跟我一起买过米、一起在山里采过石头的，肯定愿意帮我说话。还有二班的人，个个都听我的，从那儿少说也能再抠出几票来。对了，陈晓蝶刚才也跟我说，她能帮我争取到人，她在一班有几个关系最铁的。”

“陈晓蝶？”楚天心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刚才还挂在嘴角的弧度突然消失了。“你不是和她断了吗？”

“刚才我和她又搭上线了。”楚天方眼里满是得意的光。

楚天心的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随即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神色，只把声音放得更淡了些，“她那边你盯紧点，别让她性子一上来，嘴巴漏了风到处跟人张扬。不过——”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哥哥脸上轻轻掠过，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她对你这么上心，倒是真的没话说。”

“行了，我知道轻重。”楚天方摆了摆手，心思已经完全沉进了盘算里。

他甚至连路线都在脑子里排好了：晚饭后假装去凑热闹，顺路跟三班那几个人唠两句；再去老职工宿舍串个门，嘴上请教割胶的事，话头一转就不着痕迹地提起当年带他们摸爬滚打的情分——那些在大会上受过表扬的事迹，那些连长指导员亲口夸过的话，那些旁人未必知道的、他默默替战友值过的夜班……他都要在闲聊里半遮半掩地漏出去，像撒一把种子，等着它们在投票的时候悄悄发芽。

“记住！”楚天方突然伸出手，一把按住妹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浑身微微一颤。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冷峻，目光如炬，像是要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烙进她脑子里，“这事，只能在背地里悄悄干！绝不能张扬！尤其——”

他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却因为突然压下来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沉重。他下意识地又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连远处的蝉鸣都像是在这一刻静了半秒，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带上了一种强烈的、不容违抗的警告意味。

“绝对不要去找夏红叶！听到没有？一个字都不要跟她提！”

楚天心猛地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跳得她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连耳根后面的血管都跟着突突地蹦。

她当然明白。夏红叶和龙小鹰的关系——那是铁板一块，是连队里人尽皆知却谁也不公开说破的事。去找夏红叶，无异于把刀直接递到对手手里，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龙小鹰提前察觉，反过来给他们下绊子。

“给你名单。”楚天心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张纸条塞到哥哥手里，脸上浮着一层神秘的神色，“上面写的都是我联络过的人，你就不要再去找了，免得把事搅黄。”

楚天方一把攥紧纸条。

妹妹抱着脸盆转身走了，兄妹俩的密谋暂时告一段落。

风从知青宿舍篾笆房的缝隙里钻出来，裹着淡淡的汗味和霉味，而她刚才那句话——“她那边你盯紧点，别让她嘴巴漏了风”——还在他耳边绕来绕去，怎么都散不掉。

林中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一把细齿的锯子，在他脑仁里来来回回地拉扯，拉得人心里又痒又急。

楚天方立马绕到陈晓蝶宿舍门口，往里一瞄，果然看见她正借着喝水的工夫，把宋盈芸堵在床边，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宋盈芸一边绞着垂到胸前的粗辫子一边点头，指尖把辫梢绞得发了白，神情里带着几分犹豫，又有几分被说动的松动，眼看就要松口了。

陈晓蝶抬眼往门外一扫，正好看见他站在阴影里。她眼睛亮了亮，不动声色地递来一个眼色，那意思明明白白：在办了，放心。

楚天方心里那根松了又紧的弦总算又松了一扣。刚悬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冲她微微点头，没敢多停留，转身就往自己宿舍走去。

他蹭到床边，躺下去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篾笆板床被他磨得吱呀作响，却怎么也躺不住。屋里的闷热仿佛又重了一层，连门缝钻进来的风都裹着晒透的土腥味，纹丝不动地贴在皮肤上。

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探，碰到了那张皱巴巴的小纸条——刚才妹妹趁人不注意偷偷塞给他的。

掏出来一看，纸是从她和夏红叶做算术题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留着撕扯的毛茬，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十几个名字，全是她从昨夜到今天悄悄跑前跑后，一个个争取到的、答应投他票的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只顾闷头算票数，竟从头到尾都没发现，妹妹在悄无声息之间已经攒下了这么强的活动能力。那些他以为只会搭理他的老知青、连里的干部，居然都被她悄悄走通了关系。

他在心里又飞快地盘算了一遍：妹妹纸条上记着的，就有十几个人稳稳会投他；加上他自己挨个去聊、实打实拉到的九票；再加上陈晓蝶那边可能帮他拉到的五票——百十来人的连队，这次报名争推荐名额的有三十多号人，好多人跑断了腿，能拿到一两张笃定的票都算不容易，大半人最后可能连一张属于自己的票都捞不着。

够了。

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撞了一下，像块石头稳稳落了地。楚天方眼睛猛地亮起来，“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自己大腿上，掌心生疼，腿上的麻意都带着一股爽利劲儿——这个大学，他算是上定了。

可奇怪的是，指头每蹭过一个铅笔字，那些字就像浸了河里刚打上来的凉水，凉丝丝地顺着指尖往胳膊肘爬，再漫到心口。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跟着沉下来，像脚底下踩到了稀泥。

楚天方刚扬起来的嘴角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记得妹妹刚才告诉他，熊国杰说的是“会关照我们”——为什么是“我们”，而不是他楚天方？他皱起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天心为什么拦着他，叫他别拿着纸条挨个去找上面那些人，说他去了反而容易把事搅黄？

可她自己，不也报名了这次推荐上大学吗？

他心里越想越不对劲。当初下乡时，她就说自己是高度近视在家里赖着不走，搞到连居民委员会都上门做父母的工作，直到搭上了他这个当哥的，她才肯下来。

一个荒唐又扎人的念头猛地撞进脑子里——莫非，她这个亲妹妹，一直在背地里跟他这个当哥的抢推荐票？

这股凉气还没从心口散出去，屋外忽然飘来熟悉的说话声。是王承盛的声音，隔着半开的竹门钻进来，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他不能就这么坐等。

楚天方牙一咬，决定先去探探口风，把这事试出来。

主意刚定，他一骨碌从竹床上翻下来，脚刚沾地就趿上那双破解放鞋，推门往外走。

正午的日头“轰”的一下扑在脸上，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他抬眼往路两边扫——首先撞进视线的是不远处龙小鹰帮杨班长修猪圈的身影，转而又看见王承盛正蹲在那棵大芭蕉树底下，和几个同伴凑在一块儿抽烟聊天，烟圈混着热浪往上飘。

今晚投票推荐的事，让谁都没法静下心来午休。

楚天方放轻脚步走过去，压着嗓子喊了一声，“王承盛。”

王承盛抬头看见是他，把烟屁股往脚边土里一碾，站起身走过来。刚要开口问什么事，楚天方已经往前凑了半步，胳膊搭上他肩膀，嘴贴在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王兄，晚上投票，能不能帮我个忙？”

王承盛先是愣了一下，诡秘神情在脸上一闪而过，他把嘴凑回楚天方耳边，“可以。我已经答应了，天心一个姑娘家，在这山沟里熬了四年，太苦了。我会投她的票。”

轰的一声，楚天方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中午的弦，瞬间断了。

果然是这样。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眼尾绷出冷意。可没等那股火窜上来，他又硬生生把表情掰了回去，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抬手重重拍了拍王承盛的肩膀，声音平得听不出半点情绪，“谢谢你的好意。”

王承盛还想再说句什么，楚天方已经偏过头，果断地转身回屋。

正午的日头把红土路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在热浪里扭曲变形，耳边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得像细针，一下下扎在他太阳穴上。

刚才还在胸口稳稳当当的踏实劲儿，转瞬间就被这蝉鸣撕得粉碎，压了半天的烦躁和火气“腾”地从心底窜上来，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喉咙口。

他几乎要攥紧拳头吼出来——连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在背地里跟他耍心眼、抢名额。在这个遍地红土和汗水的地方，他还能信得过谁？

他没听见的是，王承盛转头就蹲回芭蕉树下，对那几个知青说，“骗他的。他这人太自私，连亲妹妹都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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