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大学梦（6）

楚天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鞋尖踢过河滩半块石头，连疼都没顾上，直往河边那棵歪脖子树下冲——那树的枝桠斜斜探向水面，像一把半撑开的伞。

从前他俩总躲在这儿分吃半块硬糖，连风都要绕着走。

他往树底下一站，后脊的汗瞬间就把背心洇出一大片深色印子，手心里攥着的包糖果手帕全是湿乎乎的汗。

河边草地的飞虫嗡地一下直往人脸上扑，隔着薄薄的布都能叮出痒意。裸露的脚踝和小腿不消半分钟就鼓起一串红肿的包，痒得像有细绒毛在骨头缝里扫，可他把脚死死钉在泥地里，半步也不肯挪。

心里像悬了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慢慢地割，连呼吸都带着发涩的疼。

她会来吗？说不定她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当场就撕成碎片，揉成一团，随手丢进路边的水沟，让浑水冲得连影子都不剩。

可他闭着眼都能想起陈晓蝶的性子——她从小就心软，看《红楼梦》会流泪，听《窦娥冤》会流泪，就连看朝鲜电影《一个护士的故事》，看到姜连玉掩护伤员牺牲时，也会悄悄落泪。

这些，都是他亲眼见过的。

哪怕她再恨他，也绝不会把那份情意烂在心底。她终归是盼着破镜重圆的。

河面上，阳光慢慢铺开，像撒了一把揉碎的银箔。闷热的河风卷着水草腥甜的气息，混着河边野花的香，裹得人胸口一阵阵发闷，连林子里的蝉鸣都拖得有气无力。

他把第三遍“她不会来了”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几乎要转身往连队走的时候，忽然看见芦苇荡尽头晃出一个人影，慢腾腾的，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那人穿一件白底红花的碎花衬衫——是陈晓蝶母亲来连队看她时带来的新衣裳。黑头发用橡皮筋扎得齐齐整整，连碎发都仔细别在耳后，此刻被热风轻轻撩起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每一步都走得那样郑重，像是要去赴这辈子最隆重的一场约。

是她！

她来了！

楚天方的心脏“咚”地一声撞在肋骨上，连呼吸都忘了。

等她再走近几步，他才看清她的脸——真的瘦了，下颌线比两个月前更显锋利，脸颊也消瘦了几分，眼圈泛着淡淡的红，却偏偏压着所有情绪，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把翻涌的波澜全藏在了底下。

她在歪脖子树的阴影里站定，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要碎在河面上，“你不是要回城里当工人吗？找我还有什么事。”

那声音里没有他预想过的尖酸和怒骂，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像是从十几里外的山路一步步走过来，鞋底都磨薄了两层。

楚天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些在山坡上、被窝里、阳光下背了无数遍的说辞，瞬间全卡在喉咙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目光落在她衬衫领口，那片露出来的锁骨比从前尖了好多，像小小的棱角硌得他眼睛生疼，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湿软的草地上。

“蝶儿……”他一开口，嗓子就劈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直淌下来，“我浑……我不是人。家里为了把我办回城，攒了十几年的家底全搭进去了，到头来还是回不去。如今在连队里，连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这两个月，我天天睁着眼到天亮，一闭眼就看见你偷偷把饭拨到我碗里，看见你在河边捏着那个同心结，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知道，当初我把同心结塞回你手里，就把你的心伤透了。你骂我、打我、拿树枝抽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这地方这么苦，从前我总想着熬到回城，现在才明白，没你陪着，我连一天都熬不下去。”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朝自己脸上狠狠扇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连岸边叫得正欢的虫鸣，都猝不及防地停了一瞬。

陈晓蝶肩膀猛地一颤，下意识伸手去拦，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了。眼眶里一下蓄满了泪，晃晃悠悠的，眼看着就要坠下来。

她想起出门前宋盈芸嘱咐的话：装出一副可怜相的男人要提防，把你哄得很开心的男人更要提防。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又止不住地心疼。喉头滚了几滚，咬得发白的嘴唇终于一松，声音里压不住的哭腔都迸了出来，“你干啥呢……谁让你打自己了。”

风慢慢穿过树梢，把叶子晃得沙沙响。不知过了多久，虫鸣又试探着，一声，两声，冒了出来，渐渐稠得像一张网。河水拍着岸边的石头，哗哗的声响裹着阳光，静静漫了过来。

楚天方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汗和泪全蹭在粗布袖子上，弯腰从脚边的草从里捡起那个藏了好久的手帕包，指尖抖着一层一层慢慢打开。

他先摸出一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银闪闪的糖纸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他剥糖的动作慢得像在摆弄什么稀世宝贝，剥完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声音哑得厉害，“蝶儿，吃颗糖，甜一甜，这两个月苦着你了。”

陈晓蝶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会儿，眼睫上还挂着没掉的泪，才微微张开嘴。

他把糖轻轻送进去，指尖不小心蹭过她软乎乎的唇，她的脸“唰”地就红到了耳根，往后躲了半分，却终究没躲开。

接着他又从手帕里摸出那盒蛤蜊油，润白的贝壳磨得光溜溜的，还带着他揣在手里捂了半天的温度，他把盒子塞进她手心，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你洗东西手会裂口子，这个抹上管用，往后我天天晚上给你涂，再也不让你洗大件被单。”

陈晓蝶含着那颗水果糖，清甜的味道从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这两个月空落落的心底。

她低头盯着手心里那盒蛤蜊油，贝壳上还留着他指腹蹭出来的温度，眼泪又漫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凉的，是暖的，烫得她手心都发颤。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回忆一下子全涌上来：想起上次收工她抬不动柴火，他二话不说把柴火全扛在自己肩上；想起雨季下大雨，他把唯一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淋得像落汤鸡还笑着说男人不怕浇；想起他蹲在河边，用草茎笨手笨脚给她编戒指，手指被草叶划了好几个小口子还不肯停。

那些他曾给过的好，那些暖乎乎的瞬间，一下子就盖过了这两个月的冷和疼。

她看着他拧开脚边那个磨掉漆的背壶盖子，一股清甜的甘蔗酒香立刻飘了出来，混着河边的水草味，一点都不冲人。

他把盖子倒满，递到她手里，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这是我给你留着的甘蔗酒，一点都不辣嗓子，你尝尝。”

他指尖蹭过她的手背，声音软得像棉花，“以后晚上收工，我还像从前那样，提前去伙房给你提滚烫的洗澡水，不让你碰半点儿凉水。”

陈晓蝶抿了抿嘴，含着的糖还在慢慢化，终于忍不住破涕为笑，抬起手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带着点哭腔的声音软乎乎的，“傻样。”

她抬起眼，泪光里清清楚楚看见他额头上被蚊子咬得七八个红通通的包，手背上被茅草划破的血道子，还凝着几道暗红的血痂，连裤腿上都沾着没拍掉的苍耳。她忽然就松了那口气——人这一辈子，哪有不犯糊涂的？连她自己夜里望着城里的方向，也不是没偷偷盼过能走出去，只是没他那么痴、那么急罢了。

他撞过南墙了，摔疼了，终于回头了，知道谁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那……就再信他一次吧。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软得能淌出蜜来，“以后……不许再那样了。”

这一句话，像堵了两个月的河堤终于决了口。

楚天方拼命点头，像拿到了天大的赦令，上前一步就攥住她的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他手心滚烫的汗，濡湿了她薄薄的碎花衬衫。

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断断续续地往外倒这两个月攒了好久的后悔：那天他把同心结硬塞回她手里之后，转头就在被子里红了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遍一遍摩挲着她给他做好的新褂子，针脚里全是她的味道；后来收到家里说名额没了的信，他一个人跑到这歪脖子树下，蹲在河边上哭得像个没家的傻子。

陈晓蝶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他汗湿的肩膀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没有抬手挣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听他反反复复地认错，听他的心跳得又快又沉，贴着她的胸口，踏实得很。

阳光把河面铺得像一条流动的银带，河水懒懒散散地往远处流，树底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被叠在一块儿，再也分不开。

河风裹着闷热湿气卷过河边，把岸边几丛狗尾草吹得东倒西歪。

楚天方指尖还留着方才攥住她手腕时，那层晒得暖融融的皮肤触感，心里那点窃喜被风一吹就漫开了——他原本还怕上次闹僵之后，两人之间会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没料到不过在这河边说了几句软话，陈晓蝶就又像从前那样，把整颗心都往他这边靠了。

她蹲在浅浅的河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上方，露出两节沾着细碎水珠的小腿，指尖撩起的水珠在阳光下亮得像碎玻璃，顺着风往他脚边溅。

更重要的是，她又像从前那样，把连队里的大小事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他听。

那些连队里藏在门缝后、饭桌上、田埂边的秘闻，就跟着她低低的话音，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三十多个人挤着抢上大学的名额，朱天亮把攒了小半年的猪肉罐头都掏出来当人情，秦银娣端着用手巾包好的东西往副连长宿舍跑，刘东海和龚丹萍蹲在梯田边上嘀咕。

“大伙背地里数来数去，也就你、龙小鹰和朱天亮三个是真有分量的，剩下的都是凑个热闹，走个过场罢了。”陈晓蝶说得漫不经心，指尖划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楚天方却把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往脑子里钉。

他盯着水面晃荡的光影，忽然就笑了——原本还怕这颗棋子落出去就收不回，没成想兜兜转转，如今完完整整落回了自己手里，连带着把一班的人心动向都一并带了回来。

他不敢露骨地表现出急切，生怕刚缓和的关系又让她觉得自己全是利用，便装作随意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那你呢，报名了没？”

陈晓蝶抬眼望他，睫毛上还沾着点细碎的水珠，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漫出来，“我报什么呀，你和龙小鹰本来就是连里数得上的尖子，再加个满肚子鬼主意的朱天亮，我凑上去也只是当陪衬。今早在工地上刘东海还说，朱天亮那是‘阴时计’玩得溜，是个实打实的阴险鬼。大伙私下都猜，最后说不定就是他去上大学。”

“哪有那么简单。”楚天方的声音猛地压下去，那点藏不住的焦灼像开水似的往外冒，连后颈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搞歪门邪道，朱天亮确实是个角色，但更棘手的是龙小鹰已经在暗地里拉票了！刚才在芭蕉树底下，我亲耳听见几个人议论，说我和龙小鹰就是这次的死对头，最后全看谁手里的票多。”

陈晓蝶轻轻皱了下眉，那点慌乱只在她眼底闪了半秒就没了，语气平得像问今天打饭有没有菜，“慌什么，谁传出来的？”

“就是芭蕉树那几个乘凉的！”楚天方往前凑了半步，语速快得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他们说现在是正邪之争，好多人的心早就偏到龙小鹰那边去了！你快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拉到多少票了？你们一班现在背地里都是什么风声？”

“哪有你说的那么玄乎。”陈晓蝶摇了摇头，伸手把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撩开，“今早我在山头上挖梯田，就没见龙小鹰私下找过谁聊上大学的事，明面上半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肯定是暗地里搞！”楚天方急得直跺脚，胶鞋踩在干硬的泥地上，扬起一小撮尘土，“你和他的工段隔得远，不在一块干活，当然注意不到。”

他攥着拳头来回走了两步，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忽然猛地转过身盯着陈晓蝶，那眼神带着点逼人的急切，“蝶儿，你们一班谁和谁走得近，谁跟龙小鹰有过节，你比谁都清楚。你好好想想，哪怕能拉过来一两个人，现在都是能定胜负的命根子！”

陈晓蝶没立刻接话，她垂着眼帘，指尖慢慢捋着袖口的针脚，动作慢得像把时间都拉长了，慢得楚天方的心一点点揪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眼，目光沉得像正午晒得没了波纹的河面，“要说能拉的人，也不是没有。同宿舍的宋盈芸，上次评先进，龙小鹰当着全连的面把她的材料打回来，半点儿情面没留，她到现在还在宿舍里骂他假正经。还有刘东海，你别看他平时见谁都笑，八面玲珑的，其实最会看风向，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她顿了顿，歪着头看向楚天方，眼底闪着点算计的光，“但这两个人都是墙头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投票的时候，笔往哪边拐，谁都摸不准。”

楚天方眼里刚燃起的光瞬间亮得惊人，下一秒又暗了下去。他猛地伸手攥住陈晓蝶的手腕，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那就想办法把他们的心钉死！宋盈芸跟你住一个宿舍，你去探她的口风最合适，刘东海那边我来搞定，平时我俩还能凑一块抽根烟。还有那个高勇，他一定会听你的。蝶儿，这事你必须从头到尾帮我，我现在是真的半点儿退路都没有了。”

“我还能不帮你吗？”陈晓蝶任由他攥着，没往回抽，话音里飘着点淡得抓不住的自嘲，“上次你铁了心要跟我断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今天？”

楚天方的手猛地僵住，脸上那点急出来的热意瞬间退了大半，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张了好几次口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蝶儿，以前的事……我肯定好好补偿你。”

“补偿什么呀。”陈晓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河面上晃得人眼晕的波光里，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走，“你这一走，以后就不是连队泥地里的人了。”

“我肯定会回来找你！”楚天方急得连忙接话，生怕慢一秒这句承诺就碎了，“等我毕业后，我就是正经的国家干部了，到时候咱们不用在地里晒大太阳，不用天天喝米汤，日子肯定比现在好上十倍百倍。”

陈晓蝶没接他的承诺，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太平了，平得让楚天方心里莫名发慌，连刚才那点笃定都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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