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学报名申请书交上去之后,连队的气氛骤然变了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说清、却人人都能在骨缝里察觉到的东西。像西双版纳旱季雷雨来临前的闷热,头顶的太阳明明还亮得晃眼,云也只是薄薄几缕浮在天边,可风先停了,连芭蕉叶都垂着不动。
空气里裹着晒化的橡胶味、泥土的腥气和人身上的汗碱味,多了一层黏稠的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半分力气。
表面上大家还照常一起下地、一起打饭,可暗地里的眼神、话里的试探,早像细密的网一样撒开了。
连平时最迟钝的人都能觉出不对——有人昨夜蹲在屋外咬着耳朵说话,有人打饭时会刻意绕到别人身后递烟。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老职工,都端着搪瓷碗在人群里多晃两圈,眼神扫过的地方全是那些没说出口的盘算。
中午打饭时,夏红叶在伙房柴垛旁,第一次撞见与往日不同的那幕情景。
二班那两个平日里见了谁都乐呵呵的男知青,头挨着头蹲在阴影里,烟屁股明灭的光在柴垛后面一明一暗。
她刚走过去两步,那压低的、嗡嗡的说话声像被剪刀猛地剪断,两个人几乎同时直起腰,脸上堆起毫无破绽的笑,手忙脚乱地跟她打招呼。
那眼神里的慌乱和刻意,像一粒细沙,轻轻落进了她心里。
之后,这样的画面就像被风吹开的涟漪,在连队各处不断漾开。
河边,有人正说着话,看见她走过来,话音一拐就绕去了天气和挖梯田;伙房打饭的队伍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咬耳朵,眼角余光扫到她走过来,立刻默契地闭了嘴;甚至连平时最爱拉着她分享新摘野果的小姐妹,擦肩而过时也只是飞快地递来一个客套的笑,脚步没停就匆匆走了。
这些细碎的、躲躲闪闪的瞬间,夏红叶都看在眼里。
她本就是个细心的姑娘,在山上弯腰挖梯田时,在河边洗衣裳时,同伴们那些没说出口的异样,都悄悄在她心里攒着,慢慢拼成了一个清晰的答案——那个能改变一辈子命运的上大学推荐名额,像块投入静水里的石头,把整个连队原本拧成一股绳的日子,全给搅乱了。
前天收工的路上,大家还勾着肩搭着背,比谁今天挖的梯田多,争论晚上的班会谁的发言最生动,笑声能顺着山坡飘出半里地。
可现在,每条熟悉的土路走起来却像踩在薄冰上,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和身边人拉开半步距离,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在谁脸上多停留半秒。“推荐”两个字像被施了禁咒,从前随口就能聊的话题,如今谁先提一句,都像在试探对方藏在心底的底牌。
昨天夜里开完会回到宿舍,天心看见她,像受惊的小鹿似的猛地停住手,下意识把手里攥着的、写满名字的小纸条往身后藏。
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往日里热络的笑意卡在嘴角,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回来了啊”,就匆匆忙着铺床睡觉。
风卷着河边芦苇的絮,飘在连队的空气里,连风里都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没人明说,可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事儿,夜里宿舍的灯熄了,还能听见篾笆床那边传来翻来覆去的动静,窸窸窣窣,像在把那个遥远的大学梦,在心里一遍遍地碾过。
只有河边的芦苇不管这些人心思,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把那些堵在喉咙口、不敢说出口的盘算和纠结,全替他们揉进了风里。
楚天方更是被这股暗潮撞了个正着的人。
吃过午饭,龙小鹰被杨班长叫走了,楚天方一个人呆在宿舍,被心里上大学那点乱糟糟的事搅得坐立不安。他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毛巾从宿舍出来,想绕到河边洗把脸,把脑子里乱转的念头浇凉一点。
正午的日头把门前红土地晒得烫乎乎的,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以往这个时候,大多数知青都在挂着蚊帐的宿舍里躺着,摇着破蒲扇躲太阳,连翻个身都嫌费力气。
但今天不一样了,晚上的投票将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大家都在为自己那点小心思相互奔走。
走到路旁那排阔大的芭蕉树下面,树影把毒日头全挡了,他刚要松口气,就听见树后面聚着几个男知青,脑袋凑成一圈,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偷摸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龙小鹰嘛,一班的,平时干活不要命,营部里表扬榜贴了三回,票仓本来就硬。”一个上海知青的声音飘出来。
另一个人眼尾的余光先扫到了芭蕉树边的影子,胳膊肘狠狠捅了捅说话的人,几个人同时转头往楚天方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把脑袋凑回去,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他平时表现也不差啊,背后还有人帮着拉票,就看谁能拉得到更多中间摇摆的人了……”
楚天方的脚步猛地顿住,脚边的小石子被他踢出去半米远,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毛巾从手里挪到肩上搭着,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紧。
“中间摇摆的人”、“龙小鹰”、“票仓硬”——这些词像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细针,一根一根,精准地扎进他的耳朵里,连耳膜都跟着嗡嗡响。
那几个人又飞快地嘀咕了几句,尾音全被芭蕉叶晃出来的风声吞了,最后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低着头往不同的方向散开,连背影都带着点鬼祟。
芭蕉树下瞬间空了,只剩楚天方一个人站在原地,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得像刚从河水里捞出来,把里面的背心浸得透湿。
他脑子里像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嗡嗡的杂音里,谁能帮着拉票?第一个蹦出来的名字,居然是陈晓蝶。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急着招工回城,连半分缓冲的余地都没给她,硬着心肠把两个人攒了大半年的恋爱关系硬生生掐断了。
那之后才一个月,父亲的信就像块冰砖,顺着邮差的手砸到他手里,带来了个让人浑身发凉的绝望消息——厂长托人带话:楚师傅,实在对不起,我们之前对知青政策理解有误,你家天方回不来了。上头说了,兵团知青已经是在册工人,不存在二次招工回城的说法。
家里托了几层关系,烟和酒送出去小半箱,连父亲攒了好几年的烟票都用光了,事情最后还是砸得死死的,半分水花都没溅起来。
楚天方那天在营部的传达室拿到父亲这封“回不来了”的信,转身躲进芭蕉林最密的阴影里,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那几张薄信纸,指节白得像要断了。
信纸边缘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发皱发卷,那些用蓝墨水写的字,像烧红的细针,一个一个往他眼里扎——厂长说政策卡死了,半分空子都钻不得,兵团知青的身份钉得死死的,之前托人送的烟酒全打了水漂,家里找的远房亲戚也回了话,这事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让他死了这条回城的心,老实在连队待着。
他攥着那封信,在河边的芦苇丛里蹲到天完全黑透,成群的花蚊子围着他露在外面的腿转,没一会儿两条腿就被叮得全是又红又肿的包,痒得钻心,他却连抬手挠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当初他为了那点回城的指望,找陈晓蝶摊牌的时候,话说得比河边的石头还硬,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也是在这条河边,风卷着芦苇花飘得满脸都是,陈晓蝶手里还攥着半张画了菜地规划的草纸,眼睛亮闪闪的,正要跟他商量着在宿舍后面的山沟开块小菜地,种点青菜和七叶瓜,省得天天喝米汤。
他却硬着心肠,把她之前熬夜给他编的那个红绳编的同心结塞回她手里,眼睛不敢看她的脸,只盯着地面的石子说,自己回城后前途未定,不能耽误了她,以后就别再来往了。
陈晓蝶手里的衣角被风刮得晃,眼泪“啪嗒”一声就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猛地一缩手。
她就那么站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眼睛里那点亮了大半年的光,就像被人一点点吹灭的烛火,暗得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
之后的两个月里,两个人在连队的山坡上、伙房门口、小河边撞见,陈晓蝶要么立刻低下头,绕着最远的路快步走开,要么就故意和身边的女伴大声说笑,把声音抬得整条路都能听见,眼神直直地从他身上穿过去,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楚天方起初还暗自庆幸,觉得断得干净利落,没拖泥带水,等自己一回城,什么样的日子没有,何必稀罕她的眼神。
直到刚才在芭蕉树后听见那几句关于拉票的低语,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选票事关个人命运的转折,在这个巴掌大的连队里,陈晓蝶这个重庆姑娘才是他最不能丢的那个人。
她心思细,平时帮这个补衣服、帮那个带饭、和小乐队的人拉琴,唱歌跳舞样样行,全连大半知青都是她的朋友。更何况她身边还有高勇这个手下有一班小兄弟的人。
她在一班待了三年,人头熟、消息灵,龙小鹰和夏红叶有什么动静,谁和谁走得近,谁偷偷在给谁递烟,她心里全有数。连其他班的人私下凑在一起商量什么,转头就能传到她耳朵里。
上大学的名额只有一个,多一票,就能把一个人从这泥地里拽出去,少一票,就得继续在这晒得掉皮的荒山上熬上不知道多少年。在这场上大学的竞争里,她根本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而是一颗能转递消息、撬动不少选票的、分量不轻的棋子。
命运的岔路口,稍有大意,后半辈子的幸福就会从指缝中悄悄溜走。
虽然心急,但楚天方没敢直接往陈晓蝶宿舍闯,旧事不理清,反而把路堵死了。
他闷头走回自己的宿舍,掀开挂在床头的旧蚊帐,蹲到地上,轻轻把床底下那只旧木箱拖出来。掀开盖子,在最底下压着的几件旧衣服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两样东西。
两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是上次家里从城里寄来的,他攥着没舍得吃,到现在就剩这两颗。
还有一盒蛤蜊油,圆滚滚的贝壳盖子磨得发亮,是上个礼拜去营部小卖铺,在玻璃柜台前犹豫了快半个钟头,攥着皱巴巴的毛票才买下的。本来是想留给妹妹天心用的,还没送出去,就一直搁在木箱的角落里。
他把那两样东西放在木箱上,又摸出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空白纸,捏着半截削得尖尖的铅笔,盯着空白的纸页发愣。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陈晓蝶那天在河边的眼睛,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连一点亮都没剩下的样子。
他提起笔,歪歪扭扭划了几个字,觉得不对,“我对不起你”太轻,“我想找你聊聊”又太淡,划掉重写,写了又揉,揉成的纸团在脚边堆了小半堆,反反复复撕了四五张纸.
最后才咬着牙,一笔一划、用了浑身的力气写成一封悔过信。字写得歪歪扭扭,连笔锋都带着点抖,却每一笔都重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蝶儿:
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上次在河边,是我鬼迷心窍,为了招工回城的那点指望,把话说得太绝,把你伤得太狠。这两个月我躲着你走,不是问心无愧,是我没脸站在你面前。
之前我以为只要能回城,什么都能放下,直到这昨天我看见你蹲在河边。我想了整整一夜,蚊子叮了我一脑袋的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你那天掉在我手背上的眼泪。
我知道我不是东西,当初是我先松开你的手。可现在我才明白,在这个连里,我最不该丢的人就是你。
我带了两块你以前最爱吃的水果糖,还有那盒你上次在供销社盯着看了好久的蛤蜊油。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句对不起,想跟你好好说说话。
楚天方 留
纸条末尾还歪歪扭扭补了一行小字:“我这次,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我在老地方等,见信即来!”
信写好后,他把糖和蛤蜊油用块干净手帕裹好,夹在腋下,出门前他顺手拎起墙角那壶甘蔗酒。那是昨天傍晚在连队路口,用自己吃饭的铝勺跟过路的傣族老乡换的,酒液透亮,闻着就甜香。
楚天方把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攥在手心,走到女宿舍门口,看见吃完午饭,端着饭盒要去河边清洗的宋盈芸。
他嗓子干得像被火烤过,哑得几乎听不清,“宋盈芸,过来一下。”
宋盈芸好奇地走上前。
楚天方猛地把纸条塞到她手里,“帮个忙,给陈晓蝶。告诉她我在河边等她。”
这个句突来的话语让宋盈芸手一抖,差点没把纸条掉在地上。
宋盈芸瞥他一眼。楚天方为了回城和陈晓蝶闹翻脸的事全连都知道,许多女知青都在背后说楚班长是个卑鄙的小人。
她的目光落在手里攥着的纸条上,想起那夜陈晓蝶躲在被窝里哭肿了眼。她想问:你不是拿起开山斧“咔嚓”一下把感情线彻底斩断,连根都刨出来了吗,还有脸来见陈晓蝶?她还想问:那日陈晓蝶下山滑倒,你路过她身边都不拉一把,这个时候是什么原因让你想到了她?
她又扫过楚天方身后露出来的那壶冒着甜香的甘蔗酒,上大学投票敏感时期,她完全看透了楚天方那点心思,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盈芸握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转身回屋,进了飘着肥皂香和雪花膏香味的女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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