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砸在后颈上,楚天方抬着解好的木板,深一脚浅一脚从山上走下来。
回程的路终于出现在眼前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父亲信里那句“厂里给你留了指标,可以回来照顾你妈了”,每个字都像一小簇滚烫的星火,烧得他胸腔发胀,连吸进去的空气都觉得烫喉咙。城里。厂房。三班倒的汽笛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弄堂口那棵老梧桐,闻见母亲在楼道里熬药飘出来的苦香。
那是一种近乎晕眩的欢喜,像被囚在井底太久的人,忽然听见头顶抛下来一根绳索。绳子就悬在眼前,一伸手就能够到。他甚至能觉出攥紧它往上爬时,那股久违的、整个身体被向上牵引的力量。
可是,这份欢喜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扎下根,另一股沉甸甸的思绪便悄然缠了上来。在山上龙小鹰那句话,像山谷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爬蔓延,一圈,又一圈,温柔而残忍地勒紧了他的心——“陈晓蝶眼巴巴地等着,你又为她做过什么?连张像样的木床你都没往心里去。”
陈晓蝶怎么办?
这个问句像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掉进他本来澄明的心湖里,把水底淤积的一切都搅了上来。
那个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山泉一样清澈的姑娘;那个在他帮她挖完梯田、累得瘫在坡面半句话都说不出来时,默默递上一搪瓷缸热水,又用袖口替他一点一点擦去额角汗珠的姑娘。她袖口的布料粗粝,擦在皮肤上有微微的刺痛,那种触感他到现在还记得。
那个不嫌弃他是个嘴笨手粗的大老粗,愿意把一整颗滚烫的真心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的姑娘——陈晓蝶。
不跟她好了,该怎么向她开口?
新锯开的桃花椿木散发着清香的树脂气息,厚沉沉压在他肩胛骨上,木板边缘的毛刺戳进肩窝,每走一步都像有把小锉刀在脖子后面来回锯。汗水沿着脊沟淌成一道又一道小溪,在裤腰处汇成一片深色的湿地。他喘着粗气,手背抹了把脸,盐渍蛰得眼角火辣辣地疼。
来到宿舍门口,龙小鹰把潮湿的木板一块块架在房梁转角处。楚天方靠在竹墙上,头顶架着的木板垛遮出一小片阴影。他点了一根烟,烟雾里那张脸愈发清晰起来。
在他上一次追求夏红叶失败、感情遭受重创之后,这段温暖几乎是他痛苦生活里唯一的慰藉。是陈晓蝶,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碎在地上的他拾起来,拼回去。他们曾经是真正相爱的。他觉得这份在艰苦岁月里相互扶持着生长出来的感情,纯粹得像山涧里没经过人烟的溪水,珍贵得像在石头缝里拼命挣出来的一株绿苗。
可现在呢?
现在他手里捏着一张回城的通行证,脑子里却全是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响的声音。家信一直揣在贴身的衣袋里,信纸已经被反复摩挲得边角起毛,折痕处快要磨穿了。他每次伸手去摸,都能隔着那层汗湿的布,触到父亲钢笔字迹凹下去的力道。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呛得肺管子生疼。
他得承认,他开始算了。回城,意味着户口、工作、粮油本、每个月按时发放的工资和布票工业券;意味着不用再顶着日头扛木头,不用再在泥水里泡烂一双脚。
而陈晓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农村户口,意味着将来孩子落户随母,意味着一张永远吃不上商品粮的嘴,最终会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倏地捅进喉咙里,上下不得。烟烧到了头,烫了他的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来,把烟蒂扔在地上碾灭。
木板在头顶沉默地横着,桃花椿木的香气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他想起陈晓蝶说过,她喜欢这种木头的味道,睡在上面连梦都是香的。
龙小鹰说得对,他连这个都没往心里去。他只顾着自己的苦、自己的累、自己的前程,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姑娘把一辈子押在他身上,赌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愿意把陈晓蝶放在天平上称——那样做太不是东西了,他自己心里清楚。可他控制不住。一边是千斤重,一边是四两轻,他甚至不用掂就知道哪头会沉下去。这个念头让他恶心,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水,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愧的。
或许可以写张纸条。楚天方想,在纸条里把话说清楚。就说家里实在走不开,就说母亲病重需要人照顾,就说厂里催得急来不及告别……理由可以编出一千条,每一条听起来都冠冕堂皇。他甚至想象了自己坐在客车上,把那张盖了红章的回城证明翻来覆去地看,努力不去想身后那个越来越远的小山村,不去想那个可能站在村口、望着土路尽头的姑娘。
可他骗不了自己。他知道,不管写多少字、找多少借口,说白了就是——他楚天方要甩了陈晓蝶,要无牵无挂,轻轻松松回到城里。
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夹的那张招工指标,薄薄的纸,轻飘飘的,压在他心上却比刚才那一摞木板还沉。
绳索就悬在头顶,他只要伸手,就能离开这口井。可井底还有一个人,正仰着脸,满眼信任地望着他,等他也拉她一把。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低头往下看。
好不容易啊,在这茫茫人海、远离故土的异乡,能碰见一个真正懂得自己、真心疼爱自己的人,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像在无边荒原上孤零零地走夜路,忽然有个人擎着一盏灯迎上来,什么也不问,只是静静地陪你一起走。
他贪恋她手掌的温度。那双手始终细腻,指腹有按琴弦留下的薄薄的茧,每次握住,都有一种踏实到了心底的安稳。
他贪恋她看向自己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亮晶晶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值得被珍视的人。
他贪恋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小河,河水映着晚霞,她蹲在河边礁石上洗衣裳,回头喊他名字的声调软软的,像风拂过水面。
他还贪恋那些一起熬过的煤油灯下的夜晚——灯火如豆,她为他缝补衣服,侧影温柔地投在斑驳的竹墙上,发梢给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黄。那一点光,曾是在这片灰扑扑的荒野里,他唯一能望见的亮。
可是。
一旦他回城,这一切将面临怎样的考验?遥远的距离,漫长的等待,音讯难通的日日夜夜,还有横亘在城乡之间那道无形却坚硬的鸿沟——现实的冰冷像一盆十二月山涧里的冷水,兜头猛浇下来,瞬间浇熄了方才那股滚烫如沸的激动。
一股强烈的撕裂感猛地攫住了他。
一边是魂牵梦绕的城市,是父母日渐苍老佝偻的面容,是父亲信上那笔迹颤抖却沉甸甸的一句话,是工厂重新向他敞开的岗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绳索,错过这次,或许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另一边,却是一个活生生的、深爱着他的姑娘,是一个让他在这样灰暗贫瘠的土地上真真切切感受到暖意和幸福的人。那些在山头上并肩挖过的梯田,在冷雨里两人共披过的衣服,在小河边看过的夕阳,在无数个无言却安心的晨昏说过的情话,瞬间全涌了上来。
回城,还是留下?
前途,还是爱情?
他就这样倚靠着斑驳的竹墙,竹条隔着单薄的衣衫硌着后背的骨头,一丝丝凉意顺着脊骨往上爬。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纸页在风里轻轻抖动,抬头望着兵团上方那片灰蒙蒙、望不到边的天空,眉头越锁越紧。
方才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颊,血色正一寸一寸地褪下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苍白和深深的挣扎。那张承载着全部希望的家书,此刻捏在手里,却觉得比刚抬下山的湿木板还重,重得指节发酸,几乎要从指间滑落。
夜色浓得化不开时,同屋的龙小鹰早已发出了均匀沉缓的鼾声,呼吸此起彼伏,像一片浑浊的潮水。他却直直睁着眼,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两个念头像拉锯一样,一来一往,往复撕扯,锯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座城市里的家,有他的根,有他的责任,有他无法推卸的、父亲透过纸背投来的期待。这个返城的机会,是漫漫苦难岁月里忽然透下来的一道光,是改变命运的唯一绳索,他必须牢牢抓住,绝不能松手。为了双亲,也为了自己将来能活出个人样,这个选择没有退路。
该怎么对陈晓蝶说?
他闭上眼,她的眉眼便清晰浮现出来,清澈的眼眸,温暖的笑容,还有喊他名字时微微偏着头的样子。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窒息。可这份清晰的疼痛并没有让他改变主意,反而让他更加确认了一件事:要快刀斩乱麻,越拖只会越痛。
短暂的爱情——他在心底咀嚼着这几个字,咀嚼出满口的苦涩,浓得化都化不开。缘分这种东西,到了这时候才体会,原来脆弱得就像清晨悬在草叶上的蛛丝,晶莹剔透,看似牵牵绊绊,可命运的风只消轻轻一吹,就断了,散了,再也寻不着痕迹。
他开始为自己寻找理由,寻找一个足以让良心安然平稳、让自己可以毫无挂碍地上路的理由。
——陈晓蝶是个好姑娘,可她毕竟是在这边疆偏僻的山沟沟里认识的。这个地方生出来的感情,真能带回城里去吗?城里的世界大得很,那里有更体面的姑娘,有更登对的可能。这份感情,放在这里也许是真挚的、滚烫的,可要是放到那个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世界里,会不会显得太单薄、太寒酸了?
——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多少次在望不到头的梯田上直起腰,酸痛难忍地望着四周围困着人的大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烂在这片红土地里了。现在老天终于开了眼,从指缝里漏出一条缝,给了他一条出路,他凭什么不牢牢抓住?凭什么?命运亏欠他这么多,他总得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就这一次。
——再说了,就算他真的留下来又能怎样呢?继续当个知青,继续在地里刨食,他能给陈晓蝶什么?一个永远看不到希望的未来?一个一辈子也走不出这片大山的丈夫?她跟着他,只能被死死拴在这片苦土地上,日复一日,熬白了头发,磨糙了双手,熬干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放手,才是真正为她好。就当是替她斩断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被关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差点忘了自己原本属于哪里。难道要为了一个在困顿中互相取暖的人,丢掉好不容易才等来的、此生或许只有一次的机会?
思路一旦理清,楚天方的心里反倒迅速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干净利落的冷酷。
那冷酷像一把淬过冰水的刀子,不带任何犹疑地落下去,割断所有缠绵温存的羁绊,留下一道齐整而残忍的切口。长痛不如短痛,他咬着牙告诉自己。从明天起,就冷淡她,疏远她,让她自己一点点觉出滋味,知趣地退开。这样,他才可以一身清爽、无牵无挂地踏上归途。
他甚至把分手的说辞都替自己仔仔细细地盘算好了。他要告诉陈晓蝶,以前的感情不过是一场误会,是被疲惫和空虚一起逼出来的错觉。他打算用一种带着歉疚的语气,把自己说得可怜一点、无奈一点:“晓蝶,我们都冷静一下吧。我那会儿……可能真的太寂寞了,糊涂地把依赖当成了喜欢,对不住你。现在我想明白了,清醒了,也不想再耽误你。”这样一来,他就不是那个负心的人,反而成了一个及时止损、处处替她着想的好人。
他甚至忍不住去想象她听完这番话以后的反应——她会默默流泪,嘴唇翕动着,最终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退回到属于她的那个山沟里去。而他,则体面地坐上回城的客车,隔着车窗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从此两不相欠。
他没有去想,也不打算去想,真正要承受这“短痛”的人究竟是谁。他隐隐希望陈晓蝶能识相一些,别来哭哭啼啼地挽留。如果她真要纠缠,那只会让他更加厌烦——难道她不明白,他等了这么多年,熬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要真为他好,就该笑着祝福,然后安安静静地从他崭新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他只要他自己走,走得干净,走得高高在上。
对策想定,楚天方侧过身,把手探到箱底,翻出了陈晓蝶送给他的同心结。
那是一个用红绒线密密编成的结,颜色还是鲜亮的,带着她手指的温度,和她当时认认真真挂在床头时说的一句话:“这个能锁住一辈子的缘分。”
如今,他把它握在汗津津的掌心里,五指慢慢收拢,用劲捏了下去。
“咔嚓”绒线上的小铜铃被压得剧烈变形,柔软而细密的纤维在他攥紧的指间发出近乎无声的**。他感受着那一点残存的温度在掌心里被碾碎、消散,心中最后一丝柔软也就此被彻底碾成齑粉,散得干干净净。
他下定决心,明天就去还给她。
屋外夜色正浓,没有月亮。他把那枚变了形的同心结塞进裤兜,掌心留下一片潮湿冰冷的汗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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