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起风了（4）

龙小鹰决定换个角度试探一下。

他收敛起笑容，认真地问道，“木班长，有个事儿我挺好奇。你俩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是怎么称呼你的？‘老木’？还是……还是喊你‘木班长’？”

“是啊，”木波很自然地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一直叫我木班长。这有啥问题？”

龙小鹰微微皱眉，继续追问，“那你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感觉怎么样？是不是特别融洽，无话不谈，说说笑笑特别轻松愉快？”

木波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满足又略带拘谨的神情，“她对我……一直很尊重。我们在一块儿，也是……嗯，相敬如宾吧。她说话斯斯文文的，我也对她客客气气的，挺好的。”

“相敬如宾？！”楚天方像听到了什么天外奇谭，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有没有搞错啊木班长！这都什么年代了？新社会了！还搞封建社会‘举案齐眉’那套？你们这是在谈恋爱啊，还是在开工作座谈会？”他伸手拍了拍木波的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热恋中的人还搞‘相敬如宾’，还要互相礼让客气？这感觉……怪！实在太怪了！木班长，你听我一句劝，你得赶紧搞清楚状况，别剃头挑子一头热，一天到晚牵肠挂肚、魂不守舍的，到头来——”他顿了顿，看着木波瞬间变得凝重的脸色，还是咬了咬牙，把那个残酷的比喻狠狠吐了出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一场！”

楚天方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木波心里七上八下。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楚天方，眼神里带着不愿相信的挣扎，“相敬如宾……有问题吗？这不挺好的吗？尊重对方，爱护对方……”他实在不理解，尊重怎么会成了问题。

“好个啥呀！”楚天方简直要跳脚了，声音在山谷里嗡嗡地回荡，“对谁都可以尊重，可恋爱它得升温啊！得亲近啊！老这么掖着、敬着，客气得跟外人似的，那叫啥恋爱？那叫同志友谊！懂不懂？我看这中间肯定有诈！”

木波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拧成一个深重的疙瘩。

看到木波一脸严肃的样子，龙小鹰赶紧出来圆场，“别说得那么严重，秦银娣不是那种人。而且这穷乡僻壤的，木波也是穷得只有个饭碗，“诈”什么啊？”

“那……那要怎么做？”木波仍然放心不下，他被楚天方说得心里发慌了，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压不住的焦虑，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迈步。

楚天方两手一摊，又把那个“绝招”抛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笃定，“我刚才不是教你了嘛！抱甑子的时候，趁热打铁！气氛到了，生米也就成了熟饭！”

“这……”木波被他说得头都大了。他黝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极其严肃甚至有些困扰的表情，眼神里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他一方面觉得楚天方说得似乎有道理，那套关于“升温”的说法，戳到了他隐隐约约的不安；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抗拒那种“冒失”的方式，更害怕真的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后，得到的是一个自己不愿接受的答案。

两种念头在他心里拉锯，拉得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而诱人的米香味及时地飘散开来。架在篝火上煨烤的竹筒，外表已经被烧得黢黑炭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显然里面的水分即将耗尽，米饭已经熟透了。

龙小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解围的信号。他立刻站起身，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朗声打断了这越来越复杂、让木波无所适从的话题。

“好了好了，先填饱肚子再说。感情这回事啊，急不得，也强求不来，得靠时间慢慢培养，顺其自然。”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将烧得焦黑的竹筒从火堆里提出来，烫得他指尖直缩，却也不肯撒手，“来来来，都别愣着了，开饭喽！尝尝咱们的竹筒饭，香不香！”

他用砍刀将那烧得黢黑、冒着丝丝热气的竹筒一剖两半。

刀锋落下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新鲜竹香和米饭醇香的白色蒸汽，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精灵，猛地喷涌而出，瞬间弥漫在清凉的山谷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嚯！真香！”木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线。

龙小鹰顾不上烫手，小心地掰开焦黑的竹筒外壳，露出了里面紧紧包裹着竹膜、晶莹剔透如羊脂玉般的米饭。那米饭粒粒饱满，被竹膜浸润得油润光亮，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人气息，看得人喉咙里不自觉地就泛上口水来。

他拿起一片削好的光滑竹片当勺子，小心地从竹筒里挖出散发着热气的米饭，盛进自己刚做的几个树叶碗里。雪白的米饭衬着翠绿的芭蕉叶碗，颜色格外清新，像是山林自己端出来的一道心意。他又将削好的简易竹筷一一分给木波和楚天方。

木波伸出那双布满厚厚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的大手，虔诚地捧起属于自己的那碗绿叶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混合着竹香和米香的温暖气息暖烘烘地灌进胸腔，把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竹筷夹起一小块米饭送入口中，并不急于吞咽，而是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品味着山泉的清甜、竹子的清香和米粒的甘软在舌尖交融的奇妙滋味。

良久，他才睁开眼，看着身边两位战友，质朴的脸上带着满足和真诚的感慨，“跟你们在一块儿，真有意思。”目光扫过龙小鹰，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你们是一帮有文化、有知识的人，脑子活，懂得多，将来……前途无量啊。说真的，我很羡慕你们。”

“羡慕我们？”楚天方刚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闻言差点噎住。

他费力地把饭咽下去，脸上瞬间笼上一层浓重的阴霾和自嘲，像晴空突然被乌云吞没，“木班长，你这话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现在是有书不能读，有家不能回！大好的青春，全他妈荒废在这穷山沟里了！还前途无量？”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愤懑和绝望，“能有什么前途？无非像现在这样，在山沟里找点清泉——”说着随手用多余的芭蕉叶碗，在身旁清澈的溪流里舀起冷水，仰头灌下去，仿佛要借着那股冰凉浇灭心头的燥热和痛苦，“与尔同销万古愁罢了。”

话音刚落，楚天方突然意识到，从陈晓蝶那儿学来的诗句，竟不知不觉从自己嘴里吐了出来。一样的青山，一样的绿水，此刻却带着无比的苦涩和消沉，像在用最美的词句埋葬什么东西。

龙小鹰默默地吃着饭，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机械。

竹筒饭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烟火气，在山谷的静谧里静静氤氲。他抬起头，望向山谷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碎金似的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晃得他眼神有些飘忽，像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他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遥远的憧憬和早已认命的遗憾，“小时候，我曾立下大志，长大后要当个科学家，让人们驾着飞行器去看国庆游行。”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那笑意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可这个梦像个肥皂泡，突然之间，‘砰’的一声，破灭了！”

“能实现啊。”木波放下碗筷，筷尖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希望。

他看着龙小鹰，眼神亮晶晶的，像在暗夜里看到一点不肯熄灭的火光，“小鹰，我听说，大学又开始招生了。虽然名额少，但政策是有的，要选拔劳动表现好、思想觉悟高的知识青年去。你这么优秀，干活拼命，脑子又聪明，待人接物都好，大家会推荐你去上大学的。你的理想，还是有机会实现的。”他说得恳切，仿佛要把自己心里那点稀罕的暖意，硬塞到对方冰冷的掌心里。

“上大学？”楚天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挑起一个锋利的角度。他毫不留情地泼着冷水，那水冷得像山涧里化不开的冰，“木班长，你真是太天真了。那都是痴人说梦，只听见刮风，从来不见下雨。僧多粥少，狼多肉少！上大学的名额还不到咱们连队，就被人走后门了。劳动再好，再优秀顶个屁用！”他猛地盯住龙小鹰，目光像两颗尖锐的石子，斩钉截铁地吐出八个字，一字一顿，像在钉棺材板，“想去读书？门都没有。”

山谷里一时陷入沉默。

竹筒饭的香气依旧诱人，在潮湿的空气里静静氤氲，溪水依旧欢快流淌，淙淙地敲击着卵石，可方才那种轻松的气氛已被沉重的现实和尖锐的分歧彻底打破。

木波脸上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像一阵疾风把火苗吹灭，只余下灰烬的余温。

只有楚天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继续大口扒拉着碗里已经有些凉了的米饭，仿佛要用食物堵住那不断涌出的绝望，一口接一口，嚼得又狠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吞下的仿佛不是饭，是硬生生咽回去的愤懑。

龙小鹰仰起头，眼神更加迷茫。

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透下来的光一棱一棱的，像碎玻璃扎在眼睛里，恰恰是他此刻的心境。

刚才楚天方对陈晓蝶的那番话，这段时间他对陈晓蝶的疏远，那句压低嗓子却依旧清清楚楚传进他耳朵里的“不能再继续了”，那句充满现实绝望感的“门都没有”，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一块接一块，砸得他胸口发闷。

他仿佛又看见了陈晓蝶当时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和楚天方转身时僵硬的背脊。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让他连吞饭都变得艰涩。

龙小鹰咽下嘴里的饭，试图用另一丝微弱的希望来驱散谷底聚拢的沉重，声音有些干涩，“还有一条路。我听说在瑞丽农村插队的知青，全都被招进工厂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知青招工的返城风就吹到咱们这里。”

就在这当口，脸色凝重的木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他黝黑的脸上布满了焦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粗嘎，像一面被猛然敲响的破锣，“‘老九’不能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脖颈上青筋微凸。

这三个字在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沉重，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把溪水声和风声都压了下去。

龙小鹰微微一怔。他知道“老九”这个称呼指的是知识分子，在兵团里，人们偶尔会带着复杂的意味用它来指代知识青年，可从木波嘴里如此激烈地蹦出来，还是头一回。

木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可那呼吸仍像拉着风箱一般粗重，眼神里的慌乱和失落却怎么也藏不住。“你们知青要是走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苦涩，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苦丁茶，“我这点好不容易才看到的希望，不就又破灭了吗？”

龙小鹰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蓦地明白了木波所指的“希望”是谁——是秦银娣，那个说话轻声细语、写一手漂亮字的女知青，那个会在油灯下耐着性子教木波认字、给他讲外面世界的姑娘。

木波对她那份深切的依赖，以及恐惧失去的脆弱，在这一刻毫无遮掩地袒露在两人面前，像一只粗糙的手忽然翻开了最柔软的掌心，上面全是纵横交错的纹路与隐痛。

然而，这份本能的挽留和失落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木波的眼神掠过龙小鹰和楚天方年轻却写满迷茫与渴望的脸庞，一种更深的理解和无奈涌了上来，把刚才的冲动压了下去。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抹苦涩而包容的笑意，仿佛在嘲笑自己方才的失态和自私。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带着无尽的沧桑，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望，“不过话又说回来，谁不想回家呢？”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山峦，仿佛穿过了层层叠叠的林海和云雾，落在某个遥远的、早已回不去的地方，“我刚来农场那会儿，也是急着想要回家……想想那份煎熬——我懂。”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复杂的表情，默默地弯下腰，拍了拍沾满泥土和落叶的裤腿，动作缓慢而认真，像是在拂去心头堆积的尘埃，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告别，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低着头，沿着来时的山路，一步一步走进了幽深的山林。

他的背影在林间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渐渐变小，被浓密的绿色一口一口吞没，最后只剩下摇曳的树影和山风空荡荡地穿梭。

龙小鹰望着木波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

木波最后那句话，“那份煎熬”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心头，散不开，也拨不穿。“从偏僻农村来到农场，条件已经好了很多……”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沉默的楚天方，“堂堂国家职工，拿着工资，怎么也比在生产队苦挣工分强上许多吧？难道他……竟不习惯这里的生活？”

他忽然察觉到，在木波那沉稳可靠的外表下，似乎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过往，一段被压在山林最深处的乡愁。那乡愁并不因为从农村换到了农场就有所消减，反倒像一块沉在潭底的老木头，看似纹丝不动，却早已泡得透湿。

而楚天方对陈晓蝶的态度——他究竟在耍什么鬼花样？

龙小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低头不语的楚天方身上。

在亲密好友身上发生的事，看来远比自己能观察到的还要复杂，像一条沉在河底的暗流，偶尔才翻上来一个漩涡，漾开几圈捉摸不透的波纹，转瞬又消失不见。

和自己一块拉琴，一同劳动的陈晓蝶会不会受到伤害？这个担忧，像一颗种子，悄然埋进了龙小鹰的心底。

他隐隐觉得，随着返城风的刮起，西双版纳即将迎来一场荡涤人们心灵的风雨。那些在山谷里、在胶林间慢慢长出来的友谊和刚萌芽的爱情，像一株株还不够强韧的树苗，即将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连根摇撼，面临重大考验。

风从谷口灌进来，拂动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是大山发出的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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