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起风了（3）

下到谷底，就看见楚天方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溪边铺满落叶的草地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惬意得像一尾晒够了太阳的鱼。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跟在龙小鹰身后的木波，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惊喜地招呼道，“哎哟！老班长！稀客啊！来来来，快过来坐，这树荫下凉快得很。饭在竹筒里煨着呢，马上就好。”

“好咧。”木波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笑容从眼角堆起，一直漫到黝黑的脸膛上。

他们两个，班长与副班长的身份早已互换，但那些在艰苦劳动中互相帮扶、同心协力结下的情谊，不会因为名头的变化而有半分更改。

木波毫不客气，走到大树下，挨着楚天方坐了下来。

谷底的凉意和溪水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像一只凉沁沁的手，把他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身体都轻轻抚了一遍。他不自觉地舒了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了下来。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龙小鹰也没闲着。他目光在溪边四处扫了扫，很快就找来了几片宽大厚实的芭蕉叶。他灵巧地撕下一片，三折两叠，再用一根削尖的小竹签在叶柄处轻轻一穿，一只简易却牢靠的“树叶碗”就做成了。

他蹲到溪边，舀起满满一碗清澈见底、冰凉沁人的山泉水，小心翼翼地捧到木波面前，笑着说，“木班长，尝尝，这水甜着呢。”

“谢谢鹰兄弟。”木波满脸笑意地接过这充满山林野趣的碗，触手冰凉，水面上还微微晃着细碎的光。

他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碗里的水喝了个精光。

一股清甜冰爽的滋味瞬间从喉咙滑到胃里，又在胸口轻轻荡开，把一上午的燥热和疲惫都驱散了几分。他咂咂嘴，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精巧的树叶碗，由衷地赞叹道，“嘿，你们读书人，脑子就是活络。连喝个水都这么讲究，有意思。”

这时，楚天方想起刚才隔着山梁听到的那一阵劈砍声，好奇地问，“对了木班长，刚才那劈柴声，原来是你在劈柴啊？”

“没有。”没等木波回答，龙小鹰抢先开了口。

他一边麻利地又做了几只树叶碗，还顺手用竹片削了几双筷子，一边神秘兮兮地摇着头，脸上带着一种“你绝对猜不到”的兴奋表情，对楚天方说，“我们啊，都猜错了。咱们木班长干的活儿，可不是劈柴那么简单——人家那是，”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卖了个结结实实的关子，然后猛地提高音量，用一种报幕似的夸张语气宣布，“一个惊人壮举。他要用手里那把斧头，把一棵大树硬生生地劈成一张木床。你说厉不厉害？”

楚天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用斧头把大树劈成床？这……这怎么可能？愚公挖山还行，树怎么能变成床？”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木波。

龙小鹰嘿嘿一笑，继续抛出关键问题，“那你再猜猜——这张‘斧劈神床’，是送给谁的？”他促狭地朝楚天方挤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答案就在眼前，你尽管往甜里猜。

楚天方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和善意的起哄，“秦——银——娣——！对不对，木班长？是不是真的啊？”

木波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有些窘迫。

他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那红晕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怎么也藏不住。他看着楚天方和龙小鹰那两双亮晶晶的、盛满好奇和促狭笑意的眼睛，终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默认的、带着憨厚和甜蜜的笑容。

“嘿嘿。”他笑了两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透着股压都压不住的甜意，整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幸福，嘴上却还硬撑着，“你说是……那就算是吧。”

楚天方看他这副又老实又想藏、藏又藏不住的样子，玩心大起，故意促狭地挤挤眼，拖长了调子调侃道，“哟——什么叫‘就算是吧’？木班长，你这可不够爽快啊。我可是天天都瞧见，天不亮，你俩就在灶房、在河边、在林子里，那叫一个亲亲热热、形影不离。啧啧啧……”他坏笑着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凑近了些，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照这架势发展下去——生米都煮成熟饭了吧？”

“没有！绝对没有！”木波瞬间涨红了脸，红得比刚才还要透，连连摆手，急声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分，“你尽胡说八道，往歪处想。我们可是本本分分、清清白白的！”他窘迫得有些语无伦次，显然楚天方这玩笑开过了火，戳到了他老实本分最深的那道底线。

为了摆脱自己的窘境，也为了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拽开，木波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阵脚。他把目光转向楚天方，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狡黠和好奇并存的笑，不紧不慢地反问道，“嘿，我的事大家都看见了，我倒要问问你——”

楚天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他最怕木波提这个。

不等木波把话说完，他赶紧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急吼吼地打断，“问我？我有什么好问的！”那语气又快又冲，一听就是心虚，恨不得伸手去捂木波的嘴，生怕他提起那个自己此刻最想逃避的名字。

然而木波哪里会放过他。他盯着楚天方略显慌乱、四处躲闪的眼睛，单刀直入，笑眯眯地问，“陈晓蝶那个四川妹子，我可是瞧得真真儿的——你俩现在黏糊得跟蜜里调油、如胶似漆似的，可以开锅了啊。”

果然。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天方心里哀叹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和烦躁。虽然只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但眼神分明暗了暗。

不过，转念间，一个念头浮上来：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迟早是要面对的。或许……现在放点风声出去，让陈晓蝶知道，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也不是坏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故意用一种轻描淡写、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道，“唉……我和陈晓蝶的事儿啊——眼下，还只是个未知数。”他摇了摇头，目光从木波脸上移开，飘向远处淡青色的山峦，显得心事重重，声音也低了下去，“不是不愿意，只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未知数？！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旁边听话的龙小鹰心里猛地一惊，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谎话。他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思议，连手上正在削的竹筷都停了下来。

他把竹片往地上一放，用刀头指着楚天方，声音里满是不解和质问，“老楚，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戏？陈晓蝶可是让家里给你俩做了新衣服——衣服才收到几天啊，突然就变成‘未知数’了？你逗我们玩儿呢？”

楚天方被龙小鹰的追问逼得有些狼狈。他避开龙小鹰那两道探究的目光，像是被人拿手电筒照住了眼睛，浑身不自在。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根碎发被他扯得翘起来，也顾不上理会，便急急地搬出过去的“失败经验”来搪塞。

“哎呀，你嚷嚷什么！这不很正常吗？我以前不是也追过红叶妹妹吗？追的时候不也挺上心的？结果呢？”他两手一摊，做出一个夸张的无奈表情，仿佛在展示什么铁证如山的物证，“最后还不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所以啊——”他加重了语气，刻意往声音里揉进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感，像给自己披上了一件“过来人”的盔甲，“在真正成功、板上钉钉之前，那些感情，那些海誓山盟，都是未知数！懂不懂？”

他这番强词夺理，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拼命掩饰。每一个字都像是临时捡来的盾牌，用来挡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和那份即将到来的别离的重量。

龙小鹰和木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疑惑，还有一丝心照不宣的了然——楚天方这小子，肯定有事瞒着，而且不是小事。

木波见楚天方把夏红叶都搬出来当挡箭牌，明摆着不想深谈陈晓蝶，便憨厚地笑了笑，没有追着不放。

可他嘴上闲不住，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依我看啊，陈晓蝶和高勇，本来倒是挺现成的一对儿。高勇那小子，人高马大，干活也利索，就是——”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式的惋惜，“就是人有点浮躁，不成器，做事没长性，对姑娘家也不够细心体贴。结果倒好，让咱们这位——”

他故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闷头扒拉火堆的楚天方，揶揄的调子拉得长长的，“貌似老实巴交的楚天方，钻了空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喽！”

“谁钻空子啦！”楚天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和急于撇清的焦躁，“说得那么难听！我跟陈晓蝶才好了几天……别再说了。”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赶走什么讨厌的飞虫，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你觉得高勇好，你让高勇去跟她好就行了呗，别扯上我！”这话说得有些赌气，但更深处透着的是一股急于切割的味道，像一个人已经准备离席，便巴不得有人替他坐回那个空出的位置。

“越说越离谱了。”龙小鹰眉头紧锁，敏锐地嗅到了楚天方话里的不对劲，以及这番赌气话可能引发的麻烦。

他放下手中的竹筒，神情严肃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楚天方，“楚天方同志，这种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传出去，让陈晓蝶听见了怎么想？让高勇听见了又怎么想？很伤人的。而且——”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像一把薄薄的刀片，精准地落在楚天方脸上，“你看看人家木班长，费这么大劲儿给银娣劈出一张床，心意多实在。你呢？陈晓蝶眼巴巴地等着，你又为她做过什么？连张像样的木床你都没往心里去。还有，这段时间下山为什么不等陈晓蝶？晚上也不出门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却更加沉重，“昨天下山见你跟班上的人热热闹闹的，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陈晓蝶盯着你看呢。现在回想起来，那双‘望穿秋水’的眼里，满是愁苦。我还当是你们吵架了呢。发生了什么事？老实交代！”这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准，一个比一个狠，像钉子一样把楚天方钉在原地。

楚天方被逼得招架不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面掀了底牌。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尘土，声音也拔高了，带着明显的抗拒和硬生生的转移：“谈别人！谈点别的行不行？别老揪着我不放！你们不要总拿我开涮！”他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兽，炸起浑身的毛，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木波和龙小鹰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谷底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淌着，竹筒饭的香气混着炭火的余温，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和这陡然紧绷的空气搅在一起。

楚天方咬了咬下唇，像要把什么话生生咽回去，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反正，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你们就别瞎操心了！”说完，他把脸别向一侧，只留给两人一个倔强又心事重重的侧影。

“这种火候，谈谁？”龙小鹰好整以地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不肯收兵的坚定。

“谈木波啊！”楚天方几乎是吼出来的，伸手指着旁边正乐呵呵看戏的木波，“刚才不还在谈他吗？这话题还没谈完呢，就被他狡猾地转移到我身上来了！接着谈他！”

“谈我？可以啊。”木波被点名，非但不恼，反而咧开了嘴。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种沉浸于幸福之中、毫不设防的笑，甚至带着一点傻乎乎的满足感，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大片阳光，让人看了忍不住跟着心软。

他搓了搓沾满木屑的大手，眼神发亮，用一种近乎梦幻的口吻说道，“说实在话，兄弟们，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一样。我一个山里长大的粗人，就识得几个字，能在这山沟沟里，找到秦银娣这样……有文化、有知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大城市姑娘，而且她还愿意跟我说话，跟我一块儿干活，理解我的心思……这搁以前，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柔和、更加温暖，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是热的，“秦银娣，她真的是个好姑娘，心善得跟菩萨似的。你们不知道，上海家里给她寄点啥好吃的，甭管是几块奶糖还是一小罐肉松，她准保要分我一份，用小手绢包得整整齐齐地塞给我。还有啊，我那脏衣服堆在床头，自己都懒得洗，被她看见了，二话不说，抱起来就走，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板板正正地给我送回来……”

木波的声音里满满当当都是感激和珍视，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既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他环视着龙小鹰和楚天方，眼神里带着一种寻求认同和祝福的期盼，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既甜蜜又忐忑的问题，“你们说……像她这么好的姑娘，将来会不会愿意跟我结婚？跟我在这山里头过一辈子？”问完，他黝黑的脸颊又微微泛红，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眼神既期待又不安地望着两位战友。

山谷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溪水的潺潺声和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龙小鹰和楚天方看着木波脸上那纯粹而炽热的幸福光芒，感受着他那份沉甸甸的爱意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方才那些调侃和追问都暂时消停了下来。这份质朴而深沉的告白，在青山绿水之间，显得格外动人，也格外让人不忍触碰。

楚天方看着木波那副既期待又忐忑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促狭的意味说道，“木班长啊木班长，你这问得也太不赶趟儿了！抱饭甑子的时候多好的机会啊！热气腾腾，俩人挨得近，气氛正热乎，你咋不顺势问问她：‘银娣，咱俩啥时候把事儿办了？’那不比现在干着急强？”

木波一听，脸更红了，红得连耳根都烧了起来，连连摆手，急声道，“哎呀，使不得，这可使不得！人家秦银娣是啥人？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大城市来的姑娘！黑更半夜的，我要是冷不丁问这种话，还不把人吓跑了？显得我多轻浮、多没分寸！”他语气里满是顾虑，还有对秦银娣那种近乎本能的、不肯稍有亵渎的敬重。

楚天方的话，倒是勾起了龙小鹰心里一丝隐隐的疑虑。虽然连队里都在传木波和秦银娣好上了，秦银娣也确实对木波很好，但两人之间的差距……确实不小。

莫非秦银娣真像人们讲的，急着脱胎换骨，让下一代不再背负被批挨斗的资本家成分？可这个念头太功利了，龙小鹰把它按了下去。

不过，总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点什么。

楚天方那“抱甑子问亲事”的玩笑话虽然促狭，但未尝不点出了一个事实：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缺乏那种恋人应有的亲昵和突破。

秦银娣，真的像木波想的那样，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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