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虽然竹筒外表被烧得越来越黑、越来越焦,甚至开始一层层炭化剥落,但里面裹着泉水和米粒的那部分却始终安然无恙。
竹筒饭在篝火的舔舐下稳稳地煨着,一缕缕混着竹香与米香的蒸汽,顽强地从野芭蕉叶的缝隙里钻出来,顺着谷底的风飘散开,钻进鼻子里,勾得人肚子叫得更欢了。
龙小鹰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顺势往后一倒,整个人就躺在了谷底松软的落叶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清雅、带着丝丝甜意的芬芳,幽幽地飘入鼻端。这香气不同于竹子的清冽,也不同于米饭的醇厚,它清甜馥郁,深嗅一口,恍若置身春日烂漫的桃花林下,满树繁花正开到盛处。
“桃花香!”龙小鹰脱口而出,一骨碌翻了个身,随手捞起身边一块刚刚剖解下来、还带着山林湿气的木板。
这块木板表面粗看略显粗糙,可等他拂去上面的木屑,内里便透出一种令人心醉的色泽——通体是深沉而温润的紫红,像是把夕阳最浓烈的那一抹余晖沉淀下来,封存在了木纹之中。更绝的是那纹理,一圈圈、一层层,如行云流水般舒展开来,深浅交错,竟像是精心描画的桃花花瓣,又像是被谁用水彩在木头上洇开了一幅淡雅的画。
凑近细闻,那清甜的芬芳更加浓郁,正是刚才闻到的那股令人心神舒爽的香气。
桃花椿。龙小鹰在心底念出这个名字。
当地人管这种木头叫桃花椿。不仅因为它艳若桃花的纹理和芬芳如桃的气息,更因为它身上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传说。据说,用桃花椿木打成的床,睡上去再舒服不过。那木质绵密又坚韧,支撑力恰到好处,像能贴合身体每一寸曲线似的。更妙的是它散发出的天然桃花香气,能安神定魄,让人心神宁静,夜晚躺上去,睡得深沉安稳,连噩梦都不敢侵扰。
阿旺每每说起,总爱摇着头,意味深长地丢下一句:“桃花椿啊,福祸相依,看各人造化咯。”
龙小鹰正沉浸在这瑰丽的木纹和奇异的传说里,突然——
“梆!梆梆——!”
一阵清脆而有力的劈砍声,从山谷对面清晰地传过来,打破了谷底的宁静。
龙小鹰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他坐直身体,侧耳细听。那声音停顿了片刻,接着又更加急促地响了起来:“梆!梆梆梆!”
“有人在劈柴。”龙小鹰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奇怪,刚才没声儿,怎么这会儿又干上了?”他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片山谷离寨子远,路又不好走,傣族老乡砍柴不会往这么深的地方跑。肯定是咱们连队的人。”
楚天方也听见了动静,猜道,“莫不是小黑子?这小子进山打柴来了?生产班给他们炊事班准备的柴火不够烧了?”
龙小鹰却想到了另一个人。一个总是默默承担、起早贪黑的身影浮上心头。他猛地翻身爬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只警觉的豹子,三两下拍掉沾在身上的草屑落叶,语气果断地说,“我过去看看。万一是秦银娣……她一个人进山砍柴,怕是吃不消,没准儿需要搭把手。”
话音未落,他已经迈开步子,沿着溪流的方向,身手敏捷地朝劈柴声传来的那个山头攀过去。阳光在他矫健的背影上跳跃,留下一个急切而满含关切的身影。
龙小鹰手脚并用,敏捷地翻过那道不算太高的山梁。他循着那清脆有力的劈砍声往下望,密林沟谷里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只见木波班长正挥舞着斧头,专注地对付一棵倒伏在地、颇为粗壮的树木。
沟底已经散落着几截被整齐砍断、约摸两米来长的树干。木波显然已经干了不短的时间,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在透过林叶的阳光下闪着碎光。他选中其中最为笔直匀称的一截,放下斧头,抄起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锤。
“铛!铛!铛!”
木波抡圆了胳膊,将一枚厚重的铁楔子稳稳地、深深地敲进树干的横截面中心。每一下敲击都带着一股沉稳扎实的力量,楔子便一分一分地没入坚实的木头里去。
紧接着,他如法炮制,在楔子两侧对称的位置又敲入另外几枚,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量过尺寸一般。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对准中心那枚楔子,奋力挥锤砸下——“咔嚓!”一声沉闷的裂响,那截粗壮的圆木竟被垂直地、均匀地破成了几大块。
这还没完。
木波放下锤子,重新抄起斧头,走到一块破开的木料前。这一次,他下斧更加精细了。他调整好木块的摆放角度,手臂肌肉绷紧,斧刃带着破风声精准落下——“啪!啪!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斧子是多余的。
只见那厚实的木块在他手下,像变戏法似的,被劈成了一根根粗细均匀、长短相仿的细长木条,散落在地上,码都不用码,天然就是整整齐齐的一堆。
龙小鹰站在坡上,看得分明。
最近大伙儿都在传,木波和秦银娣好上了。现在看来,传言一点不虚。眼前的木波,虽然干的是粗重的体力活,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疲惫,反而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充沛的精力。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哼什么歌,又像只是心里高兴,眉眼都舒展开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劲头。
每一次挥锤,每一次下斧,都充满了力量感,还有种近乎愉悦的节奏——心上人给他的动力,像给这台沉默的机器注入了最优质的燃油,干多少都不觉得累。
“这又是在给秦银娣劈柴呢?”龙小鹰心里嘀咕。
可他看了看地上那堆被劈得异常精细、几乎可以当床方的木条,又泛起一丝疑惑,“秦银娣做饭是烧柴火不假,可这柴……劈得也太讲究了吧?堪比木匠活般精细。她虽然长得玲珑秀气,可往灶膛里塞柴火,用得着劈得这么细、这么匀吗?这得费多大功夫啊……”
龙小鹰忍不住朝沟谷里那个忙碌的身影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木班长——!嘿,木班长——!你这是在鼓捣啥呢?劈个柴火用得着这么精细吗?”
木波闻声抬起头来,循着声音看清坡上站的是龙小鹰,脸上那丝笑意便更明显了几分。他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朝龙小鹰招招手,声音洪亮地应道,“是小鹰啊!快下来看看——下来你就知道了!”
龙小鹰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哪里还按捺得住,拔腿就往沟谷里奔去。
他三下五除二爬下那道不算陡峭的山坡,脚步急促,踩得碎石和枯叶簌簌往下滚。等快步走到木波干活的地方,走近了,他才真正看清楚——在木波脚边,那些刚刚劈出来的细长木条旁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另一堆东西。
那不是用来烧火的柴。
那是一根根被修理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木方。长短、粗细几乎完全一致,像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劈制、刨光和打磨,每一道工序都透着不厌其烦的耐心。
它们安静地躺在林间被踩实的空地上,散发着新木特有的清香,表面泛着人工打磨后那种温润而内敛的光泽,和旁边那些粗糙的劈柴形成了再鲜明不过的对比。
“这……”龙小鹰看着地上那堆棱角分明、光滑平整的木方,又看看木波那张挂着汗珠却带着笑意的脸,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念头脱口而出,“木班长,你这是……要做家具吧?”
木波脸上绽开一个憨厚而满足的笑容,点了点头,痛痛快快地承认了,“我这是在劈方,没错。”
龙小鹰难以置信地看向木波手中那把被木屑染白了刃口的斧头,又拿起一根堪比木匠用推刨精心处理过的木方,用手一摸,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老天!难道……做家具的木方,真能用斧头劈出来?这手艺……也太神了吧!”
木波放下斧头,抬起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解释道,“今天早上,天还蒙蒙亮呢,你俩扛着家伙什儿路过我门口,那动静可不小。我听见你们在商量,说进山解板,要做新木床。”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整齐码放的木方,眼神忽然变得柔和,像在看什么格外珍贵的东西,“当时我就琢磨着,秦银娣……她那床铺也旧了,夜里翻身就吱呀作响,睡不踏实。可你也知道,她一个姑娘家,又没人专门帮她张罗这些力气活、精细活。”
他抬起眼,看着龙小鹰,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我就想着,干脆也进山来,用这土法子劈点木方,给她也做张结实点的木床。”
“好家伙!”龙小鹰由衷地感叹出声。
他俯身从地上小心地拿起一根床方,那沉甸甸的分量立刻从掌心传来,压得手腕微微一沉。他学着老木匠验料的样子,闭上一只眼,将床方举到眼前,眯起眼顺着木纹瞄了瞄直线——笔直,笔直得像墨斗弹出来的一般,没有半分歪扭。
他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摩挲过床方的表面——那触感竟出乎意料的光滑平整,几乎感觉不到毛刺和斧凿痕迹。斧刃劈砍留下的细微纹理非但不扎手,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韵律感,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均匀地铺开,省去了推刨的工序,拿来就能直接做床架。
“只要心诚,石头也能开出花来!木班长,我龙小鹰今天算是开眼了,服你!”他看向木波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就凭一把斧头,能劈出这么规矩光滑的木方,这手上功夫,绝了!”
木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朴实和谦逊,“咳,我这也是没办法。一个人进山,只能用点笨力气、土办法罢了。”
龙小鹰掂量着手中的床方,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让他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木料本身。
这一细看,他心头却猛地“咯噔”一下。
刚才只顾着惊叹木波的手艺,完全忽略了木材本身的色泽——这木料通体泛着一种不太均匀的淡黄色,尤其是芯材部分,颜色更深更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似的,透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沉闷感。
“这是……黄心八桷木?”
龙小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心里迅速闪过关于这种木材的特性。
八桷木,确实也能用来打家具,在林子里也是常用的料。但它有个要命的毛病——材质偏硬偏脆。这种木头,斧头劈起来是爽利,容易开料,刃口下去干脆利落,可也正因为“脆”,它同样容易开裂。
尤其是在干燥不充分的情况下,做成家具以后,指不定哪天,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床腿就可能“咔吧”一声裂开条大口子,或者床枋的榫卯连接处突然松动、散架,整张床瞬间垮塌下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这念头一起,龙小鹰的心就往下沉了沉。更要命的是,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极其不吉利的联想——“木床散架,爱情会不会也……”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烫了一下,赶紧死死掐断了这个延伸下去的想法。
不行不行。这种话,这种念头,万万不能有。尤其是在木波正满腔热忱、倾注全部心力为心上人打造床铺的时候。这太晦气了,太伤人了。
可是……不说吗?
龙小鹰的目光又落在木波那张充满干劲和期待的脸上。那张脸因为劳作而泛着健康的红,眼睛里亮着一种他从未在木波脸上见过的光——那是一个男人为自己在意的人做些什么时,才有的心满意足的光。
龙小鹰不忍心。万一这床真出了问题,伤着了秦银娣怎么办?就算不伤着人,仅仅是在某个深夜,那一声刺耳的垮塌声突然炸响,对两个刚刚开始靠近的人来说,会意味着什么?那种心理上的阴影,恐怕比摔一跤更难愈合。
一股强烈的矛盾感堵在龙小鹰胸口,撑得他有些发闷。他想提醒木波,想告诉他这种木头的特性,提醒他一定要让木料干透、处理好,甚至——最好换种木头。桃花椿不就很好吗?又香又韧,还带着好彩头。
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木波那纯粹而满足的笑容,看着那些被汗水浸润过、被一双粗糙的手一根一根劈出来、码整齐的木方,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为秦银娣默默付出的全部心意——龙小鹰实在不忍心在这个时候浇下一盆冷水,打击他的热情,甚至可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质疑他对秦银娣的用心。
最终,那句关乎木材隐患的忠告,在他喉咙里滚了几滚,还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隐忧,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摩挲着那根黄心八桷木的木方。手指划过那光滑却暗藏隐患的表面,他的目光复杂地投向木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木班长,你这心意……秦银娣知道了,准保感动。”随即给他一个建议,“可以将这些木方架到伙房的梁上,让烟火把它熏透熏干。”
龙小鹰收回思绪,看着木波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和被木屑沾得斑斑点点的衣襟,知道木波肯定也是一大早就进了山,一个人闷头干到现在,怕是滴水未进。他关切地问,“木班长,忙活大半天了,吃了没?”
木波正弯腰准备拿起斧头继续劈方,闻言头也没抬,随口应道,“不吃了,没时间。早点弄完,好早点下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还有那种一门心思扑在活计上、顾不上其他的专注。
龙小鹰眉头一皱,不赞同地摆摆手,“那可不行!人是铁饭是钢,哪有饿着肚子干活的道理?”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促狭的笑,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半寸,“再说了——要是让秦银娣知道你这么拼命,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她不得心疼坏了?”
木波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弯着腰的手僵在那里,脸上掠过一丝藏不住的不自然。
龙小鹰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心思,赶紧趁热打铁,语气放得更热络了些,“来吧,就歇一小会儿。我们就在隔壁山箐,几步路就到。那儿有条清亮得能看见底的小溪,水可甜了。你干了这半天,嗓子眼都冒烟了吧?好歹去喝口甘甜的溪水润润喉,解解乏——这点功夫耽误不了你多少事。”
木波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了。特别是提到秦银娣会心疼的那句话,让他心里泛起一丝暖烘烘的妥协。他直起身,看了看地上堆着的木方,又看了看龙小鹰那张真诚热切的脸,终于点了点头,“也好。正好口干舌燥,去喝口水,也顺道看看你俩解板的战果。”
他放下那把沉甸甸的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跟着龙小鹰爬上山,朝隔壁山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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